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樹林,吹動著兩人交疊的衣角。
裴驚馳收緊手臂,低頭埋在沈令薇的發間,貪婪地深吸一口她身上的味道,像是中毒已久的人,終於得到瞭解藥,瞬間撫平了這半月來所有的狂躁。
“你知不知道,這半個多月……”他聲音悶悶的,帶著股子咬牙切齒的委屈。
“我躲在西山大營裡,白日操練,夜裡宿醉,拚了命地想把你從腦子裡趕出去……可我根本做不到,我想你想得快瘋了。”
沈令薇被他緊箍在懷裡,聽著他胸口傳來強健有力的心跳,大腦有片刻的空白。
這還是那個在戰場上殺人如麻,在京城裡桀驁不馴的少將軍嗎?
她想告訴他,這不是感情,隻是人在絕境中對救命恩人產生的光環,和濾鏡。
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罷了,眼下還是先解決三少爺的事要緊。
她抬起頭,伸手抵在裴驚馳堅硬的胸膛。
“大公子,時間不早了,咱們還是快些回去吧,再晚就該被人發現了。”
沈令薇也是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怎麼就讓他給抱了這麼久?
這種事,有一就有二,若由著他養成習慣,以後又該如何自處?
裴驚馳似不滿她的反應,但轉念一想,這女人就像隻蝸牛,動不動就會將觸角縮回殼裡。
罷了,不能操之過急,免得嚇到她。
“好,我不逼你。”他緩緩放開她,“等救出小野,再談我們之間的事。”
之後,二人各懷心事,很快趁著夜色回到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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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侯府營帳。
主帳內的燭火還亮著,裴謹之負手立在窗前,目光沉靜地望著漆黑的夜色。
案上的茶已經涼透了,他一口未動。
這時,帳簾被人掀開,陳凡閃身進來,單膝跪地。
“侯爺,屬下查到訊息了。”
裴謹之冇有回頭;“說。”
陳凡壓低聲音:“半個時辰前,皇後孃娘在禦帳發了火,聽聞接連宣了三位太醫前去,可幾位太醫出來時,全都滿頭大汗,麵如死灰。”
“屬下買通了太醫署倒藥渣的小太監,並著人仔細查驗,發現其中有大劑量的硃砂,遠誌等安神鎮驚之物,冇有治療外傷的藥。”
裴謹之轉動扳指的動作微微一頓。
冇有治療外傷的藥,那便意味著端敏公主並冇有被人施暴。
“不僅如此,屬下派人暗中跟蹤李嬤嬤,發現她從太醫署的庫房裡秘密提取了一包‘赤麻粉’。”
“赤麻粉?”
“是,”陳凡又道,“屬下找信得過的老軍醫查驗過,此物並非毒藥,更不是治病的良藥,若是有人不小心沾染此物,不出半個時辰,便會渾身起滿紅疹,伴隨高熱不退,症狀看上去……與感染惡性時疫極為相似!”
帳內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
裴謹之深邃的黑眸中掀起了一股風暴。
“好一招‘移花接木’!”他冷笑。
看來,皇後這是不打算給小野留活路了。
他必須今晚就行動。
陳凡也反應過來,瞬間倒吸一口涼氣:“侯爺的意思是……皇後孃娘是想……”
“隻要小野和王家小子均染上時疫,她便能名正言順地封鎖整個禦帳,拒絕任何人探視。”
甚至能藉口隔離,將兩個孩子送往彆處,屆時,兩個孩子是死是活,都僅憑皇後一句話。
當真是其心可誅!
“侯爺,那我們該如何行事?”陳凡已經握緊了手裡的刀。“若等天亮,皇後一旦發出昭告,咱們再想救三少爺就難了。”
裴謹之雙手猛地攥起,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取下一柄長劍。
“本侯之子,豈容她當做棋子隨意捏死!”
陳凡也蓄勢待發:“侯爺打算怎麼做,屬下就算一死,也定要救出三少爺。”
裴謹之轉過身,黑眸裡翻湧著不顧一切的殺伐果決。
“去調集十名輕功最好的暗衛,帶上火油。避開巡邏。”
陳凡心領神會:“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侯爺這是想引蛇出洞,趁亂救人。
隻要火勢一起,禁軍必定大亂,屆時,他們便能以‘護主救駕’之名,親自帶人強闖禦帳,救出三少爺。
眼看一場動亂就要開啟。
可就在這時,帳簾被人從外麵掀開,沈令薇竟腳步慌亂地走了進來。
“侯爺!不可!”
她是小跑過來的,胸口還在微微喘氣。
裴驚馳緊隨其後,麵色凝重,也將陳凡擋在了門口。
裴謹之看到二人同時出現,眉頭緊蹙。
“小叔,你今晚若是放了這把火,就真中了皇後的下懷了!”裴驚馳率先開口。
裴謹之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答反問,聲音冷沉:“你怎麼來了?”
裴驚馳朝身側的沈令薇努了努嘴,神色難得的正經:“是她非要來的,說有法子能救小野。”
沈令薇上前一步,迎上裴謹之壓迫性的目光:“侯爺,求您帶奴婢去麵見皇後。奴婢有法子,能緩解公主的病症。”
一旁,陳凡猛的瞪大眼睛。
端敏公主身體抱恙是絕密,他和侯爺也是剛剛纔探得一絲風聲。
沈掌事又是從何處得知?
而且,麵見皇後,這是她一個侯府下人敢開的口?
裴謹之黑眸危險的眯起,冇有盤問她從何處知道的訊息,隻言簡意賅地問了兩個字:
“理由。”
沈令薇深吸一口氣,“侯爺,火燒禦帳,固然能趁亂救人,可一旦落人口實,便是誅九族的謀逆大罪!您就算把三少爺搶回來,也等於親手將一把屠刀遞到了政敵手裡!”
“奴婢有更好的法子,能讓您不費一兵一卒,讓皇後心甘情願地把人放了。”
“哦?”裴謹之難得地生出幾分興致,緩緩邁開長腿,一步步逼近沈令薇。
屬於上位者的威壓猶如泰山壓頂,“你可知,此一去,意味著什麼?”
沈令薇強行壓下狂跳的心臟:“奴婢知道,意味著龍潭虎穴,若是敗了,奴婢將死無葬身之地,侯府也會受到牽連。”
“知道你還……”
“但若勝了,侯爺不僅能光明正大地接回三少爺,還能兵不血刃地捏住皇後的軟肋!這難道不比放火更劃算嗎?”沈令薇又道。
“奴婢有至少七成把握,懇請侯爺應了奴婢。”
營帳內,落針可聞。
裴謹之居高臨下地注視著眼前的女人。
明明隻是個身份卑微的下人,可她此刻背脊挺得筆直,冇有絲毫瑟縮,亦冇有半點卑微。
就好像她骨子裡本該如此,清醒,倔強,且膽大包天。
這種從絕境中透出來的生命力與魄力,竟比任何絕色之姿都來得驚心動魄。
裴謹之眸光幽深,眼底那抹危險的寒冰,竟不知不覺間在寸寸消融。
“錚!”
長劍徹底落回劍鞘。
“七成把握?”裴謹之勾唇。突然覺得,為了她這身膽氣,陪她賭上這一局,似乎也是一件極有意思的事。
“好!本侯便給你這個機會。”
隨後,他頭也不回地朝陳凡沉聲下令:“去找一套隨行的侍衛服,給她換上!”
然後又朝裴驚馳吩咐:“你親自帶人,去看守營帳外守著,務必確保小野的安全。”
裴驚馳很快心領神會,手握在劍柄上,“小叔放心,這事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