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台是青灰色的,雕著簡單的雲紋,看著倒是古樸。可迎著光一看,那所謂的“裂痕”……
沈令薇湊近聞了聞,又用手摸了摸。
“掌櫃的,這裂痕,是蠟吧?”
掌櫃的嘴角抽了抽:“娘子這話什麼意思?我這可是上好的端硯。”
沈令薇指著那紋路,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傳到眾人耳中。
“老坑端硯石質細膩如玉,磨墨無聲。可你這方硯台,上手沉悶,石紋生澀,若我沒看錯,這不過是南山腳下最常見的青墨石。你用生漆摻了墨粉,將這天然的石裂處細細填平,再打上一層厚厚的紅蠟。”
沈令薇說著,從籃中取出一小瓶剛買的槐花蜜,滴了一滴在裂紋處,隨手用帕子一抹。
隻見那原本“平整”的裂口處,竟滲出一絲黑亮的漆痕。
“瞧,蜜糖遇漆則化。這裂痕分明是陳年舊傷,被你用漆遮了,今日見這位大娘麵生且和氣,便想拿這殘次品‘碰瓷’訛詐?”
話落,圍觀者頓時嘩然!
“什麼?!原來竟是刷了漆的假貨!”
“黑心的奸商,報官,抓起來!”
“對!必須報官!”
掌櫃的臉色已經不足以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咬牙切齒道:“你這婦人,休得胡言!我這鋪子可是定遠侯府府上的,你今日在此信口雌黃,便是跟整個定遠侯府為敵!”
一旁,陸母聽說了定遠侯府,眼神不由得擔憂。
她上前拉住沈令薇的袖子,朝她搖了搖頭,“這位小娘子,還是算了吧,老婆子我今兒就當吃了這個啞巴虧……”
“大娘!”當著外人的麵在,她沒有喚陸母乾娘,隻拍拍她的胳膊。
“您並無過錯,若今日朝這些宵小低了頭,求一時安穩,來日他們便會愈發猖狂,對更多人的人作威作福。”
她聲音不大,卻是擲地有聲,“這世上若是連‘理’字都要給‘勢’字讓路,那父母辛苦供出來的讀書人,讀的又是哪門子的聖賢書?”
周遭百姓的怒火被點燃,紛紛對著掌櫃破口大罵。
掌櫃見引發眾怒,最後不得不息事寧人,當眾朝著陸母道歉,並賠償她五兩銀子纔算作罷。
事後,圍觀的百姓散去,掌櫃看著沈令薇,冷笑連連。
“好你個不知死活的婦人,既然你這麼愛管閑事,那便去官府講!來人,把這兩個鬧事的綁了,送去……”
話還沒說完,沈令薇不慌不忙地從袋子裡掏出來一枚物件,往櫃檯上一放。
掌櫃看見那令牌上的紋路,囂張的嘴臉瞬間僵住,眼珠子猛地瞪大,像被遏住嗓子的公雞。
“你……你是……”
“掌櫃方纔說,這鋪子是定遠侯府的,”沈令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你說,咱要不要一起去老夫人或者侯爺麵前,評評理?”
掌櫃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認得這令牌。
侯府下人的令牌分三種。
銅牌,是最底層的雜役,隻能出入側門;
銀牌,是各院有頭臉的管事,可在府內走動;
玄鐵令,是主子親賜的,持此令者,等同於主子親臨,出入無阻,遇事可直達天聽。
整個侯府,有玄鐵令的下人,不超過一隻手。
可這女人手裡拿的,就是玄鐵令。
掌櫃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是大房夫人白氏手下的人,負責經營這間書齋,每年往府裡交的銀子,有一半都進了大夫人的私庫。
這些年他用這間鋪子做幌子,坑蒙拐騙,以次充好,仗著背後有人撐腰,從沒出過事。
可今天……
這事要真鬧到老夫人和侯爺麵前,一查賬,他這些年乾的那些事,全都會抖落出來。
到時牽連到大夫人,他怕是會被第一個推出來頂鍋祭旗的。
掌櫃的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娘、娘子饒命啊!是小人有眼無珠,衝撞了貴人!求您高抬貴手……這硯台就當……就當小的孝敬這位老姐姐的!哦不!小的再賠一份上好的文房四寶,親自送到府上!”
掌櫃跪在地上,不斷地磕頭,很用力,額頭瞬間就鼓起了小包。
沈令薇祭出令牌,本意隻想替乾娘解圍,無意得罪書齋的掌櫃。
更何況,侯府的中饋都是大夫人白氏在打理,她一個二房的廚娘,也不願上來就得罪了大房夫人。
念頭幾經周轉,沈令薇收回令牌,朝陸母道:“大娘,您怎麼說?”
陸母還沉浸在方纔的震驚裡完全沒回過神來,聞言一愣,看了看,直起腰板,居高臨下道:
“方纔,你口口聲聲說老身是來訛詐的,還要報官抓老身,要把老身兒子的前程也一併毀了?”
掌櫃的渾身一抖,扇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小的有眼無珠!小的狗眼看人低!老姐姐您大人有大量,饒了小的這回吧!”
陸母冷笑,“老身可不是什麼大人,老身就是個窮酸婆子!”
這破店,她還不高興來了呢。
回頭就告訴兒子,讓他在禦史的同僚們麵前提上一嘴,好好彈劾這些歪風邪氣。
陸母得了道歉,也沒了買東西的興緻,當即拉著沈令薇,說要感謝她解圍,要請她去家裡坐坐。
沈令薇也半推半就的,配合著跟隨陸母一起出了書齋。
尋到無人處,陸母這才抓著沈令薇的胳膊上下打量,眼底露出真情實意的擔憂:
“聽說你和安安突然就進了侯府做工,可把我給擔心壞了,怎麼樣?在侯府可有受欺負?安安呢?怎麼沒跟你一道出來?”
一連串的發問,讓沈令薇心頭一軟。
“讓乾娘擔心了,是女兒的不是。”
緊接著,她便簡單地說了下自己在侯府的情況。
“乾娘放心,女兒在侯府一切都好,老夫人和善,小主子也都很好相處,真的不用擔心。”
陸母懸著的心緩緩放下,嘆了一聲:“唉,都怪我,當初非要上山去還願,不然,你和安安也不至於被人趕了出去。”
提起舊事,沈令薇心頭湧上一股暖意。
半年前,她帶著安安逃難來到京城,租住在城南那間逼仄的屋裡,起初身無分文,安安又病著,還是陸母見她帶著孩子可憐,便經常送些吃食照顧她們母女,沈令薇也經常會幫陸母做些漿洗縫補的活計,供陸母的兒子讀書。
一來二去的,兩家走得越發勤了,陸母見沈令薇大方得體,又賢惠,便認她做了乾女兒。
陸母早年丈夫病死,膝下隻有一子,在書院讀書,平日極少回家。
兩人邊走邊說,很快就抵達了陸家附近。
陸母說什麼也要拉著沈令薇去家中小坐,喝杯熱茶。
沈令薇見時間還早,盛情難卻,也就答應了去小坐一會兒。
陸家的小院還跟以前一樣,隻不過牆角的竹子比先前更茂盛了些,青翠的竹葉在風中輕輕搖晃,院子裡的花花草草也都被打理得很好。
“快進來坐。”陸母推開門就招呼她。
“你等著,我去給你煮碗紅糖雞蛋,暖暖身子。”
“乾娘,您別忙了,我就坐一會兒,喝口水就走。”沈令薇拉住她。
“那怎麼行?”陸母嗔怪地瞪她一眼,“你好不容易來一趟,乾娘還能讓你渴著餓著?聽話,坐著等,馬上就好。”
沈令薇知道勸不住,隻好把趁著陸母去廚房的空檔,把籃子裡的雞蛋和紅棗勻出來一些,偷偷放在堂屋裡。
明著給,陸母是不會收的。
廚房很快傳來柴火燃燒的劈啪聲,沈令薇習慣性地掃了一圈屋裡,看有什麼活能幫忙搭把手。
屋裡陳設依舊簡陋,卻被打理的很乾凈。
茶桌,案幾,不遠處有個書櫃,裡頭整齊地碼放著幾摞書。
視線一掃,她很快定格在窗檯邊的針線籃上。
裡頭有一件舊衫,是男式的款式,應該是乾娘給兒子縫補的。
但袖口的幾針歪歪扭扭的,針腳也疏密不勻。
陸母年紀大了,眼神不好,沈令薇以前也經常幫她做些針線活。她想也沒想,順手拿起衣裳就幫忙縫補起來。
等縫好之後一看,衣服袖口處還有些磨損,怕是穿不了多久又會破。
沈令薇想了想,索性從籃子裡找出一小塊綉布,比劃比劃後,在袖子上綉上了幾片竹葉。
不過片刻,幾片墨綠色的碎竹便栩栩如生地“長”在了袖口。原本那處略顯寒磣的磨損,經這寥寥幾筆的點綴,竟透出一股子“寧折不彎”的清雅之氣。
彼時的沈令薇並沒有想到,自己不過隨手而為的一個舉動,讓這件袍子日後會被某人當做珍藏,根本捨不得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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