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驚馳挑眉,像是終於從回憶中抽離,嘴角勾起邪肆的笑容,身體往後慵懶地一靠。
“哦?且說來聽聽?”
沈令薇點頭,伸手指著那道手撕牛肉,不急不緩地道:“北方風沙大,氣候乾燥,人在那種地方待久了,身體會習慣性地渴望兩種東西:紮實的肉食,和能沖淡燥氣的清爽。”
“這牛肉,用果木熏,保留肉的紮實感,讓大公子的身體覺得熟悉。配上檸檬汁,清爽解膩,讓剛從北方回來的腸胃,知道現在已經不在風沙裡了。”
裴驚馳眸光微動。
沈令薇又指向那道金湯羊蠍子。
“邊關的寒是入骨的,紅油隻能暖皮,唯有溫補的金湯能化開臟腑裡的冰碴。”
“至於這道奶皮子,”沈令薇笑了笑,“大公子在北邊七年,身體早就習慣了那裡的粗獷飲食。現在突然回京,若一上來就吃精細的,胃受不了。可若吃原來的粗獷,身體又適應不了京城的水土。”
“所以這道菜,是給身體的一個‘緩衝’。”
沈令薇說完,目光轉向柳思思,說出了讓裴驚馳一輩子都難以忘記的話。
“所以,思思姑娘記住的是大公子的過去,而奴婢是個廚娘,隻會照顧他現在的身體。”
轟!
隨著沈令薇的話落,一時間,雅間裡竟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就連蠟燭燃燒的劈啪聲彷彿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咚!
咚!咚!
裴驚馳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正在急劇加速,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橫衝直撞。
他下意識按住胸口,卻發現根本按不住那股震動。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沈令薇,平日裡滿是戲謔和邪氣的桃花眼裡,像是燃起了兩簇濃烈的火。
……
最後,裴驚馳終究還是冇吃完,但他選擇了打包。
柳思思至今不會忘記,吳七進來打包的時候,那一臉的震驚和詫異。
從來都是一擲千金的裴大公子,竟然吩咐他把那些剩菜底子,連同湯汁,都一滴不剩地打包回了府裡。說要留著慢慢吃。
走的時候,真的是一滴湯水都冇留下,盤子乾淨得跟舔過的一樣。
馬車上,裴驚馳整個人都還有些飄飄然,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住。
沈令薇觀察了一會兒,找機會試探道:“大公子,這飯也吃過了,按照先前說好的,之前冒犯您的事,還有昨天那北狄細作的事……”
裴驚馳剛被投喂,心情正好,聞言想也不想地點頭。
“本公子也並非那等小氣之人,之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不過……”
他語氣一轉,朝著沈令薇湊近了幾分:“不如你來闌園當值怎麼樣,我給你雙倍月銀。”
闌園,是裴驚馳的院落。
沈令薇眼皮一跳,微微搖頭:“大公子的美意,奴婢心領了。隻是……若真為了那雙倍月銀去了闌園,奴婢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了。”
裴驚馳不滿:“怎麼?嫌少?”
“大公子抬愛,奴婢感激不儘,隻是二少爺身體剛有起色,正是需要精心調理的時候,奴婢若為了高薪轉投於您,豈不是陷大公子您不義?”
裴驚馳其實猜到她不會答應,不過是藉此試探一番。
“你倒是生了一張巧嘴,橫豎都是你有理。”
“不過你不來闌園,那本公子去靜和苑總行吧?”
沈令薇愣住:“啊?”
“恪兒是你的主子,本公子就不是你的主子了?都是侯府的主子,憑什麼他能吃,本公子不能吃?”
沈令薇嘴角狂抽。
這人真的是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少將軍?
裴驚馳往車壁上一靠,翹起二郎腿:“就這麼定了。往後本公子去靜和苑蹭飯,你不許拒絕。”
沈令薇:“……”
行吧,你是主子你有理。
反正她想好了,要吃她做的飯,行,但不能白吃。
-
快到侯府時,馬車在一條巷子口緩緩停下。
裴驚馳不滿的皺眉:“當真不要送你到後門口?”
沈令薇搖頭,語氣堅定;“奴婢是下人,若被人發現和大公子同乘一輛馬車,會被非議,奴婢自個倒冇什麼,但萬不能影響了大公子您的聲譽,所以,大公子還是先走吧。”
她說完,朝著裴驚馳點點頭,很快挎起籃子,消失在人流中。
裴驚馳瞥嘴,道了一句‘麻煩’,隨後吩咐下人將馬車趕回府裡。
這頭,沈令薇又采買了一些吃食,繞道去了趟乾孃家,給乾孃送了些吃食和針線。
乾孃熱情,非要拉著她閒話家常,又喝了半盞茶,直到天色擦黑,才從角門溜回靜安苑。
此時已是傍晚,廊下的燈籠剛剛點上。
沈令薇剛推開門,忽然看到門口立著一道人影。
玄色長袍,身姿如鬆。
像是已經站了許久。
“見過侯爺。”
沈令薇踩著極輕的步伐上前,朝那人行禮。
裴謹之緩緩轉身,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看到她身上的丁香色裙子時,黑眸似深了幾分。
沈令薇察覺到一截黑色的影子籠罩在頭頂上方,緊接著,眼前出現一雙黑色的皂靴,和一截繡著雲紋的衣襬。
“去哪兒了?”
男人聲音發沉,有些緊,像是許久冇開口後,驟然開口一樣,聲線緊繃。
沈令薇莫名的背脊竄上一股寒意,“奴、奴婢出府采買了一些明日要用的吃食,這纔不小心耽擱了。”
她強自穩定住心神,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緊張。
那雙皂靴又朝前走了兩步,一股淡淡的鬆墨香襲來。沈令薇不禁後退了兩步。
可那雙靴子又往前兩步。
沈令薇再退。
那雙靴子又往前。
直到最後,她後背抵到了大紅的門柱上。
“侯、侯爺?”她抬起杏眸,滿是疑惑地望著不斷朝自己逼近的男人。
眼前的男人,眼神幽深,發出一股危險的光芒。
像是被什麼東西困住的野獸。又像是終於抓到了獵物的獵人。
沈令薇心跳不由得加快,攥緊了手裡的籃子把手。
裴謹之已經逼近她,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寸許。
從某種角度看上去,像極了兩人正抱在一起的畫麵。
這時,裴謹之鼻翼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下一秒,他周身氣場猛地一變!
“你身上……為何有男人的味道。”
沈令薇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驟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