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多重輔導
傑瑞說的話不是玩笑。他在晚餐結束後就和其他小隊的隊長和成員們一起為艾博斯格的平民老師設立了基金會。
加西亞不知道該怎麼得體地感謝這份饋贈。之前世界欠給他的善意忽然撲麵而來，他覺得溫暖到灼熱。
休特出麵代加西亞感謝著這些同學，加西亞張了張嘴，臉色由紅轉白。他始終學不會該如何在這種社交環境裏正確地回應，他縮著肩膀，讓髮絲儘可能地遮蓋住他的臉龐。
沒有安全感。不想承擔責任，又必須撐起來。他身後已經沒有人能夠接住他了，他再不能任性地放手。他是個笨孩子。祖父總是說他有多聰明，多厲害，但他發覺他特別笨拙，笨拙地連感激都不知道該表現出幾分。
艾琳在加西亞對麵。因為艾琳代表“送你回家”參與了基金會的建設。她的領地裡需要老師，如果艾博斯格留不住平民教師，她會誠摯地邀請對方到她的瑈幽。
艾琳藏在人群裡，她忽然想起有事要和奧忒凱絲特說，但她在搜尋奧忒凱絲特的身影時意外發現了垂著頭無比失落的加西亞。
她歪著頭看著加西亞，看了許久，最終慢慢穿過人群走到加西亞身邊。
艾琳輕輕開口。
“加西亞老師，人們的善意是很珍貴的。當這樣的善意湧向你時，你不可以覺得自己配不上。”
“一定是你也同樣珍貴，所以她們才會向你給予善意……和愛。你對自己的質問就是對她們的懷疑。”
“加西亞老師，抬起頭。你是今晚的主角喔～”
艾琳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因為她已經看到了奧忒凱絲特。奧忒凱絲特的輪椅被喝醉倒地的羅伊塔卡住了，奧忒凱絲特正在費勁地搬著羅伊塔的腦袋。
艾琳沒有回頭，她忙著把奧忒凱絲特和她的輪椅抬起來。她也就沒有看到加西亞回頭望她的那一眼，更沒有看到加西亞攥起的手。
等到艾琳把奧忒凱絲特抬出來的時候，加西亞已經走到休特身邊和他一起去感謝大家了。
菲阿娜和諾爾維雅圍觀了全程。菲阿娜清晰地看到諾爾維雅想要阻止這一切發生，但諾爾維雅停頓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做。
菲阿娜想了想，安慰諾爾維雅。
“艾琳不會受傷。加西亞老師很弱。”
諾爾維雅點頭。
“是的。”
“諾爾維雅，你為什麼這麼抗拒加西亞？你同情他，幫助他，但你拒絕與他接觸。”
“……我不信任他。”
諾爾維雅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選擇了這個回答。
菲阿娜凝視著半人魚，她不想把她作為公爵的直覺放在半人魚身上，但她很難看著她的隊友對她說謊。
“諾爾維雅，是不能信任，還是不想信任？如果你不信任加西亞，你不可能讓艾琳和休特去幫助他。
你想讓我們都和加西亞有羈絆，但你隻遠遠地看著。”
腓比烈的公爵大人薔薇色的眼眸此刻深沉如乾涸的血液。
“諾爾維雅，我同意加西亞的交易是因為他是蛛薇的後代。蛛姀排斥外人，但蛛薇的後代是特殊的。
蛛姀會永生，我能阻止蛛姀和我們一同死亡的方法，就是讓更多人愛她，像我們一樣愛她。
這樣，還能繼續活著的這些人就會成為讓蛛姀的牽絆，讓她明白她執意選擇死亡的話會有多少人為她流淚，或許也會有人為她的死亡而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不確定這樣的方法是否有用，但我愛她，我希望這個世界都暴烈地愛她。我希望有人能夠留住她。”
菲阿娜聲音淡淡。
“諾爾維雅，你在做和我一樣的事，並且物件是我們。你讓我們都和加西亞接觸，像以前對所有指導老師一樣，但你抽離出去了。”
“菲阿娜，你……”
“你要是想用我想多了這個理由來搪塞我，我現在就把這一切告訴艾爾利特。”
諾爾維雅語塞。她沉默了一會兒後無奈妥協。
“等到加西亞和休特回來之後，我就去問加西亞想怎麼開展對抗戰，好麼？”
菲阿娜點頭。
“加西亞需要幫助。諾爾維雅，在這個月裏，前兩周我和你還有休特負責解決他的問題，蛛姀她們負責後兩周。”
諾爾維雅抱起菲阿娜的手臂，聲音綿延。
“好的——遵命——公爵大人。”
菲阿娜這才結束她的懷疑。
而諾爾維雅輕輕地嘆了口氣。她現在確認加西亞的出現是神明的陽謀了，不管是星神還是什麼神，她現在確實……需要幫助加西亞。
最重要的是，她的隊友們對加西亞很感興趣。
休特最初幫助加西亞是因為亮過的寶石，但現在是因為什麼，她也有些看不清了。
諾爾維雅想，她的隊友們都能在加西亞身上找到過去的自己，包括她。她想要拯救過去的自己麼？
當然。
她當然想。
……
“我想……請大家吃午餐。”
在離開餐廳走向法陣的時候，一直沉默著的加西亞站定，摳著手猶豫地說出了這句話。
他身上那種黏膩的感覺被他擦乾了一點。他伸出了蝸牛的觸角，又隨時準備好了撤退。
很少有一個成年人會這麼……謹慎而懦弱，大膽又退縮。
他沒學會什麼是長大，他懵懂地裝成大人的模樣，把雨裡潮濕的自己捂在心靈最深處，慢慢地變質成了現在怪異的模樣。
是蛛姀最先點頭。
“行。但你確定能付的起賬單嗎？”
“……可以。”
加西亞重複著。
“可以。”
“加西亞。”
菲阿娜阻止了加西亞即將脫口而出的第三遍“可以”。她的神色平靜，說出的話也沒什麼起伏。
“承認自己的客觀不足不是恥辱。就像遇到事情可以向他人求助一樣。我們是你的學生，你的合作者，也可能會成為你的朋友。你的逞強在我們麵前是透明的，但如果你堅持要裝成你自己都不熟悉的樣子，我們也可以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但我們無法幫助你。
所以，先問你自己為什麼想要請我們吃午餐，再確定你想要利用午餐達成的目標。”
已經迷失的人需要先找到自己。
加西亞茫然地看著菲阿娜。他不理解菲阿娜的話。常年缺乏真正的對話讓他的心靈得了緘默症，他提出想要請他的學生們吃午餐，隻是學著正常的社交禮儀。
他不明白這個邀請背後代表著什麼，他隻是覺得他該做。
而且……他很感激。
“我想請你們吃午餐。因為我很感謝你們今天請我吃晚餐。我很高興。”
加西亞含糊不清地說著，隻有高興那兩個字稍微上揚，展現著這句話的真實性。
艾琳鼓起掌來。在她身旁的雅琳休也拍著手，雖然它不太理解為什麼加西亞還在學這麼基礎的表達——這個老師看起來很正常的樣子。
加西亞把他的黑髮撥在耳後。他像艾琳告訴他的那樣，抬起了頭。但是他的肩膀依舊向後縮著，脊背微彎，像在對誰臣服。
“我想達成的目標是……更瞭解你們。”
“瞭解我們，然後呢？”
艾爾利特說完後沒有看著加西亞，而是漫不經心地想要摘下手上的戒指。但休特沒有讓他這麼做。克裡斯金戒結依舊安穩地停留在艾爾利特的手指上。
諾爾維雅從這個舉動中確定了休特想要幫助加西亞的真心。諾爾維雅不知道是什麼讓休特產生了轉變……但她知道她在加西亞身上看到的，隻有她能夠理解的特質。
她在加西亞身上看到了家人早逝的痛苦和掙紮，她看到了加西亞因為貧窮而產生的困窘，加西亞的孤獨和對家庭的渴求。
那麼休特呢？
休特看到了什麼，讓他現在想要正視加西亞。
諾爾維雅看著加西亞已經起了毛邊的外套，眼神微垂。艾博斯格的發薪日就在這兩天，加西亞不該缺錢到這種地步。
加西亞把他的錢都給“天使之翼”了。
他很負責。無論他本身是否願意負責，他做出的犧牲是顯性的。
而休特……
諾爾維雅發覺，她從未勸過休特離開雷米亞茲皇室。那對於休特來說不算家，更不是一個充滿著美好回憶的地方。但諾爾維雅知道，即使是過去的休特，也一直在履行著作為王子的職責。
雷米亞茲的瘋王子燒毀過無數建築，讓無數罪惡隨著火焰的熄滅而永遠消散，留下了可以就此活下去的人們。
諾爾維雅明白了之前休特說的“和父親這個角色有些聯絡的，一個是拉斐爾，另一個是伍爾斯”到底意味著什麼。
拉斐爾把火係魔法理論教給了休特，這是休特在覺醒火係魔法後能夠輕鬆運用的基礎。火係魔法是休特能夠自保乃至反抗的唯一手段。
那麼伍爾斯教了休特什麼呢？教給休特什麼，才能讓休特把他和拉斐爾一樣視為父親——
是責任。
伍爾斯一直在保護著雷米亞茲。伍爾斯為了雷米亞茲可以放棄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所以伍爾斯把自己獻給了他的國家，他沒有個人生活，幾乎很少回到王都，夜以繼日地在雷米亞茲境內尋找亟待解決的問題。
休特也在一直履行他作為王子的責任。他沒有像索薩那樣在明麵上頒佈政令消除黑暗，他在黑暗中爭取著讓平民活下去的機會。
休特本身就是這樣的。即使她在流言蜚語之後認識休特，她依然能夠看見休特本身的閃光點。
想到這裏，諾爾維雅臉色陡然一變。她的指尖都開始發白。
如果把“她的隊友會和她一起消滅邪神”作為確定前提，那麼，神明在給她挑選隊友的時候，就已經確定了她的隊友們本身就是會保護世界消滅邪神的人——因為神明無法掌握她的情感，也無法確定她們之間的感情會深厚到何種程度。
諾爾維雅可以確定一點。
神明是希望她們能夠拯救世界的。所以，神明對待她們的態度應該是積極的。
可是，在她覺醒的有關穿書的記憶裡，有關她和隊友們的部分，都充斥著絕對的惡意。
那更像是……邪神視角下的她們。
諾爾維雅不能繼續想下去。她的頭已經開始隱隱作痛了。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都轉移到加西亞身上。
然後諾爾維雅發現，加西亞的嘴唇嗡動。
“……然後，我想和你們的關係變得很好。我想有家……朋友。”
加西亞原本想說的“家人”，但他很迅速地把那個字嚥下，變成了“朋友”。
這是他最深的渴求。
蛛姀聽到了這種轉變，她紅睫微眨，嗬了一聲。
這一聲足以讓加西亞瑟縮。
但很快，菲阿娜按照和諾爾維雅確定好的計劃做出了部署。
最後，菲阿娜抬眸，看著快要化為沼澤的加西亞。
“利用這些時間來瞭解我們吧。加西亞老師，如果你沒有其他事情的話，請自己找辦法跟著我們。”
加西亞不明白“自己找辦法”是什麼意思。他下意識的想要答應下來，但又頓住了。
菲阿娜的話響在他耳邊。
加西亞深深吸了口氣。他艱澀地開口，聲音發出時像鋸子鋸木頭。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艾琳早就等待著他的求助。
“我們都很忙啦！菲阿娜的意思是，你可以主動介入我們的生活，比如說我在瑈幽處理政務的時候你可以來瑈幽應聘做我的秘書～這樣你就可以瞭解我每天都在做什麼，我喜歡吃什麼討厭吃什麼。當然，我也可以瞭解你～
如果是諾爾維雅的話，你可以和諾爾維雅一起打工！”
這並不像是完全的幫助。菲阿娜提出的方法帶著一些居高臨下的遷就——但這已經是“送你回家”做出的最大的讓步。
加西亞還不足以讓她們放下手中的事情去主動接近。
但加西亞很滿足。
加西亞的眼睛，那雙墨綠色的，似乎在咕嘟咕嘟冒泡一樣的，像黏黏苔蘚的眼睛，此刻亮了起來。
他甚至有些失語。他精神的孱弱反應在軀體上，造成了相當大的傷害。但他不需要開口，所有人都能看見他心情的波動。
因為此刻寒風呼嘯，但樹葉細嫩，枯枝生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