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傀儡笨拙的像杜庫一樣。
諾爾維雅計算著杜庫離開的時間,她不能讓杜庫踏上北邊大陸的土地。瓦萊裡奧說在小隊裏她的自毀傾向是最嚴重的,她不覺得。
她知道自己的缺陷,她清楚自己對於家庭的渴求和偏執。但是杜庫並不瞭解這些,諾爾維雅不覺得杜庫對自己瞭解得很透徹,他不明白什麼是正常和異常。
他不在乎自己。他把自己放在了會被放棄、被傷害的位置。就像當初在法比都斯的那個莊園裏,杜庫不覺得自己值得被救。
甚至,杜庫在乎他們的話,比在乎自己更多。
所以在杜庫要“回家”之前,諾爾維雅讓杜庫保護好自己。她的話語在杜庫那裏可以排的上優先順序。
杜庫受了很多苦。她從很多、很多方麵都能感受的出來。胳膊上的傷痕,始終戴著的麵罩,抬不起來的頭……杜庫覺得自己卑微、低賤,他連保護自己的下意識反應都沒有。
他沒有被尊重過,沒有被愛過,以至於在感受到被愛時,他做出反應的過程很漫長。
諾爾維雅從來不想逼迫杜庫加快這一程式。她可以等,他們都可以等,就像等杜庫慢慢說出完整的話、逐漸能夠表達出自己的觀點和喜惡那樣。他們那麼耐心地、小心翼翼地守護著杜庫的成長,不是為了讓杜庫能夠反饋給他們什麼。
杜庫在努力。他努力的方式同樣笨拙。他想要自己解決他之前無法反抗的“祖父”,還設定了這些困難絆住他們的腳步——家人之間不是這樣解決問題的。
艾爾利特讓艾琳把那個代表著杜庫的傀儡拍碎。
“誰知道那個禮盒裏還有沒有什麼機關,萬一是遺言,聽了也是浪費時間。現在把杜庫揪回來比什麼都強。”
艾爾利特抱臂冷嗤。
“現在看看呢?雖然我之前考試沒及格,但我讓你們隨便查關於我的資訊,我可沒想自己去背負什麼。杜庫考試及格了又怎麼樣,還不是乾出了這麼蠢的事。”
艾琳沒有拍碎那個傀儡,她有點猶豫。
艾爾利特彈了下艾琳的頭。
“猶豫什麼?你可以不相信杜庫,但我可沒做什麼不值得你們信任的事兒。當初在對抗賽的時候,我和杜庫都在【總控組】,別小瞧我。”
艾琳捂住了頭,她沒好氣地瞪了艾爾利特一眼,然後拿起禮盒拍碎了代表杜庫地那個傀儡。
風忽然吹得猛烈。
菲阿娜意識到,他們回到了現實空間裏。
諾爾維雅在剛才的時間裏快速整理出了幾條去往北邊大陸的方式。
杜庫應該知道他的傀儡不能一直困著他們。他應該採用最快速的那條線路,但是杜庫瞭解他們,如果杜庫故意選了其他方式——
“我們分成三組。”
諾爾維雅的語速很快。
“從加西亞家去北邊大陸有三條線路。看到杜庫後及時聯絡。我們大概有半個小時,半個小時之後我會聯絡卡布拉,深淵族的活動範圍在深淵附近,最起碼不能讓杜庫自己進入深淵。”
休特點頭。
“好。那我和菲阿娜,你和艾琳,蛛姀和艾爾利特,這樣分組最好。我和菲阿娜會在法陣上告訴加西亞和雅琳休發生了什麼。”
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在快速的部署後,三組成員從不同的方向離開。
蛛姀的速度很慢。艾爾利特等著她,看她不怎麼著急的樣子,他以為蛛姀在看植物的記憶。
過了一會兒,艾爾利特有點兒等不住了。
“杜庫朝哪個方向走了?”
“我怎麼知道?他走的速度那麼快,我的視線都被那個該死的傀儡擋住了。”
“那你在幹什麼?這不是浪費時間嗎?”
“誰說的?”
蛛姀拿出了聯絡器。她的表情很冷,紅色的睫毛在黑夜裏像血線。然後她很笑了出來。
“艾爾利特,你知道杜庫是個非常厲害的傀儡師嗎?”
“我當然知道。那些傀儡真的非常難纏。”
“所以啊。”
蛛姀晃了晃她手裏的聯絡器。
“厲害的傀儡師做出來的追蹤器,應該很好用吧?”
聯絡器裡有一個在移動著的紅點。
艾爾利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身上。
“你在每個人身上都放了追蹤器?”
“你想得美。”
蛛姀的眼眸像旋轉著的黑洞,她的語氣很平靜。
“杜庫就做了這一個。我讓他做了很多東西,追蹤器他不想做更多,我也沒強迫他。今天從學院回來之後他狀態就不對,你也發現了吧?你一直都表現得很冷靜。”
“我隻是瞭解他。我以為他真想玩藏寶遊戲。那你放了追蹤器你怎麼不早說?讓諾爾維雅他們不用去……”
“不行。我要先找到杜庫,然後再把他腦袋裏的水晃出來。誰都不能攔著我。
而且,我覺得杜庫未必不會發現。他很瞭解我們。他甚至知道我們會什麼時候偷襲他。他擋住了。他今天鐵了心想去找那個深淵裏的虐待狂,我不能確定他到底做了多少準備。”
“能有多少準備?他變得和平常不太一樣是在和那個卡布拉見麵之後,也沒多長時間。”
“艾爾利特,你看到那幾個傀儡了。那是他回到加西亞家之後用現有的材料組裝出來的。用來代替水係魔法的是加西亞用來澆花的水,火係魔法取材自珊娜升起來的壁爐裡的火。他是天才。雖然我們都是天才,但杜庫是很特殊的那一個。”
艾爾利特攏緊了他的外套。他漂亮的臉上此刻沒有什麼情緒。
“那還說什麼,走啊?萬一這也是陷阱,我們還得按照諾爾維雅給的線路去追擊杜庫。說真的把他綁回來之後讓菲阿娜請的那個心理治療師給杜庫看看吧。”
“我同意。”
蛛姀的速度很快,她用木係魔法帶著艾爾利特在路上狂奔。這也是休特這樣分組的主要原因。按照目前的情況,使用魔法的速度最快。
但對於菲阿娜和休特來說,發揮主要作用的是菲阿娜的法陣學。
“……現在開啟的法陣隻有這些,法陣的速度很穩定,如果我們按照杜庫可能會坐的法陣一比一複製,我們不可能趕得上杜庫。
在現有的公共法陣裡,沒有能夠先於杜庫到達的。私人領地的法陣有幾個可以,但那幾個領主不好威脅,性情古怪。
休特,我的法陣學成績一直都排在第一。我現在可以算得上一個法陣學大師,你也知道玫瑰府邸的那些法陣都是我的作品。
所以,我要在這裏建造一個法陣。我知道這些法陣的魔法迴路,我能夠設定目的地,我有把握不會出錯。”
“可以。”
“休特,有風險。”
“值得一試。這個風險不會比我們進入深淵卻找不到杜庫的風險大。”
菲阿娜看了休特一眼,她很沉著。
“協助我。休特,我們的材料不多。”
……
諾爾維雅和艾琳的選擇有很多。
諾爾維雅猜想杜庫可能會用海克托先生給他們的機械馬車。杜庫可以在短時間內將那個機械馬車的速度提升至三倍。
如果是這樣的話,杜庫可以不用選擇法陣。他可以喬裝成和北邊大陸有交易的商人。雖然他很不擅長偽裝,但是他可以和他之前幫助過的雇傭兵達成合作。
諾爾維雅還是向卡布拉發起了通訊。
她需要多重保障。
艾琳也在和奧忒凱絲特聯絡。奧忒凱絲特在瞭解情況後快速給出了她們最省時的方案。
諾爾維雅和艾琳的第一個交通工具是船。
諾爾維雅用水係魔法把船推得飛快,但海麵寬闊,這是耗時最長的一段路程。諾爾維雅用水係魔法罩著艾琳。冬季的大海冷的不講道理,艾琳看著那黑沉的大海,她有一點害怕,但不多。作為灰狼族,她理應對水有恐懼,但是她和諾爾維雅見過溫柔的海。有諾爾維雅在身邊,她永遠不會溺水。
船抖動得劇烈,但艾琳很平穩地坐著。她不需要像諾爾維雅那樣一刻都不分神地控製著船的方向或者用水係魔法加快船的航行速度。
她的聯絡器很安靜。這就說明大家都還沒找到杜庫。
艾琳抱著樹上的心形禮盒,她不太明白杜庫為什麼突然這樣。她還在期待藏寶遊戲,她還沒拆諾爾維雅放在雲杉樹下的禮物。她以為這終於可以是很平常的一天。
在瑪媽的死亡、瓦萊裡奧老師的昏迷和蘭尼爾事情的終結之後,在大家都忙碌地不能回到玫瑰府邸,在晚餐終於可以是熱鬧的,不著急的時候,她以為今天她會帶著笑意入睡。
她很難過。她沒有發現杜庫的悲傷。她以為不能處理這些複雜情感的人隻有她而已。
艾琳緊緊地抱著懷裏的心形禮盒。她的力氣太大,禮盒被她的擁抱擠壓地變了形狀。
禮盒裏似乎沒有什麼東西。因為艾琳覺得這個禮盒很輕,走起來的時候禮盒在懷裏會發出沙沙的聲音。
艾琳咬著唇,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她輕輕拆開了禮盒。
禮盒裏隻有一個影像石。
是艾爾利特常用的那種。艾爾利特在玫瑰府邸有一個專門放影像石的儲存室。艾爾利特總是在記錄著。好的也拍,不好的也拍。
艾爾利特給了杜庫很多影像石讓他記錄生活,但杜庫用得很少。他連聯絡器都是自己做出來的。杜庫對這種不是出自於自己手的製品有著很強的警惕性。
艾琳眼睛眨動,險些要落淚。
她大概知道影像石裡有什麼了。她一時間竟然不敢開啟。她的手顫抖著,臉上有升騰的熱意。
她覺得杜庫很勇敢。可是她覺得自己不夠勇敢。
艾琳閉著眼睛,似乎是過了很久,又似乎隻過了一瞬。
艾琳睜開眼睛。她堅定地,沒有絲毫猶豫地按下了影像石的播放鍵。
……
“我是杜庫。”
影像石隻有聲音,畫麵模糊,艾琳看著有些眼熟。
艾琳想了一下,她覺得這應該是杜庫的書桌。杜庫把影像石放在了書桌上,但他放反了,並沒有照到他自己,隻錄到了他的聲音。
杜庫沒再說話。如果艾琳沒有聽到那種衣服摩擦的窸窣聲,她幾乎以為影像石壞掉了。
艾琳在杜庫保持沉默的時間裏聽到了艾爾利特對廚房油煙太大的抱怨,也聽到了她和奧忒凱絲特處理公務崩潰時的嗷嗚聲,還有蛛姀敲門問他在做什麼。
杜庫終於開口了。他很慌亂,說在完成學院的專案。
蛛姀哦了一聲,告訴他諾爾維雅快回來了,休特和她要去法陣那裏接諾爾維雅。
艾琳知道杜庫是在什麼時候使用影像石的了。
她的眼睛很熱。她無由地想哭。
她能感受到杜庫的掙紮。可是他們就在外麵。隻要杜庫開啟門,他們都會停下來為他解決問題。他不用這麼痛苦,不用這麼忐忑,像在隱瞞什麼一樣不敢告訴蛛姀他真正在做什麼。
為什麼啊,杜庫?
“……我是杜庫。”
杜庫開口了。
影像石的質量很好。
杜庫的聲音很清晰,就像是在耳邊說話一樣。連帶著,杜庫的顫抖和侷促也很清晰。
“對不起……我,我是傀儡。我是祖父的傀儡。其實他不是我的祖父,他是我的主人。
我不能告訴你們這些。祖父說,他詛咒了我。深淵,我們生活的空間,會給人帶來厄運,所以,我永遠,都不會有,朋友,家人,不會,有人,愛我。
我覺得,他說得不對。可是,他很厲害。他是最厲害的傀儡師。我是他的傀儡。我不能違抗他。
我不能告訴你們真相。你們會被傷害。我想,如果你們比主人更厲害,我是不是,就能把這些告訴你們。
對不起。我一直沒有努力。我害怕失去記憶,我害怕我不認識你們。主人會抹除我的記憶。我是傀儡,傀儡不配被愛。
我覺得,我不是傀儡。我覺得,主人在說謊。你們為我付出了很多。我不想,再讓你們難過。
我愛你們。我想永遠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