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息後,孫太醫盯著手背上迅速乾透的涼意,心裡翻江倒海。
這種刺鼻的酒味,他聞所未聞,可那股透骨的涼勁兒,卻是實打實的正對症。
他看向沈令薇,臉色凝重:“此物當真隻需外敷?若出了岔子,你可知這闌園的門,你便再也出不去了。”
沈令薇麵不改色:“太醫,大公子救過我的命,我沒有理由害他。”
見他動搖,沈令薇又道:“若是成了,大公子退了燒,您是首功,聖上麵前也好交代。若是不成……”
“您方纔自己也說了,神仙難救。”
孫太醫沉默良久,攥著瓷瓶的手微微收緊。
“你叫什麼名字?”孫太醫突然道。
沈令薇搖頭,“大人不必知道我的名字。若大公子醒了,功勞是您的。若是不成,也沒人知道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孫太醫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
他把瓷瓶收進袖中:“也罷,我這便姑且一試,不過……”
他頓了頓,又道:“此事若成,這火酒的方子……”
沈令薇主動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這是烈酒的提純方法,詳細步驟我都寫在上麵了,至於孫太醫對外要怎麼說,全看您自己。”
孫太醫接過來,展開一看,呼吸一滯。
這上麵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寫得清楚,選酒,慢煮,再到如何收集,存放,每個步驟都很詳盡。
這法子若成了,不僅能救裴少將軍一命,更能在杏林史冊上留名,甚至開宗立派的神技。
往後大周朝處理外傷感染、高熱驚厥,他孫某人便是天下第一人。
孫太醫深吸一口氣,將那頁薄紙緊貼著胸口藏好。再看向沈令薇時,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他後退一步,朝沈令薇深深鞠了一躬。
“娘子真乃奇人也,老夫替這天下飽受熱毒之苦的百姓,感謝娘子,娘子大義,孫某欠娘子一個人情,往後在這京城,若有差遣,莫敢不從。”
沈令薇側身避開了半禮,“太醫言重了,眼下救人要緊,快去吧。”
說罷,她重新拎起食盒,轉身出了闌園。
天色已經黑透,府裡不少地方都掛上了燈籠。
沈令薇避開巡夜的家丁,抄了一條小路前往靜和苑。
結果剛轉過一道迴廊,就瞧見不遠處迎麵走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腳步猛地一頓,下意識地閃身後退。
裴謹之正朝闌園的方向走來,身後還跟著陳凡,以及一個大夫打扮的老者。
沈令薇不想迎麵撞上,迅速閃身進了身後不遠處的一座假山裡。
她緊貼著冰冷的石壁,祈禱著這位日理萬機的爺千萬別發現她。
算起來,自打上次在墨苑暈倒後,她就再沒見過裴謹之。
她知道裴謹之最近很忙,忙著處理北狄的外交,忙著給裴驚馳尋訪名醫。
老夫人親自去廟裡燒香求保佑,大夫人更是哭成了淚人,這兩日侯府的氣氛也無比嚴肅。
隨著幾人的步伐越來越近,幾句交談聲也順勢傳到了沈令薇耳朵裡。
“侯爺,剛得到訊息,北狄那個巴圖雖然被大公子刺穿了肺腑,可那幫巫醫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竟也保住了他一口氣沒死。赫連王子還遣人傳話,說若咱們大周的太醫不中用,他願大發慈悲,請薩滿過來替少將軍‘驅邪’。”
“荒唐!”那位老大夫接話,“北狄蠻夷狼子野心,他們那薩滿的巫術也都是些裝神弄鬼的迷障,若對方趁機在少將軍身上動什麼手腳,豈不正中下懷?”
裴謹之沒說話,領著兩人很快從假山旁走過,進了一扇月亮門。
沈令薇屏住呼吸,又等了一會兒,確認腳步聲已經走遠,才虛脫般地扶著石壁站起身。
她蹭了蹭鞋上的泥,又整理了髮絲,長舒一口氣。
好險。
她提起食盒,正準備繼續朝前走,結果剛一轉身——
“啊!”
迎麵撞上一堵溫熱的肉牆,她整個人往後彈了一下,食盒險些脫手。
她驚恐地抬頭,對上一雙幽深的黑眸。
侯爺?
他、不是走了嗎?
怎麼?
沈令薇驚嚇之餘,後退了幾步,心臟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侯爺?你怎會在此?”她想也不想地問道。
裴謹之向前一步,將她逼到假山石壁上。
“這個問題,貌似應該我來問你。”
他目光掃過她手上的食盒:“這麼晚了,給誰送飯?”
沈令薇心裡‘咯噔’一聲,趕緊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亂。
“侯爺恕罪……”她做出一副受驚柔順的模樣,“奴婢……是來尋侯爺的。”
裴驚之目光一暗,扣在她腰間的大手不自覺的收緊了幾分:“尋本侯?”
“是。”沈令薇硬著頭皮,將食盒往前遞了遞,“侯爺先前吩咐,讓奴婢負責您的一日三餐。奴婢見夜深了,便做了些宵夜送去墨苑。聽院裡的小廝說您來了闌園,奴婢想著這吃食涼了傷胃,便……便自作主張尋了過來。”
她嚥了口唾沫,繼續圓謊:“方纔見侯爺正與大夫議事,奴婢身份卑微,不敢貿然上前驚擾,這才慌不擇路躲進了假山,絕非有意聽牆角。”
這番說辭,滴水不漏。
沈令薇也是心跳如擂鼓。
她不知道侯爺信沒信,但眼下,這是她能想出的唯一辦法。
決不能讓侯爺知道她深夜來此,是為探望大公子。
否則,一個‘私相授受,壞了規矩’的理由,足以讓她在這府裡待不下去。
裴謹之垂眸凝視著她,沒說話。
夜色中,那雙深不可測的黑眸裡,飛快的掠過一抹異色。
這食盒輕飄飄的,且還縈繞著一絲刺鼻的酒氣,可偏偏,當她說出是來尋他時,他竟莫名地有種被取悅的感覺。
“是嗎?”裴謹之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的氣息悉數將沈令薇籠罩,語氣帶著幾分危險的試探。
“原來沈掌事對本侯的吩咐,竟上心到了這般地步?”
他目光從食盒上移開,鎖定沈令薇:“那本侯是不是該賞你點什麼?”
沈令薇驚出一身冷汗,把頭埋得更低:“侯爺折煞奴婢了,分內之事,不敢討賞。”
“那怎麼行?”裴謹之語氣不容拒絕:“有功不賞,往後誰還給本侯盡心?”
沈令薇呼吸一滯,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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