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婆子哪裡見過這等陣仗,當即‘撲通’一聲跪下,哭喊道:
“張嬤嬤,不關奴婢的事呀!”
田婆子伸手指著沈令薇的方向,道:“這兩日,二少爺的吃食,都是她做的!是她,給二少爺做了什麼亂七八糟的糕點,奴婢隻是個廚房幫忙打雜的,負責洗菜切菜,真的不關我的事呀!”
郭婆子見狀,也趕緊下跪,證明道:“對,奴婢也是打下手的,二少爺吃什麼,都是劉嫂子和沈娘子做的,不關奴婢的事呀……”
劉嫂子見二人操戈,狠狠地剜了田婆子一眼。
張嬤嬤冷笑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反而透出幾分肅殺。
“推脫的倒是乾淨!太醫方纔診過,說是二少爺積滯入腑,是吃了極重油且難以克化的發物,這才導致腸道梗阻、秘結不通。既然是在靜和苑出的事,廚房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她目光在沈令薇身上也停留了一瞬,“你們幾個,全都進來,老夫人要親自問話。”
劉廚娘雙腿一軟,差點沒站起來。
田婆子和郭婆子互相攙扶著,臉色慘白如紙。
……
屋裡的空氣,更加壓抑,凝滯。
老夫人坐在圈椅上,雙眼紅腫,麵色蒼老了十歲不止。
側首處,裴謹之撩袍而坐,沒說話,可那目光卻像刀子一樣,沉甸甸地落在幾人身上。
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壓,令人無法忽視。
這時,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太醫從內室走出來,老夫人忙迎了上去。
“太醫,老身這孫兒,究竟如何了?”
太醫長嘆一聲,拱手道:“老夫人,二少爺這是‘脾約’之症,本就中氣不足,又誤服了肥膩滋補之物,導致積滯化火,腸腑燥結。如今那燥屎已如頑石般結在腹中,上不下達,氣機徹底阻斷了。”
“那……那用些泄下的葯不成嗎?”老夫人急切地問道。
“使不得啊!”
太醫語氣沉重:“二少爺底子太薄,如今又昏迷著,若是下藥猛攻,恐怕藥力未到,這腸胃便率先穿孔潰爛了。到時候便是大羅金仙來了,也無力迴天啊。”
老夫人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老夫人!”張嬤嬤眼疾手快,趕忙穩住她。
屋裡一片死寂。
田婆子抖得更厲害了,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這時,裴謹之從椅子上緩緩起身,走到太醫麵前,拱手一禮。
“周太醫,若不用藥,可還有其它法子?無論需要什麼藥材,花費多少銀兩,侯府願意不惜一切代價,隻要能救人。”
周太醫皺著眉,沉默了良久,最後羞愧地低下頭。
“若是早上一日,趁著人還清醒,用些柔潤之法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眼下……胃氣已敗,藥石難入,老朽實在是不敢擔這個風險啊。”
老夫人聞言,隻覺得五雷轟頂。
“恪兒啊……我的乖孫啊……他才五歲,難道就真的沒救了嗎?”
她老淚縱橫地呼喊,那聲音之淒慘,能令聽者無不動容。
屋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裴謹之的臉上也罕見地出現一抹潰敗之色。雖沒說話,但周身沸騰的戾氣,瞬間讓滿屋子都如墜冰窖。
田婆子等人已經抖成了篩糠,癱軟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二少爺若真的死了,她們幾個,鐵定得陪葬!
就在這時,沈令薇微微抬頭,朝著老夫人行了一禮。
“侯爺,老夫人,奴婢或有法子,能讓二少爺順利出恭,且不傷脾胃。”
話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釘在沈令薇身上。
“你、你當真有辦法?”老夫人已經止住哭喊,不敢置信地看著沈令薇。
沈令薇點頭,聲音平穩。
“二少爺眼下最要緊的,便是把堵在肚子裡的東西排出來,隻要解決了這個根本,之後再配合清淡易消化的飲食,多喝水,慢慢調理,自然就能恢復。”
周太醫皺眉,語氣帶著幾分不悅:“你說的道理,老夫豈會不懂?隻是二少爺如今昏迷著,葯灌不下去,即便強行灌腸,也得有東西能化開那積食。蜂蜜導法已經試過,根本無用,你一個廚娘,能有什麼法子?”
沈令薇看著他,語出驚人;“太醫,那若是不從口入,直接從腸道,把堵住的東西取出來呢?”
周太醫聽聞,眼珠子一瞪,氣得鬍子都在顫抖。
“荒謬!腸道深在腹中,如何能取?難道要把肚子剖開?”
“你這婦人,休要在此胡言亂語!”
他顯然對沈令薇的說法嗤之以鼻,轉身朝老夫人和裴謹之拱手。
“老夫人,侯爺,此等匪夷所思的言論,切不可輕信,老朽行醫三十載,從未聽聞有這等治法,若是胡亂施為,二少爺恐怕等不到藥力發作,就要活活疼死在當場!”
“這……”老夫人也有些猶豫不定。
實在是沈令薇的說法,太過匪夷所思。
沈令薇也不急,淡淡道:“太醫說的是,民女不懂醫理,也不敢妄言,隻是奴婢曾在家鄉時,見過村裡的遊醫用過此法,故而有此一說。”
太醫冷笑;“鄉野遊醫的土法子,也敢拿來侯府獻醜?”
沈令薇淺笑道:“法子雖土不土不重要,管用就行。”
“你……”太醫一噎。
這時,裴謹之目光鎖定沈令薇,問:“你確信,此法可行?”
沈令薇站起身,迎上他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侯爺若是信不過,奴婢可以簽下軍令狀。”
屋裡又是一靜,眾人呼吸都屏住,安靜的落針可聞。
裴謹之盯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到緊張,心虛,或者別的情緒。
但燭火映照在沈令薇臉上,她雙眸清亮,不見半分躲閃,站得筆直,不卑不亢,彷彿說的不是生死攸關的軍令狀,隻是尋常的請命。
裴謹之見過太多人在他麵前低頭。
那些人眼裡,有敬畏,有惶恐,有算計,也有討好。
可沒有像沈令薇這樣的,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卻又能映出他的影子。
他目光在她略顯臃腫的腰身停留一瞬,緩緩開口:
“你可知,一旦失敗,意味著什麼?”
沈令薇忽然笑了。
通常情況下,說出這句話的,就代表已經在心裡做出選擇了。
對方需要的,不過是一重保障而已。
“侯爺,侯府是奴婢和女兒的救命恩人,奴婢沒有理由害二少爺。”
“若真要論私心,奴婢也不過是想二少爺好好的,往後能多吃幾口奴婢做的飯,僅此而已。”
裴謹之又看著她。
這一次,她的眉眼溫柔得像一汪春水,眼裡的光比天上的月色還要亮。
半晌後,他移開目光,朝下人吩咐:“按她說的,去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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