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艾博斯格的法陣上,氣氛沉悶。
蘭尼爾的後續事務還需要理清,瑪緹雅的死訊在短暫傳播後因為引起恐慌又被壓製,在這個時間節點,法陣上隻有“送你回家”全員和珊娜。
珊娜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回應她的隻有不耐煩的艾爾利特和休特。
雅琳休擺弄著它那已經能夠分開、變得非常靈活的手指。它知道自己越來越像一個普通的,和其他種族差不多的生命。它開始逐漸懂得很多種情感,不是從它的家長們心裏感知到的情感,而是屬於它自己的,非常複雜的心緒。
莉莉絲死的時候它還不明白離去代表著什麼。它以為總會相見,即使需要等待,隻要能夠重逢,那麼再漫長的等待都可以接受。
它現在明白,其實死亡是單向的。一旦發生,就無法挽回。
在麵對瓦樂芮和佩西拉的死亡時,它的悲傷並沒有重過對洛蕾塔的在意。它可以想像的出洛蕾塔的崩潰,但那隻是想像。它的悲傷在於它的友人被牢牢困住了,這個枷鎖裹在洛蕾塔身上,洛蕾塔要經過很多年的努力,吞嚥下許多委屈,在崩潰和絕望中一遍遍勸自己繼續前進,這樣纔有可能脫離枷鎖。
那會是多少年呢?五年,十年,二十年,或許是一輩子,或許洛蕾塔要作為“吉迪”死去。
這纔是讓雅琳休最難過的。
它和瓦樂芮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也隻是見過佩西拉一麵。對於她們的死亡,它感覺不到什麼。
但是當艾琳和菲阿娜來皇宮找它,告訴它瑪緹雅死去的時候,它愣住了。
它的第一反應的是抵觸。它不想相信,它覺得不可能。就像洛蕾塔不相信瓦樂芮會死一樣。
可是它的家長不會欺騙它。它看得見艾琳睫毛上掛著的淚珠,它看得清菲阿娜沉重的神情。
瑪緹雅不是獸勇士嗎?
獸勇士的平均壽命在一百歲。
瑪緹雅還很年輕。她很強悍,她像個守護神一樣。
雅琳休僵住了。死亡居然逼近了它。它從降臨在這個世界上起就沒有遭遇過多少挫折,莉莉絲離開在它理解什麼是死亡之前。
它被保護得很好,它也足夠聰明,這讓它有了一種它是全知全能的錯覺,它覺得世界是圍著它轉的,它可以解決發生在它身邊的所有事情,它可以保護它的家人。
原來不是。它的絕對安全感被瑪緹雅的死亡打破了。它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恐懼。
它還對瑪緹雅的死亡這件事沒有實感。
洛蕾塔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她抿著唇走到雅琳休身邊,在費莓歐擔心的目光中,她抬起頭看菲阿娜和艾琳。
“請……讓我和雅琳休說幾句話。真的很抱歉聽到這樣的訊息,我知道這是什麼感覺,我理解你們。節哀。”
洛蕾塔拉走了雅琳休,費莓歐也跟了上去。
在洛蕾塔準備說些什麼的時候,她看到雅琳休已經整理好了情緒。她想說的話堵在喉嚨,她知道這樣的平靜隻是假象。
最痛的時候不是現在。不是在聽到訊息,或者看到屍體的時候,不是參加葬禮之後。是非常平常的夜晚,是在一個已經習慣了新生活,記不起她的某個瞬間。
身體的遺忘速度要比腦袋慢很多。
在身體想起她,而記憶還沒有那麼快地湧上來的時候,那個瞬間的延宕是最痛的。因為隻有在那個時刻會全無防備。
洛蕾塔想要安慰雅琳休,但是她無從說起。她隻是看著雅琳休,然後讓它離開。
“你在這裏已經夠久了,雖然我們是朋友,但我的未來,我來負責。我不是你的責任,雅琳休,歡迎你再來蘭尼爾。”
洛蕾塔在餘光中看到了想要逃跑的費莓歐,她揪住了費莓歐。
“你也是,回去吧,再參與下去,你就沒辦法脫身了。”
費莓歐轉過頭。
“我這個血族呢,做什麼都要有始有終,而且我有一個月假期,我在你這裏不行嗎?我又不想脫身。”
“你們給我開了一個很好的頭,接下來的路需要我自己走。費莓歐,你原本的夢想是留在這個愚昧的國度裡處理那些固執的雄鷹嗎?
你們為了我付出了很多努力,這些努力裡不需要包含你們原本的夢想。我也沒有放棄我的夢想,等到我恢復身份,我就要去勃朗學校找你們。木莎在雷米亞茲還有房產呢,到時候我們可以住在一起。我想當個偵探,或者探險家,費莓歐,你覺得怎麼樣?”
費莓歐看著洛蕾塔,又看著低著頭沉默不語的雅琳休,她耷拉著肩膀,覺得實在是不怎麼樣。
她不喜歡死亡戰爭和暴力了。這些給她的朋友們帶來的隻有悲痛。她清楚地知道連洛蕾塔都不相信自己的話。
等到洛蕾塔變回自己的時候,她還會在勃朗學校嗎?
她對此並沒有抱很大的期望。
遙遙無期的自由,已經確認的死亡。這些像黑灰一樣覆蓋在洛蕾塔和雅琳休身上。遲早有一天,那些黑灰也會降臨在她頭上。
……真是的真是的!
世界為什麼會突然變得這麼灰暗。
費莓歐梗著脖子。
“反正我請了一個月假。雅琳休需要回去,我就待在這裏了。我們是朋友,留我在這裏,雅琳休也放心。我也安心。這對大家都好。”
事情就在費莓歐強硬的態度下被定了下來。木莎留在蘭尼爾保護洛蕾塔和費莓歐的安全,洛蕾塔成為國王和弗朗徹簽訂協議,蘭尼爾休戰,開始重組再發展。
雅琳休沒有參與後續的發展,但是它能夠預想到這些。即使想著這些,它依舊沒有辦法驅逐另一種想法。
——它能夠保證它的家長們始終平安嗎?
它不再覺得隻有一種肯定的答案了。
……
艾博斯格看起來依舊風平浪靜。
瑪緹雅死亡的訊息快速傳播又被壓製,其他獸勇士在來的路上,瑪緹雅暫時被安置在學院的名人堂,由摩爾珈和吉蘭守著。
艾爾利特不肯走進艾博斯格,他和艾琳說先把珊娜安頓下來。珊娜洞悉了他們地想法,搖頭嘆息,但沒有拒絕。
逃避並不可恥。遲早要麵對的事情,如果晚一點麵對就能崩潰的少一點,那逃避又有什麼要緊。
諾爾維雅目送著艾爾利特和艾琳帶著珊娜離開,她微微垂眸,遲疑了一瞬才踏進艾博斯格的大門。
她讓休特帶著菲阿娜她們先去名人堂,她要先去看看瓦萊裡奧老師的情況。
她知道現在茱莉亞在瓦萊裡奧那裏,她要知道真相,她必須知道到底是什麼殺死了瑪緹雅老師。
諾爾維雅先見到的是蘇哈。
蘇哈比起之前蒼老了很多,他顯得有些瘦削,疲倦藏在他麵板的褶皺裡,留下了一圈圈殘忍的痕跡。
蘇哈站在房門外。見到諾爾維雅,他勉強笑了一下。
“茱莉亞姑姑在裏麵,她想和小瓦萊說會兒話,你等等。”
蘇哈看起來狀態很差。他抹了抹臉,但眼中的黑眼圈沒有消退,他臉上的頹色也是。
諾爾維雅的聲音很輕。
“蘇哈先生,瓦萊裡奧老師需要你,請儘可能地好好休息。”
這是對隊長最有用的勸解。
蘇哈用雙手捂住了臉。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了,現在需要我的地方有很多,但是我原本也不是隊長,我為什麼要經歷這一切?這些本來都是拉斐爾該做的,這個該死的……唉。
說起來也不怕你笑話,其實我很平庸。”
蘇哈重重地嘆氣,好像這樣就能把這些年沉積的鬱悶和惶恐都釋放出去。
“我不是天才,不是貴族,不是一個勇敢的人。我隻是一個資質普通的狂戰士。和我的隊友們相處,我的壓力很大。和瓦萊裡奧相處,我的壓力更大,你知道那種眼睜睜看著一個人走向地獄的感覺嗎?我知道瓦萊是個天才占星師,我相信他說的‘新世界’,不管你怎麼想,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一些人和未來息息相關,他們有比我們更敏銳、更厲害的能力,他們能夠改變世界。
瓦萊就是這樣的人。他一腔熱血,他反覆勘察這個世界的動向,他想要平穩地迎來新世界。
但是,什麼動向不會有犧牲呢?新世界裏有我的小瓦萊嗎?”
蘇哈握起拳頭。
“我不知道他的去向,他什麼都不告訴我。他從來都是這樣不讓人安心,他一直這麼任性!他非要把自己送進險境裏,就好像他是為此而生的。
如果真的這樣,那他為什麼要和我們成為隊友,當初又為什麼要維護我——難道他死亡的時候我們會毫無感覺嗎?!
把我拖進這個沒有未來的漩渦裡,他都不會愧疚嗎?我的人生已經變得亂糟糟的了啊!我是為了誰拋棄我安穩的生活,來到這裏每天小心翼翼地處理著這些我原來就不喜歡的工作!我真是……”
蘇哈哽嚥了。他用拳頭捂住了自己的嘴。
“小瓦萊還沒死,蘇哈你對著小孩宣洩什麼情緒?去睡吧,戴德把排班表做出來了,你也該休息休息了。你也知道小瓦萊的個性,他昏迷不醒不是你的錯,你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爸,沒必要這麼自責。
你早想到這一天了不是嗎?當年畢業的時候你就擔心他遲早有一天會出事,連著一兩個月都做噩夢,現在噩夢發生了,你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說話的是一位戴著頭巾的成年女性,諾爾維雅之前見過她,她在校園裏發餐券。諾爾維雅知道她的身份。
“艾麗塔”,“新世界”小隊的成員。
艾麗塔動作利落地把蘇哈推走了。
“現在我來看著瓦萊裡奧,你最好在我結束看護前睡著,要不然我不介意用強硬手段。”
蘇哈下意識地一縮脖子,他還想抗爭一下,但對上艾麗塔的視線,他就放棄了。
艾麗塔靠在牆上,諾爾維雅看著她,她剛想要開口,就被艾麗塔打斷。
“別說那些安慰的話,事實擺在這裏,所有話都不具備讓我安心的功效。既然你是瓦萊裡奧看重的學生,說點兒符合你的能力的話。”
艾麗塔注視著諾爾維雅,眼神冷淡無情。
“我聽到了蘇哈說的那些話,你的表情說明你和瓦萊裡奧一樣,你們都對這個世界有那個什麼預感。我從來都不理解,這個世界到底能有什麼變動值得你們這類人拚死拚活地把自己往絕境裏摔。”
“神戰會發生。”
諾爾維雅的語氣很平靜,就好像她說出的是一個相當正常的訊息。
艾麗塔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起來。
“你還真信了小瓦萊……是不是就因為所有人都陪著他鬧,他才會一次又一次無所顧忌地受傷啊。我真是不理解,隻不過有一些偽神出現了,這就能作為所謂的神戰會發生的證明嗎?”
“為什麼不能呢?”
“因為我是神學家。我比你和瓦萊裡奧都更加瞭解所有神明。
這個世界是由神明組成的,所有的魔法和天賦都來自於神明,土地,天空,森林,大海,這些都是神明力量的延續。神明是世界的骨架,是容器。第一次神戰削弱了神明的力量,祂們把力量分散讓給了祂們的子民——也就是我們。所以現在這個時代很容易出天才。
我們就像是容器裡的水,水越來越重,容器的壁越來越薄,世界就會崩塌。如果再來一次神戰,那神明和我們都要完蛋。神明的力量不能再被消耗了,神戰不能發生。我不認為那些無所不知的神明不瞭解自己所處的窘境,祂們也沒有能力再掀起神戰。”
“所以,祂們也沒有能力再阻止神戰。”
諾爾維雅的臉色差到了一定程度,以至於她看起來像是透明的。
她順著艾麗塔的話繼續說著。
“如果偽神擁有了足夠的力量,如果偽神想要宣戰,被削弱力量的神明也沒有辦法阻止,不是麼?沒有人期待神戰,隻是那是必定會發生的。”
艾麗塔沒有表態,她昂著頭,語氣依舊平淡。
“那也沒辦法。如果神明都沒有辦法阻止神戰,那有什麼能拯救這一切?小瓦萊應該想到了什麼辦法,很顯然,他失敗了。你有什麼辦法嗎?”
“還沒有,但總會有的。我有最後的選擇。”
“那個選擇會讓你消失在新世界嗎?”
“……變動總會有犧牲。”
艾麗塔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冷嗤了一聲。
“真不愧是小瓦萊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