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記憶拆解成武器來應對如今戰爭一般的生活。那些歡聲笑語,那些有愛的瞬間,像一把劍刺進我的心臟。
我在死亡的陰影下不斷繞行。我是被枷鎖束縛的囚徒。
——杜昂】
——
“杜昂!我們的經費還有多少?”
杜昂抬起頭,她機警地抬頭看著麵前說話的人,然後怔然不動了。
過了很久,她看著蘭斯嘉,嘴角向上牽了牽。
原來是夢啊。
隻有夢裏才能見到她死去的隊友,蘭斯嘉。
她很久沒有夢到蘭斯嘉了,在小隊裏,她和蘭斯嘉的交集最少。雖然都是一起長大的朋友,但是蘭斯嘉覺得她太過懈怠,覺得她很多年過去都沒有一點長進,蘭斯嘉並不喜歡她。
但是蘭斯嘉的最後一句話是對她說的。
蘭斯嘉說,杜昂,堅強起來。
就這一句,不是安慰,不是囑咐,是要求。
杜昂睜開眼睛,夢醒了。
她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她捂著自己的心臟,在黑暗中近乎窒息。
“……又夢到他們了嗎?”
細弱的聲音從房間另一邊響起,杜昂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有冰涼的手掌貼在了她的額頭上。
是她的隊友莉洛爾。
杜昂沒有說話。莉洛爾輕輕地嘆氣,她坐在杜昂的床上,捧著臉。
“他們怎麼都不來我的夢裏。好偏心,我不是最小的妹妹嗎?大家應該最寵我才對。”
杜昂抬起頭看莉洛爾。迎著月光,莉洛爾的臉色青白,像個在世間被禁錮住的鬼魂。
“因為你晚上根本睡不著覺。你不會做夢。”
杜昂實話實說。
莉洛爾嗔怒地拍了拍杜昂的被子。
“怎麼這麼不會說話!沒辦法。換了新葯,我就是睡不著啊。”
杜昂的喉嚨緊了一下。
“……對不起。強留著你陪我。”
“這叫什麼話。”
莉洛爾把長袖睡裙攏緊,仔細蓋住了身上密密麻麻的傷痕。
她揚起一個笑。那個笑讓她看起來更像鬼魂了。
“是我自己想活著。杜昂,我再死了,你就沒有朋友了。越江一直昏迷,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醒,我最起碼要等越江醒了,看到你和越江結婚,我才能死。說不定到時候掉進深淵的那兩個也能回來了。”
杜昂沒有說話。她看不到任何希望。
莉洛爾還想說些別的什麼,但是她沒有力氣了。她有些疲憊地躺在杜昂的床上,靜靜地看著杜昂,眼神裡的情緒都很單薄。
“杜昂,或許這就是命運。當年我們本該死去,你救了我們。我總覺得,在那之後的那些年,都是你偷給我們的。杜昂,你是個絕世神偷,你知道嗎?”
杜昂嘴唇顫抖。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是小偷。”
莉洛爾轉過臉,她不想讓杜昂看到她的眼淚。但她的話語裏卻帶著潮氣。
“哎呀呀,當然了,當年的小偷是我啊。”
當年。
杜昂的眼淚滴答滴答地落在被子上。
她想回到當年。
——
杜昂的家鄉是南邊大陸的傳統小國。
在大部分地區都屬於製造商的南邊大陸,小國與小國之間為了一點資源打得不可開交。
杜昂的家就在這種小國的邊境。她的父母在戰爭中死亡,越江也是。
她和越江是鄰居。越江比她大兩歲,一直以哥哥自居,圓滑世故,像那些富裕的製造商。
莉洛爾是個小偷。
莉洛爾是鄰國的孤兒,她稀裡糊塗地跑來了這邊,經常偷食物。後來有一天,她偷到了杜昂和越江的家裏。
杜昂看著莉洛爾,莉洛爾撒嬌賣乖,最後發現騙不過去之後又冷著臉恐嚇。
其實沒有誰更好過。他們三個就這樣,彼此依靠著活下去。
後來日子過得好一點,是因為一個西邊大陸的慈善家。那位慈善家出錢在國家邊境建立起了非常好的學校,隻讓流離失所的孤兒進入學校學習。
但那座學校建得實在是很好,老師也都是好學院裏的高材生,這樣的學校能夠提供的教育,比國家裏的王子公主能得到的皇家教育都要好。
所以,那些皇室成員強硬地入學了。來自西邊大陸的慈善家很生氣,她說,除非這些皇室成員能夠幫扶平民,否則她將把她雇傭的老師撤回。
杜昂就是這樣認識的她的其他隊友。
有她這個國家的王子多斯,鄰國的王子蒙特和他的同齡侄女傑奎琳。
隔著國讎家恨,他們在最開始並不和諧。但是他們說著同一種語言,有同樣的文化背景,在隔離戰爭的學校裡,他們慢慢開始互相瞭解。
後來,他們成為了朋友。但杜昂明白,他們不會是永久的朋友。多斯他們更明白,他們是皇室成員,他們不需要一群平民朋友。
隻是有些時候,感情是不能勉強的。不能控製,不能輕易收回。
杜昂不會奉承,不會顧及場合,說話很直接。她始終沒有被要求改變,傑奎琳搖著扇子告誡她,“杜昂,你要是學會那些諂媚的做派,我就不喜歡你了。”多斯和蒙特也說,他們是王子,以後是國王,她可以無所顧忌。
杜昂沒有當真。這些話是感情好的時候說的,但是貴族很善變,他們會收回自己的話,當做什麼都沒說過。
事情出現轉機,是她覺醒魔法的時候。
那時候正值暑假,他們跟著多斯準備去多斯的表姐蘭斯嘉的莊園裏玩。
杜昂不會說場麵話,蘭斯嘉很不喜歡她。蘭斯嘉也不喜歡鄰國的王子和貴族小姐,她喜歡莉洛爾,因為莉洛爾年紀最小,說話又甜。莉洛爾當過小偷,最會察言觀色。當氣氛緊繃時,莉洛爾總是第一個跳出來緩和氣氛。所有人都很喜歡莉洛爾,杜昂也是。
傑奎琳一直覺得杜昂會嫉妒莉洛爾,有一次傑奎琳挑明瞭。傑奎琳說,杜昂,我不相信你一點兒都不嫉妒莉洛爾,所有人都喜歡她,她獲得了所有人的寵愛。
杜昂搖頭。
傑奎琳說她是個傻子,又捏她的臉,捏到泛紅後鬆開手,揉她的臉說會管她一輩子。
蘭斯嘉也是這麼對莉洛爾說的。蘭斯嘉很喜歡莉洛爾。
在去山上玩的時候,蘭斯嘉隻讓莉洛爾握著她的劍柄。蘭斯嘉是皇家騎士,她的劍是她的父母留給她的遺物,連她的表弟多斯也不能碰。
變故就是在山上發生的。
杜昂當時並不明白那是什麼,她還不知道那是魔法。她隻是不能再向前走了。
她看著她的朋友們,緊緊拽著他們。
“山體滑坡。很危險,你們都會死。”
她的話永遠都不中聽。
越江看著她,以為她是害怕了,所以他打著圓場,說他會留下來陪她。
杜昂沒有收回她的話,她緊緊拽著莉洛爾和傑奎琳的袖子,不讓她們再向上走。
蘭斯嘉不喜歡她,但蘭斯嘉作為在場最年長的成員,她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很快做出了決定。
“那今天就不去山上玩了。”
但是來不及了。
山搖地動,他們從山上跌落,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
杜昂被越江抱在懷裏,她沒受傷。但是越江昏迷了,蒙特被砸進了泥裡。杜昂怔了好一會兒,她起身,把越江拖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她準備去找其他人。蒙特太重了,她拖不動蒙特。
隻是蒙特以為自己要被拋棄了。
“杜昂,我……我真的把你當成朋友,我不能決定我的出身,但是杜昂,我想過你的未來,你和莉洛爾還有越江的未來。我和傑奎琳,還有多斯,我們三個為你們考慮過。我們……我們是朋友吧?”
蒙特很恐懼。
杜昂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不會拋下你。蒙特,我們是朋友。越江也在這裏。我拖不動你。我需要找到其他人,你不要動。如果找不到他們,我很快就會回來再想辦法。”
蒙特急切地應了一聲,又有些羞愧。他真的覺得杜昂會拋棄他,他把杜昂想得很卑劣。
“對不起,杜昂。”
“沒關係。”
杜昂真的覺得沒關係。她現在得到的就很多了,她也的確被保護著,她聽到過蒙特他們在學校裡是怎麼維護她的,她說不出感謝的話,她隻能悶頭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所以她一點一點地,把失去意識的多斯拖了回來,又找到了意識清醒的蘭斯嘉,和她一起把莉洛爾和傑奎琳找了回來。
這些事都做完時,她的身上都磨破了,血淋淋的,手上沒一塊好皮,有些地方都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頭。
傑奎琳看得直哭。
蘭斯嘉抿著唇,和莉洛爾一起把蒙特從泥裡拔了出來。
那夜杜昂高燒昏迷時,清醒的幾個人輪流照看著她。杜昂並不知道,向神明祈禱最多的是蘭斯嘉,跪在她身邊願意以命換命的是莉洛爾,說會保護她一輩子的是蒙特,在她身邊一直給她降溫的是傑奎琳。
這時距離他們獲救,還有五天。
多斯和越江是在第二天醒過來的。他們醒過來的時候,莉洛爾和傑奎琳就倒下了。
強烈的求生欲勝過了一切,他們再也沒有過去的那些防範和敵視,也沒有貴族和平民的階級差異,他們隻是一群想要活著的人。
他們是生死相依的朋友。
而杜昂,是他們共同保護的中心。杜昂可以說出哪裏有可以吃的食物,哪裏會發生危險。
杜昂是他們能夠活著走出去的希望。除了蘭斯嘉之外,每個人都悄悄去問過杜昂自己會不會死。
其實杜昂不知道。但杜昂很平靜地說,不會。
因為杜昂說不會,他們就相信還沒有到絕境。他們也的確在杜昂的帶領下獲得了救助,誰都沒有死在那場災難裡。
也因為這段經歷,他們才能徹底敞開心扉,成為比家人還要親密的朋友。
蒙特和多斯,作為兩個國家的王子,他們做出了承諾。無論兩國局勢如何變動,他們不能對朋友出手。作為王子時是宿敵,但作為朋友時,他們要忘記自己的身份。
這很難,但他們做得很好。他們就這樣打打鬧鬧平平淡淡地長大。
等到杜昂快要成年時,她被學校裡的老師推薦到梅赫迪讀書。
隻有杜昂覺醒了魔法。她沒想過她可以和她的朋友們繼續在一起,哪怕是越江,她也認真說了告別的話。
莉洛爾的身體太差,環境變化太大的話她會生病。傑奎琳到了該嫁人的年紀,她已經在挑選她的未婚夫了。多斯和蒙特是國家裏的王子,多斯在忙著和他的兄弟爭鬥,而蒙特在接觸管理國家的事務。
至於蘭斯嘉,蘭斯嘉不喜歡她,而且蘭斯嘉比他們大十幾歲。
杜昂覺得分別很痛,但她的朋友們並沒有哭。隻有她有些難過。她並不是朋友之間最重要的一個,或許她根本不重要。
但是她在提著行李走到梅赫迪學院的宿舍時,她看到了本應該在南邊大陸的朋友們。
“你想逃離我們?不可能,杜昂,你逃不出我的魔爪。”
“我不放心你自己來這裏。杜昂,我可是你的未婚夫,我會擔心你。”
“我和多斯早就打點好了。當王子還有點兒用處的。驚喜嗎意外嗎?我和多斯這幾天都看著莉洛爾不讓她說話,省的她藏不住秘密。”
……
最後,杜昂看向蘭斯嘉。
“謝謝你來,你什麼時候回去?”
蘭斯嘉噎了一下。
“為什麼回去?你來梅赫迪的時候沒提前做功課嗎?一個小隊要七個人,加上我剛好。這麼多年你也沒有新的朋友,你也不適應其他人,再相處很困難。”
蘭斯嘉又說。
“別覺得我是為了你來的,杜昂,我是為了大家來的。”
杜昂當然知道。畢竟,蘭斯嘉一直都很討厭她。但是她還是止不住地開心。她一直和她的朋友們在一起,她也很擔心新的環境,她擔心很多事,可是大家都在的話,她就沒有那麼害怕了。
她那時候想不到後麵會發生那麼多悲劇。她的預言能力沒能再一次救下她的朋友們。
國家之間的紛爭是不可避免的。多斯和蒙特總會有爭吵,他們長大了,他們勢必要成為仇敵。
最先出事的是越江。越江找到了當初殺掉他父母的兇手,越江去報仇的時候被打到了腦袋,他再沒醒過。
因為越江,多斯和蒙特決裂了。
在那之後,就是無休止的戰爭。
蘭斯嘉是皇家騎士,她和蒙特在戰場上相遇。她和蒙特都死了。
杜昂當時在考試。考試結束之後,她最先見到的是蘭斯嘉。
蘭斯嘉堅持了很久,是等到對她說完話之後才離開的。然後杜昂又去找蒙特。
蒙特當時已經意識不清了。但見到她的時候,蒙特下意識笑了,急急地問她手裏還有沒有錢,沒有的話,他在宿舍枕頭底下放了很多,等到了假期,大家就可以一起出去玩了。
一直都是杜昂支配著他們出去玩的經費,把錢放在杜昂手裏,大家都放心。
死亡之後戰爭也沒有停止。
多斯和傑奎琳想要阻止這一切。蒙特和蘭斯嘉的死亡足夠讓他們清醒。然而,他們失蹤了。
杜昂用盡所有手段才找到多斯和傑奎琳的位置。他們在深淵。
但是,他們是在南邊大陸失蹤的,怎麼會突然跑到深淵裏呢?除了莉洛爾之外,沒有人相信杜昂,沒有人能夠幫助她。
而這些打擊讓莉洛爾丟了半條命。如果不是因為越江昏迷不醒,最後隻剩下杜昂,莉洛爾已經不想再堅持下去了。
杜昂有時候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麼活著。當她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蒙特和蘭斯嘉就會來她的夢裏。就像剛才。
莉洛爾躺在她的床上,聲音縹緲。
“杜昂,我有時候都感覺不到痛了。所以,如果你還能感覺到痛苦,那是好事。”
“嗯。”
杜昂低聲應著。
外麵的天快亮了。
風篤篤地敲著窗,今天似乎會下雪。
杜昂剛想開口,就看到莉洛爾疲倦地睡著了。
杜昂低下頭,無聲地喃喃著。
“莉洛爾,告訴我,你會活下去嗎?越江會醒過來嗎?多斯和傑奎琳會從深淵裏回來嗎?我能……堅持到那個時候嗎?”
下一秒,她不受控製地,得到了這些問題的答案。
“會,會,會,能。”
預言能力給了她答案。
杜昂的眼眶濕了。
如果說,當年的預言能力救了她的隊友們,那現在,她的能力救了她。
她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活。
她會在痛苦中等待,努力活到那一天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