凱倫和加西亞還有木莎聊了幾句。
加西亞和凱倫交換了聯絡方式,還很親近地邀請他一起吃午餐。
但凱倫婉拒了。
凱倫離開之後,加西亞繼續打掃著1206,過了一會兒,加西亞的動作越來越慢,他看向木莎,臉色很差。
“我是不是不應該表現得那麼熱情?我們都是指導老師,他還不是,他不瞭解蛛姀他們,他會不會覺得這是一種示威?”
木莎平靜地搖頭。
“不會。他看起來不會為這種事情糾結。”
“這就好……我們要不要提醒他們去見一下他們這個月新的指導老師?”
“可以。”
“好,那我給他們發訊息。”
木莎看了看自己手裏的聯絡器。
她在想要送什麼禮物。
最好在他們見到凱倫之前。
……
加西亞給蛛姀發訊息說他和木莎見到了凱倫,但蛛姀並沒有回復。
因為他們現在都在客廳裡圍著睡醒了的杜庫。
杜庫醒得很晚。
他頭髮毛躁地從二樓走下來的時候,諾爾維雅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去學院工作了。
但是她聽到聲音,剛好轉頭和杜庫對上視線。
她笑了一下。
今天天氣晴朗,她的笑容配著陽光,沒有一絲陰霾。然而,她關上了城堡的門,開啟聯絡器向茱莉亞請了一上午的假。
所有人的視線統一轉向杜庫,杜庫被注視著,他沒有意識到他昨天的行為是多麼令人擔憂,因為他已經安全地醒來,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到的玫瑰府邸,但是,他沒有出任何意外,他在家裏,家人也都在。
他覺得沒有任何夢境會比現在更加幸福。
所以,他微微彎起眼睛,輕輕開口。
“……早上好。”
蛛姀嗬了一聲,她想開口讓杜庫知道他昨天有多麼任性,但是她剛剛看過菲阿娜拿出來的,關於杜庫身體情況的檢查結果。
碎裂的骨頭,被藥劑強行修好的傷口,最重要的手再受一次傷就會變得不再靈敏。
蛛姀原本想說的話在舌尖上繞了一圈,怎麼都吐不出來。
艾琳叫杜庫下來吃早餐。
哈梓看氣氛僵持,他打了個哈哈,說要去寫《菲阿娜觀察日記》,然後他起身就走。
在這種場合,他作為長輩摻和進來,反而不好。他知道菲阿娜過去的經歷,他知道這些孩子在有些地方異於常人。他不能以叔叔這個身份訓斥杜庫,他很清楚,他對於杜庫來說還沒有那麼重要。
還是讓他們自己解決吧。
哈梓這麼想著,迅速離開了客廳。
杜庫稍微察覺到了氣氛的凝滯,但是他很餓,他坐在餐桌前吃著早餐,艾琳依然和平常一樣,把她不喜歡的食物盛出來給他。
艾爾利特盯著杜庫,半晌,他敗下陣來,伸手給杜庫盛了一碗魚湯。
諾爾維雅摘下圍巾,脫下了外套,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等著杜庫吃完早餐。
休特走到諾爾維雅旁邊,他附身,聲音很低。
“就這樣過去怎麼樣?杜庫安全地回來了。”
“如果那個傀儡師徹底死了,那就可以。如果沒有,休特,下一次再出現這樣的狀況該怎麼辦呢?”
休特沒有再說話,他坐在諾爾維雅對麵,也拿起聯絡器回復著訊息。
他一直都沒有理索薩。索薩知道他不會回皇宮,也沒有求他回來,隻是一到崩潰的時候就給他發奇怪的訊息。
【索薩:沒事的哥哥,雷米亞茲有一個國王處理政務就夠了。我一個人也可以處理這像山一樣高,像海一樣深的工作。我可以,我能行,你不用回來。】
【索薩:要是我有一個可以隨時在皇宮裏工作的親人就好了。我是在說伍爾斯,不用愧疚哥哥,我沒在說你。】
【索薩:清晨五點。我還沒睡。我們雷米亞茲的太陽能照亮所有陰暗的角落,包括我眼睛下麵的那片黑色。】
【索薩:早上好哥哥,你睡得很好吧,你睡得好就行,找到你的隊友了嗎,還找不到嗎,我和北邊大陸也有些交集,我發動那些人幫你找行不行,我求你了,讓我幫你吧,作為回報你能回來和我一起工作嗎?皇宮好亮,我能看清到底還有幾千份檔案需要處理,我好害怕。】
休特沉默地盯著“好幾千份”那幾個字,他覺得他還需要複習一下,他對他的期末考試還是非常重視的。
在這種工作強度下,伍爾斯居然可以活到現在。
休特覺得伍爾斯纔是瘋子。
諾爾維雅的聯絡器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眉眼鬆弛。她的頭髮像天使張著的翅膀,雪一樣潔凈蓬軟。
休特下意識地開口。
“有什麼好訊息嗎?”
諾爾維雅抬眼,冰雪消融。
“有一點。魯魯說她查到了一點有關杜庫的那個‘祖父’的訊息。歌妮婭她們在提前度假,因為林岑他們在假期會很忙。他們還沒回來,魯魯說她會讓知道內情的人和我聯絡。我剛新增了那個知情者的聯絡方式。”
諾爾維雅穿著極厚的靴子。她今天下午有巡邏任務,要在寒冷的氣流和颼颼的風裏走很久。
可是她在出門前依舊覺得全身冰冷。
在知道有人可能瞭解杜庫“祖父”的真實身份後,她的體溫才開始回暖,熱意從下到上不斷翻湧,她的臉也紅潤了起來。
休特看著諾爾維雅,覺得她終於放鬆了一些。
杜庫很快吃完早餐。
菲阿娜她們也轉移陣地,走到客廳裡。
杜庫被他的隊友們圍在中間,他意識到什麼,坐得很端正。
“我……很自由。我回到深淵,主人不見了。他,離開了。我沒有,受到限製。”
“所以呢?”
蛛姀抱臂,身後的花藤在舞動。
“這就是你的解釋?”
杜庫抬起頭,他不太明白蛛姀為什麼會有這麼激烈的情緒,他很安全,他回到了家裏,他不用再回到深淵,主人也消失了。
菲阿娜換了種方式問他。
“杜庫,為什麼要攔住我們自己去深淵?”
“主人,很危險。深淵,有厄運。我希望你們,安全。我能保護自己。”
艾琳的表情嚴肅。
“不是這樣的!杜庫,家人要一起承擔風險。不是你安全地回來就可以!
杜庫,想一想,如果是我想要自己去做一件很危險的事情,我怕你們受到傷害,所以我瞞著所有人,自己去麵對一切。杜庫,你會為我擔心嗎?”
當然。
杜庫想,這是一個不需要思考就能得出的答案。
諾爾維雅看著杜庫,她的語氣很柔和。
“杜庫,你有多擔心艾琳,我們就有多擔心你。沒有更好的方式可以解決問題麼?比起用傀儡拖延我們的時間,和卡布拉合作,你是不是可以先來問問我們呢?”
杜庫有些不安。
“可是。我……”
“你認為我們會原諒你。當然,杜庫,你永遠有這種特權,但是不知道你在哪裏,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你,蛛姀找你都找得發瘋了。”
艾爾利特的語調上挑。
蛛姀冷冷看艾爾利特,嗤笑一聲。
“我找杜庫找得發瘋了?艾爾利特,你想見見我發瘋的樣子嗎?”
“不太想,今天沒有這個心情。”
氣氛逐漸緩和,休特始終沒有說話。
杜庫慢慢低下頭,他在自己衣服的口袋裏拿出了許久沒有出現過的銀髮紫眸的小傀儡,把小傀儡放在肩上。
小傀儡紅著臉,抬著頭。
杜庫給小傀儡配音。
“我覺得,比起讓你們,遇到危險。我受到傷害,讓我更容易,接受。我受傷,不疼。你們受傷,我很疼很疼。”
“可是杜庫,你想一想呀,你重視我們,你愛我們,我們不愛你嗎?你受傷,你不疼,可是我會覺得很疼很疼。我看到了你留下來的影像石,我哭了很久。我想為你分擔曾經的傷痛,杜庫,傷害你自己也是在傷害我們啊。什麼厄運,詛咒,我們都不害怕!”
銀髮紫眸的小傀儡很難過地掉眼淚。
杜庫的聲音也帶著一股潮意。
“我……害怕。我以為,我和你們,不一樣。”
“你不是傀儡。”
菲阿娜拿出了一張報告。昨天她讓下屬做出了一份報告,她也想知道杜庫是否是傀儡,但很明顯,杜庫有著特殊的體質,他不是人類,同時他也不是傀儡。
如果可以用什麼來形容的話,那應該是……雅琳休。
雅琳休在早上就被澳契夫送去了費莓歐家。阿爾泰爾想要見她們,費莓歐就邀請她的朋友們去她家玩。
菲阿娜有一種猜想。雅琳休是被杜庫賦予生命的,如果真的有傀儡師可以賦予死物生命——杜庫也是被那個“主人”製作出來的嗎?
菲阿娜會產生這樣的猜測,但是她不會說出來讓杜庫更加難過。
杜庫接過了那張報告。
他肩上的傀儡大大地笑了一下。
“我也覺得。我不是,傀儡。”
杜庫抬起頭,他的眼睛像被水沖刷過的寶石,亮的有了太陽的光。
“我不相信主人。我想要和你們在一起。我害怕會離開你們。我想要,自由。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我很,任性。下一次,我一定,不會這樣。我想要這樣做,因為,我覺得,你們不會討厭我。你們很快就能找到我,保護我。我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我很開心。”
麵對這樣的杜庫,好像除了原諒他之外沒有其他選擇。
而且,杜庫現在簡直就是脆弱的代名詞,蛛姀原本預想的“教訓”也都隻變成現在臉上陰沉的神色。
諾爾維雅仔細問著杜庫有關深淵的細節。
比如說怎麼才能進入深淵的那個空間。
杜庫說,隻要留一隻傀儡在深淵,他跳進深淵裏,就能自動回到傀儡所在的位置。他第一次是被主人灌下藥劑扔出深淵的,他失去了意識,再醒來時就在北邊大陸深淵族人的保護範圍內。他那時候還不會說通用語,所以什麼都不明白。
向諾爾維雅他們求救,被主人放出深淵那次,他隻記得自己進入深淵,後來的記憶全都消失了,他也不知道主人使用的方法。
這次從深淵出來,是他自己製作的裝置。和給阿貝爾老師的寶石項鏈的原理差不多,隻不過他把目標設定成了深淵附近的一棵樹。
諾爾維雅大概清楚杜庫和那個傀儡師所在的空間到底是什麼情況。她覺得這塊空間並不是“葡萄粒”,而是固定的,附著在深淵某個角落的無主之地。
阿貝爾老師去過那裏,她說,那是一片沒有陽光的空間,條件惡劣,很多東西都是石頭做的,有很多血漬,杜庫的房間比牢房還差,他睡得還是個石棺。
有睡眠障礙簡直是一種必然。
諾爾維雅又問杜庫關於那個“祖父”的各種細節。
她真心希望那個邪惡的傀儡師是悄無聲息地死亡了,但是她清醒地知道事情不可能像她想的那樣順利。
無論是主動跑進深淵想要在沒有自然法則的空間裏實現邪惡的計劃,還是因為做出了不好的事情被強製丟進了深淵,這個傀儡師都是一個不容小覷的存在。
諾爾維雅記錄著那個傀儡師的語言、行為習慣和研究的具體內容。
當杜庫說自己被切割被研究的時候,諾爾維雅握著筆,但手止不住地顫。
因為諾爾維雅問得仔細,杜庫說得也就詳盡。那些非人的折磨填充了細節,變得更加殘忍。杜庫說得時候沒什麼情緒,他習以為常,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嫻熟冷靜。
但諾爾維雅的情緒就有些失控。
艾琳在旁邊接替了諾爾維雅,但是很快,她的眼淚讓筆跡變得模糊不清。
這場關於傀儡師的研究記錄變成了一整個小隊的接力賽。休特是最後一個記錄者,他燒斷了三支筆,但是他還能清晰地記下杜庫說的那些經歷。
當這些記錄結束後,艾琳跑到杜庫身邊,她覺得杜庫自己去深淵並不會讓她生氣。
“杜庫,你還活著,真好。”
隻要杜庫還活著,他做出的任何事情都不會讓她生氣,杜庫想要多任性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