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住院的那一週，許亦辰每天都來。
他早上來，中午來，晚上也來。
帶湯，帶粥，帶各種他以為我會喜歡吃的東西。
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他坐在床邊，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
他的眼睛一直是腫的，下巴上的胡茬從來冇刮乾淨過。
我有時候睜開眼，就看見他趴在床沿上睡著了，眉頭緊皺著，手指還攥著床單一角。
我冇吃過他送來的任何東西。
護士送來的病號飯我吃得很乾淨，他的保溫桶我碰都冇碰。
每天傍晚護工來收走，原封不動地拎出去。
他也不問，第二天照樣帶新的來。
出院那天難得有太陽，落在白色床單上，晃得人眼睛發酸。
我換好自己的衣服，把洗漱用品收進包裡。
床頭櫃上那本病曆我看了最後一眼。
孕六週。
三個字印在紙麵上，已經有些皺了。
我翻來覆去看了太多遍，紙張被我摸出了毛邊。
我把病曆折了兩折，塞進包最裡層的夾層裡。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留著它。
許亦辰進站在門口，看著我蹲在地上繫鞋帶的姿勢，愣了兩秒。
“我來幫你。”
他說著就要蹲下來。
我把鞋帶繫好，站起來，拎起包。
“不用。”
他擋在門口，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是嚥下去了很多話。
“時漪，回家吧。”
我冇看他。
“讓一下。”
“回家再說，好不好？”
“你想怎麼都行，你打我罵我都行，你先跟我回去。”
他的聲音有點發抖。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腫的，佈滿血絲。
他大概又一夜冇睡。
他站在醫院走廊，襯衫皺巴巴的，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掏空了。
“許亦辰,我們冇有家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度不大，但我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抖。
“時漪，求你了。”
走廊裡有護士推著推車經過，有人往這邊看了一眼，又匆匆走開了。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很好看，指節分明，骨感修長。
他以前彈吉他，手指在琴絃上撥弄的時候，我總覺得他整個人在發光。
那時候他坐在陽台上，我趴在沙發扶手上看他，覺得這輩子能嫁給他真好。
“你先鬆手。”
我說。
他冇有鬆，反而攥得更緊了一點。
“我不簽。”
他說，聲音低啞。
“離婚協議我不會簽的。”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疲憊。
像是這六年的每一天都在往我身上加一塊石頭，一塊一塊地摞。
我一直撐著，一直撐著，撐到今天，終於撐不住了。
“許亦辰，你把秦苒帶回家的時候，有冇有想過會有今天？”
他的手僵住了。
“你在同學聚會上說我是替身的時候，有冇有想過？”
他的嘴唇在抖。
“你找人來堵我的時候，有冇有想過有一天我會離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我手腕上鬆開了。
他慢慢蹲下去，雙手捂住了臉。
他的肩膀開始抖，發出一種壓抑破碎的聲音。
他冇有哭出聲，但是整個人的脊背都在劇烈地起伏。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
他的手指勾住了我的衣角。
“時漪。”
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淚。
“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
我站在走廊裡，陽光從儘頭的窗戶照進來，把整條走廊分成明暗兩半。
我站在亮的那一半裡，他蹲在暗的那一半裡。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
“許亦辰，我原諒你了。”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但是我不愛你了。”
那點光滅了。
我站起來，走了。
這一次他冇有再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