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誰說的”
加西亞幾乎覺得這是一場夢。他看著蛛姀，發不出聲音。
他的喉嚨還無法工作，但他的眼睛——那雙墨綠色的眼睛，就直直地看著蛛姀。
蛛姀從前隻覺得加西亞的眼睛像沼澤，總是含著粘稠的無法滿足的渴望和瘋狂。她現在才發現一件事。
加西亞的瞳色和她的發色是一樣的。
蛛姀皺起眉看著加西亞。
她原來不信巧合，但她在卡羅內遇到了許多和蛛薇有關的事，她意識到蛛薇可能在這個世界裏為她留下了很多東西。
蛛薇還是那個麻煩的蛛薇，她早該有所預料。蛛薇瞭解她，蛛薇不會就那樣不告而別——蛛薇給她留下了很多需要她慢慢發掘的東西。蛛薇想要讓她在以後漫長的時間中保留一些期待，讓她不會覺得那麼無聊。
這是蛛薇會做的事情。蛛薇喜歡給她驚喜。
加西亞的出現也是蛛薇預料甚至是安排好的嗎？擁有著木係魔法的，需要她拯救的，完全信任她的，被收養的蛛薇的後代。
又恰好是黑色的頭髮，墨綠色的眼睛。
蛛姀看著加西亞，眼神冰冷。蛛薇憑什麼給她安排這樣一個麻煩來做她的家人？誰給她的權力？如果蛛薇足夠瞭解她，蛛薇就應該拚命活下來，活下來等到她出現，她能夠殺了所有讓蛛薇感覺被威脅的人。如果蛛薇足夠愛她，就應該親自陪著她，一直到生命盡頭，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加西亞推到她麵前。
蛛薇憑什麼覺得她會同情加西亞，接納加西亞。
蛛姀嗤笑著開口。
“加西亞，你夠可悲。”
加西亞一直看著蛛姀。他從祖父那裏聽到了許多關於“蛛姀大人”的事。曾祖父用愧疚又嫉妒的語氣給祖父講著他的母親是多麼在意那個叫“蛛姀”的森林女巫，講著那個“蛛姀”性情有多麼乖張暴戾。
祖父把這些告訴他的時候並沒有掩蓋曾祖父對“蛛姀”複雜的態度，但祖父本人卻對沒有見過“蛛姀”這件事感到很遺憾。祖父覺得曾祖父對“蛛姀”是思唸的，曾祖父把“蛛姀”當成密不可分的家人，祖父也把“蛛姀”當成世界上僅存的長輩。
祖父始終沒有見到“蛛姀”。祖父把“蛛姀”的存在告訴他，卻始終不覺得他能夠遇到她。祖父要他遠離那位蛛姀大人，一是出於對蛛姀的尊敬，另一方麵，祖父不想他因為這位蛛姀大人受到傷害。祖父希望他一生順遂，希望他能遠離所有困難和惡意。
加西亞對於祖父的很多事情都是後知後覺的。在年幼的他看來，如果不留住和祖父之間的聯絡，他就好像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所以他學著祖父的樣子決絕地決定了自己的人生，他接手了“天使之翼”，從學校退學。
他後悔過嗎？
他不想後悔，他覺得自己從未後悔，但他會想如果按照祖父的路走的話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其實不會有任何差別。隻要阿達出現，他的人生就會徹底走向一座死城。即使他選擇繼續上學，阿達也會讓他無法按時出現在學院裏，然後把他地學費抽出來買酒，強製讓他退學。即使他把錢都留在手裏不接手“天使之翼”，阿達還是會通過各種方法把錢都搜颳走。
阿達聰明，惡劣。阿達把他和社會隔離，阿達最初在外麵表現得格外紳士，所以即使他察覺不對想要求救，也沒有人相信他。到了後來，在阿達暴露真實麵目後，他也隻能在同情的目光中和阿達一起回家。偶爾會有人塞給他一些食物，這已經是足夠勇敢的善意。
正如他感覺到的一樣，阿達很高大，很聰明，很邪惡。沒有人願意為了他惹怒阿達。而他當時太小，無法有效自救，隻能憑藉本能同化自己。
這不是他的選擇。這是祖父的選擇，祖父拜託阿達來照看他。祖父不知道阿達是一個崇尚暴力的酒鬼，祖父隻是把他拜託給了很多好友，希望他們能夠在能力範圍內幫助他。
最終出現的隻有阿達。阿達最初很正常，這也是加西亞困惑的原因。阿達最初對他真的很好，阿達把他當做家人。但是阿達漸漸變了，加西亞以為是酒精陷害了阿達，加西亞也曾相信過這是他的錯。
他想要依賴誰。
沒有人會來救他了。誰會冒著那麼大的風險來救他呢？
在因為恐懼而戰慄的夜裏，加西亞一個一個數著他認識的人，又一個一個地排除著，最終隻留下了一個“蛛姀”。
一個他這輩子都可能遇不到，陰晴不定但很厲害的森林女巫，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隻有親人才能不顧危險地來救他，讓他能夠信任，能夠依賴。祖父就是這樣的，祖父說曾祖父也是這樣的。
所以如果他能夠見到那位蛛姀大人的話，她應該也是這樣的。他期待過，但他從來不覺得他能夠見到蛛姀，他運氣向來很差。
可悲嗎。
是的，很可悲。
“……不……不是。”
加西亞艱難地發出了聲音。他的喉嚨在飛速修復，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到底嘶啞成了什麼樣子，他隻能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跳，震耳欲聾。
“我以為……我不會遇到……你。”
他拚盡全力活了下來。即使沒有人救他，他也活了下來，雖然忘掉了某些回憶，雖然好像失去了正常生活的能力，但他還是靠著生存本能活了下來。他讓“天使之翼”一直運轉，他還進入艾博斯格，在木係魔法院當了老師。
生活的上限和下限之間隔著天塹，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活方式，但無論是精彩絕倫還是寡淡至極，太陽始終照常升起。
加西亞感受不到幸福。即使想要認真生活，他依然嚮往著死亡。他對生活沒有激情，沒有期待，他覺得他的未來是平直的，是一眼看得到盡頭的。
然而，他第一次在學院裏聽到“蛛姀”這個名字時，他的心臟突然很激烈地跳動了起來。那種感覺許多年不曾出現過，他呼吸急促，手腳湧上暖意，眼淚不住地流著，好像他有很多委屈，很多傷痛，終於可以在此刻釋放。
“我覺得……很幸運。”
他曾經想過，如果能夠遇到那位蛛姀大人，確認那位大人沒遇到什麼困難，那麼祖父交代給他的事情，他就都完成了。那樣的話，他就有了赴死的理由。
當然，這些隻是他消極又絕望的玩笑。
當他真的看到那位蛛姀大人的時候，他的部分靈魂活了過來。他不止想要確認蛛姀是沒有困難的，他更想擁有一個新的家人。他很久之前就一直堅信會有的，在他的夢裏讓他能夠安穩熟睡的家人。
儘管他在之前從未見過蛛姀，但在他匱乏的生活中，蛛姀已經陪伴他很久了。他全然相信蛛姀，他甚至願意為蛛姀付出生命。
貴族學生給他帶來的傷害不足以讓他崩潰。但蛛姀在時，這種傷害讓他無法保持沉默。
“我……無數次，幻想過你能出現。我知道你不會出現。祖父從來沒見過你，祖父說我可能一輩子也見不到你。但我相信你會出現，你會把阿達打跑。
然而你真的出現了。我不明白。”
他不明白，蛛姀出現了，卻不像他的家人。他的思維混亂，美夢破碎一般想著這到底是他的幸運還是不幸。在最後，他還是忍不住跑到蛛姀麵前，期期艾艾地表明身份，然後問蛛姀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他分不清幻想和現實了。難道他看到的幻影就是現實嗎？
答案很快就會揭曉了，因為真實的蛛姀，他不熟悉的蛛姀，不是他的家人的蛛姀，是像祖父描繪的那樣。那樣的蛛姀不會理他，不會在意他。
然而蛛姀問他怎麼了，然後不耐煩地保護著他。伴隨著諷刺難聽的話，像他熟悉的夢裏那樣保護著他。
他開心地覺得他的幻想就是現實。蛛姀一直在，一直是他的家人。他的人生多麼宏大絢爛，他並不是孤獨的，他是有人保護的，儘管蛛姀大人並不承認這一點。
可是他已經墜落他自己編織的夢境裏了，他的過去因為記憶的缺失而變得格外混亂，他篤信著他繁雜的美夢裏那個溫暖的世界，那個有蛛姀保護的世界。
在那樣的世界裏，他不再是潮濕的沼澤。他纔有勇氣向那些貴族學生反擊，他甚至能夠想出和貴族對抗和在艾博斯格學院裏立足的方法。他提出了對抗戰，找到了能夠和他一起舉辦對抗戰的平民老師們。
他申請成為“送你回家”的指導老師，因為他知道蛛姀是他的親人。親人之間有任性的權利。他相信著虛假的幻影，所以他能夠在第一次來到1206活動教室時表現得那麼自信，那麼遊刃有餘。甚至蛛姀表現出不悅時，他也隻覺得是他的血脈不夠正宗，所以蛛姀對他容忍的程度不高。
很持久的一場夢。
夢醒時，他再次跌落雲端。
“你和我想像中不一樣。但又有些一樣。你點亮了我的生活，我不想回去。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我一廂情願地把你當成了我的家人，但是我不想回到大雨裡，太冷了，那裏什麼都沒有。
所以我想在這個月裏，儘可能地瞭解你。我知道你覺得你的隊友們是你的家人，我也想瞭解他們，像他們一樣。
真的……很困難。失去幻影之後，世界再一次變得很陰暗，很陌生，很難懂。”
他的靈魂不安地攪動，他重新接納了這個世界，他在真實地成長著。
他被很多人包容著。他學到了很多東西，他的世界終於瀝幹了水，開始有真正的陽光了。
他還想體驗死亡嗎？
不。不再是了。他還有許多平凡而幸福的瞬間等待他去尋找。他在對醉漢動手時並沒有想到他會死亡，他隻是想，他不再是以前的加西亞，他要和過去告別。他不能無視這樣的事情發生，他即將要見到蛛姀——在和蛛姀相處時，他一定是一個真實的、全新的加西亞。
他做到了。因此，在無限接近死亡時，他很安心。在他曾經無數次渴求中，死亡是一顆誘人的蘋果，他想要一口吞下去，但總有事牽絆著他。當他真的吞下這顆蘋果時，他被聯絡器的震動聲喚回了些許神智。
瑣碎的生活牽絆著他，他還有許多想做的事情，死亡不該在現在發生，他不該逃避。他覺得吞下蘋果的喉嚨發癢發脹，熱意劇烈，他想要把蘋果吐出去。
他還有話要說，他還有很多話要說。
“儘管這樣……我不可悲。蛛姀大人，我不可悲。如果因為要遇見你們，我願意經歷那些可悲的時刻，因為我不是可悲的，我一定會有更好的人生——你們都在幫助我。
我不後悔。”
加西亞的語氣很急，他說完一段話後要平復很久才能繼續正常呼吸。但他依舊說著，喋喋不休。
“我很幸運。我見到了你，見到你之後，我就慢慢變好了，不，不是，在很久很久之前，隻要想到你是真實存在的，我就很想活下去，我就會相信明天的太陽會很明亮。即使那不屬於我，我依然可以看到，一旦看到，我就覺得我也可以活下去，我很想活下去。
這是獨屬於我的秘密，祖父不知道，阿達也不知道，隻有我知道。
蛛姀大人，您永遠是我的家人，我願意為您獻出我的心臟，我的一切，我信任您，無論世界怎樣變動，我永遠信任您。我知道您並不這樣想，我也知道我不配成為您的家人……”
“誰說的。”
蛛姀看著加西亞因為缺氧而發青的臉，直接截斷了他的話。
加西亞愣愣地看著蛛姀。他又分不清這到底是他的夢還是現實了。
他看著蛛姀冷哼一聲後離開，然後把諾爾維雅和一個陌生的人叫了進來。諾爾維雅問他感覺怎麼樣，同時，那個陌生的人靠近他，然後對諾爾維雅說他可以回家了。
在陌生人的幫助下，他站了起來。他的衣服上都是血跡，味道像鹽漬番茄，還帶著酒味兒。
天色沉悶，風聲呼嘯。
陌生人和諾爾維雅先離開了。加西亞無措地站在原地，光線又冷又暗，他在幻影與現實中躊躇。
蛛姀點亮了燈。
蛛姀用花藤打了下他的頭，語氣冷淡，依舊充滿了不耐煩。
“走啊，等什麼呢？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