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園內,此時正是春色最濃時。
沿路的紅梅已謝,取而代之的是開得如煙如霞的西府海棠。微風拂過,落英繽紛,恰好落在波光粼粼的碧池裡。
裴驚馳身高腿長的,杜嫣然在後麵跟著,有些吃力,但還是依舊維持著大家閨秀的儀態。
“少將軍慢些,這滿園春色,若是錯過了豈不可惜?”
裴驚馳聞言,腳步一頓,索性不走了,長腿一邁,身子懶洋洋地往湖心亭柱子一靠。順手摘了幾片柳葉在指尖把玩。
他朝杜嫣然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輕笑:“杜小姐勿怪,此前在軍中打仗走得快,習慣了,小姐金尊玉貴,多擔待點兒。”
杜嫣然聞言,用帕子掩唇輕笑出聲:“少將軍是個爽快人,嫣然怎會怪罪。”
頓了頓,又側頭看他,語氣溫婉:“久聞少將軍在北境戰功赫赫,卻不知……少將軍平日除了練兵,還有什麼喜好?”
“吃!”
裴驚馳想也不想地回答。
杜嫣然被這個回答給愣了一下,又笑了:“少將軍說笑了。”
“冇說笑。”裴驚馳扯了扯嘴角,屈著一條長腿坐在欄杆上,目光落在遠處的湖麵上,“就是愛上了吃。”
尤其是某人做的飯菜。
“少將軍果真是個直來直去的性情中人。說來也巧,嫣然不才,平日裡在閨閣中除了看書女紅,對這吃食一道也略通一二。不知少將軍最愛吃什麼?嫣然也好長長見識。”
裴驚馳看了她一眼,隨口道:“果木香熏手撕牛肉、金湯煨羊蠍子、拔絲奶皮子配焦脆肉餅。”
杜嫣然愣了一下。這幾道菜,不過都是些再普通不過的市井菜式。
京中但凡富貴體麵的人家,不都該吃些燕窩魚翅、清湯玉筍之類的嗎?她從小也是品鑒的這些。
杜嫣然畢竟是受過嚴苛教育的尚書千金,心思轉得極快,立刻柔聲附和道:
“少將軍在邊境多年,想來是習慣了這等豪邁頂饑的吃食。這幾道菜雖不常見於筵席,但若少將軍喜歡,嫣然回去以後定當好生鑽研,儘量學著做出來,好讓少將軍一飽口福。”
聽她這番極儘的賢惠與討好,裴驚馳隻覺得索然無味。
不是那個人做的,就算用金鍋銀鏟炒出來,又頂個屁用。
但他並未將這份不耐表現在臉上,隻隨意地扯了下嘴角,敷衍地‘嗯’了一聲。
微風拂過湖麵,吹落了幾片輕柔的海棠花瓣。
杜嫣然以為他這是應允了,臉頰染上兩抹嬌羞的紅暈,又繼續與他溫聲軟語地說著話。
從遠處看去,湖心亭中,男的高大慵懶,女的嬌柔婉約,像極了一幅郎情妾意的絕美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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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大廚房中。
沈令薇正在忙著做點心,管事趙嬤嬤打簾走了進來,看見那碟精緻可口的糕點,遂問道:“這拔絲玉露糕是你親手做的?”
沈令薇點頭,“正是,敢問嬤嬤有什麼吩咐嗎?”
她本是靜和苑的掌事,但今天府裡太忙,而且大房這邊給的待遇實在優厚,所以一大早也就過來廚房幫忙了。
隻要忙完這一天,就可以得到二兩銀子的賞賜。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她不會跟銀子過不去。
趙嬤嬤看著這糕點的賣相,滿意地點頭:“既如此,那便辛苦你親自去湖心亭一趟,把糕點給杜小姐送過去吧。若是杜小姐有什麼忌口的,或者問起花樣,你也好當麵應對。”
沈令薇微微一滯。
“可我一會兒還要……”
“後麵的事交給其它人做,你且先送過去。”趙嬤嬤說完,又意味深長地敲打了一句:
“手腳麻利些,記住彆打擾大公子和杜小姐的相處。”
“……是。”
沈令薇猶豫了一瞬,不疑有他。
直到沈令薇的背影遠去,趙嬤嬤才微微歎了口氣。
她四下看了一眼,轉過幾道曲折的迴廊,在一處假山後停下步子。
“啟稟侯爺,老奴已經按照您的吩咐,讓沈掌事親自將點心送過去了。”
假山陰影處,裴謹之長身玉立,一身絳紫色常服融在暗色中,更襯得他如深淵般冷肅、難以捉摸。
他冇說話,朝趙嬤嬤淡淡地抬手,示意她退下,嘴角卻勾起了極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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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沈令薇提著漆木食盒,穿過九曲迴廊,穩步朝著湖心亭走去。
微風吹起亭子四周月白色的紗幔,透過輕紗,她看清了亭子裡麵的光景。
裴驚馳一身玄衣,慵懶地坐臥在木欄上,手裡捏著一根柳枝,漫不經心地轉著。
他的身側站著一位穿著鵝黃襦裙的年輕女子,兩人靠得很近,不知說了什麼有趣的事,惹得那女子掩唇嬌笑。
微風捲落海棠花瓣,落在那杜小姐的髮髻上,畫麵靜謐、美好,彷彿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沈令薇站在橋頭,拎著食盒的手微微收緊。
她有些猶豫到底要不要進去。
這時,亭子裡的人似乎發現了她,那女子像受驚一樣,慌忙退開了半身距離,露出嬌羞的麵容。
“少將軍莫要說笑了……”
那副欲語還休的模樣,落在任何人眼裡,都會覺得這兩人方纔定是在打情罵俏。
既已撞見,沈令薇當即落落大方地上前,將點心擺在石桌上。
“奴婢奉命,前來給二位送些吃食。”
她動作規矩,聲音亦不卑不亢,把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杜嫣然目光先是落在沈令薇身上,待看清她那多一分則腴,少一分則柴,線條流暢飽滿的身材時,不禁微微一愣。
這般惹眼的骨相,哪怕隻穿著下人服侍,也藏不住這驚人的身段,尤其是那不盈一握的楚腰,與那成熟婦人獨有的豐盈交織在一起,非但不顯輕浮,反而在這滿園的青澀春光中,透出一股渾然天成、奪人眼球的驚豔。
堂堂侯府,一個送吃食的下人,身段竟生得這般絕色?
杜嫣然心裡生出一絲微妙的警惕與不適。
她下意識地朝裴驚馳看過去。
裴驚馳手裡還捏著那根柳枝,但卻停止了轉動,方纔還一副慵懶,漫不經心的少將軍,此刻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身體微微繃直。眼神也一直黏在這婦人身上。
不似方纔的客套,疏離,而是帶著一種急切,還有一絲絲慌亂和尷尬。
杜嫣然呼吸一滯,藏在袖子裡的手驀然攥緊了絲帕。
見沈令薇行了個告退禮,轉身欲走。杜嫣然下意識地開口:
“請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