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薇被他用幾乎要勒斷骨頭的力道按在懷裡,沒有掙紮,甚至也沒去掰他鐵箍般的手臂,隻平靜地,悲涼地注視著眼前的男人。
“大公子,奴婢到底有沒有騙您,這重要嗎?”
裴驚馳的力道鬆懈了幾分,聽見沈令薇的聲音在這逼仄的假山縫隙裡響起。
“您說對奴婢有情義,那奴婢鬥膽,敢問大公子,您打算如何安置奴婢?”
裴驚馳雙臂一頓,毫不猶豫的脫口而出;“我自會稟報祖母和母親,將你接進我的院子……”
“以什麼名分接進去?”
她毫不留情打斷了他的話,眼神清醒而銳利。
“您未來的正妻,必定是像杜小姐那般的高門貴女。那我呢?一個帶著孩子的寡婦,您要將我置於何地?是做個沒名沒分的外室,還是做個低三下四的賤妾?”
“我……”
裴驚馳呼吸一滯,瞳孔猛地縮緊。
他從未想過這一層,他隻覺得,將他護在自己的院子裡,給予她和女兒一個保護,就是能給出的最大的誠意。
“您看,您根本就沒考慮過這些現實的問題,您可知,您的這份情義,對奴婢而言,意味著什麼?”
裴驚馳喉結艱難地滾了滾:“我保證,定會護著你……”
“但那是一場滅頂之災!”沈令薇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仰著頭,一字一句剖開兩人之間那道無法跨越的天塹:
“大公子,您是侯府的長孫,是朝廷的四品將軍。您應該清楚,您的妻子,應該是名門閨秀,知書達理,能在朝堂上替您周全,能在後宅替您操持的女人。”
“而奴婢……”
她向前,一步步碾向裴驚馳,目光始終清醒,銳利。
而裴驚馳在她的眼神注視下,竟下意識地不斷往後。
“若為外室,奴婢便是大公子養在籠裡的雀,名聲掃地,安安長大了也要背著私生子的罵名,一輩子抬不起頭。”
“若為妾室,奴婢便要日日忍受主母的磋磨,生死榮辱皆在主母一念之間,大公子,您連一場不想去的相親宴都推不掉,拿什麼保證,能平安護住奴婢?”
“我……”
裴驚馳後背已經抵到假山石上,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他確實沒想過這麼多,此前信奉武力,直來直去慣了。覺得喜歡了,就搶回來守著便是,誰敢動他的人,便找誰拚命。
可沈令薇的話,卻像一把鎚子,狠狠地砸在他胸口,那股子不可一世的驕傲,碎了一地。以至於話到了嘴邊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我可以去求祖母,求小叔……隻要有我在一日,這侯府上下絕沒人敢給你委屈受!”
“那若是您不在呢?”沈令薇冷靜地反問。
“您是少將軍,將來遲早要上戰場,屆時在這高牆之內,誰來護住我們母女?若主母想要為難,你覺得大夫人會偏袒奴婢?”
“大公子,醒醒吧,您的喜歡,於奴婢而言,不是恩賜,是催命符。”
裴驚馳高大的身軀不可抑製地僵硬了一瞬,緊攥的拳頭也在一寸寸失去力道。
他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本以為自己交付了一顆真心,卻沒想到,對她而言竟成了毒藥,負累。
那股無力感,混合著被拒絕的難堪,逐漸扭曲成一股子戾氣。
“好……好得很。”
裴驚馳譏笑一聲,往後退了一步,咬牙切齒地點頭:“合著爺在西山這三天,滿腦子想著怎麼回來跟你解釋、怎麼護著你,到頭來,都是老子一廂情願了是吧?”
他一拳打在一旁的假山石上,拳頭瞬間滲出鮮血。
“既然你這麼看輕老子,行!老子成全你!”
說罷,他沒再看沈令薇,轉身時,身子晃了晃,那一瞬間的背影竟顯得有些頹然和落寞。
假山後重新歸於死寂,隻有風穿過石孔,發出如嗚咽般的低鳴。
過了良久,沈令薇才撫平了被抓皺的袖口,提起拾起地上的食盒,不緊不慢地朝著廚房走去。
她早已不是情竇初開、不諳世事的少女,亦不會被裴驚馳的這份狂熱沖昏頭腦。
比起虛無縹緲的憐憫與寵愛,她更想要的,是下半輩子的安穩日子。
直到沈令薇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小徑盡頭,這時,假山最深處,緩緩走出來一道佝僂的身影。
那身影隱在樹影間,看不清麵容,唯有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沈令薇離開的方向,閃爍著極其興奮與惡毒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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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過後,沈令薇便沒再見過裴驚馳。
她聽府裡的下人們嚼舌根,說他主動請纓去了城外的軍營,操練兵馬,籌備春日圍獵的防務,一連幾日都沒回府。
宴席散後,老夫人和白氏對杜家小姐滿意得緊,兩家已經著手準備交換庚帖,請媒人登門商議婚事,聽說婚期計劃定在明年開春。
沈令薇依舊在靜和苑,圍繞著安安,還有三位小少爺,晚間照例去墨苑當值,並負責裴謹之的吃食。
很快,半月的時間一晃而過,轉眼便到了三年一度的春日圍獵。
這不僅是京中權貴彰顯勇武的盛事,更是各家公子小姐心照不宣的社交場。今年聖心大悅,特旨命驍騎營協同護衛,裴驚馳作為主將,自然避無可避。
而作為靜和苑掌事,沈令薇也接到了差事。隨行圍獵場,負責三個小主子在行營期間的膳食。
出發的前一夜,京郊下了一場透雨。
沈令薇一邊整理著防蚊包,一邊聽著窗外淅瀝瀝的雨聲,心頭莫名的浮起一絲燥意。
“娘親,我們都走了,糰子怎麼辦?可不可以帶著糰子也一起去?”
安安的小臉寫滿擔憂,懷裡抱著那隻已經胖了一圈的小貓。
曾經那隻瘦得跟皮包骨一樣的橘貓,這段時間在安安和二少爺的精心餵養下,皮毛油光水滑,肚子圓得像個小皮球,此刻正慵懶地躺在安安懷裡打呼嚕。
沈令薇停下手裡的動作,摸了摸安安的頭髮:“安安,糰子得留在府裡看家。”
見女兒還撇著小嘴,又將她拉到懷裡,解釋道:“獵場上都是奔跑的獵犬,還有馬匹,糰子膽子小又跑得慢,萬一驚擾了貴人可吃不消的。乖,讓它在府裡呆著,咱們回來時給它帶山上的野味好不好?”
安安是個懂事的孩子,雖然有些不捨,但還是乖乖把臉埋進糰子軟乎乎的毛裡。
“糰子你要乖,不準趁我們不在就把小魚乾都偷吃了。”
安置好小貓,沈令薇又朝著安安叮囑一些注意事項,比如告訴她不能亂跑,要緊跟在自己身邊。就算她不在,也要緊跟著三位小少爺。尤其要多幫忙看著二少爺。
安安聽得認真,乖巧的點頭,“娘親放心,安安一定寸步不離地跟著哥哥們,絕不亂跑。”
沈令薇欣慰的揉了揉女兒發頂,將她哄睡,又將明日要帶的東西檢查了一遍,才熄燈就寢。
彼時的沈令薇並不知道,這場轟轟烈烈的春日圍獵,會成為她命運中避無可避的一場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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