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兩人又沿著長廊走了一段,最後在一處水榭停下歇腳。
裴謹之負手而立,望著麵前的碧波湖水。突然問道:
“上回你說,自己是商人,重利,可本侯看了這一圈下來,卻並未看到能賺錢的東西。”
“你若想賺錢,隨便開個酒樓,或者租個鋪子,做你最拿手的吃食,生意定不會差,又為何費這勁,做這吃力不討好的營生?”
這個問題一下就問到了點子上。
沈令薇張了張嘴,最終解釋道:“開酒樓,或者做彆的營生,確實來錢快,可……”
“臣婦一介寡婦,若真做了,怕是根本守不住這潑天的富貴。”
她確實可以開酒樓,或者做來錢快的生意。
但不會是現在。
眼下,要先抱緊長公主這位最強金主媽媽的大腿,再緩緩圖之。
裴謹之聽懂了她話裡的意思。
有本事,但冇靠山,守不住財富,可又不願依靠男人。
“你就非要這麼倔?寧願如此辛苦,也不肯低頭?”
話剛一出口,裴謹之就有些後悔。
因為這話翻譯一下就成了:你可以試著低頭,依靠我。
但裴謹之知道,依照她的性子,根本不可能。
否則,當初她也不會想方設法離開侯府。去做這勞什子鄉君。
裴謹之眉宇間隱隱生出一股燥鬱。
卻聽沈令薇又道:“侯爺若真想要我低頭,今日便不該帶二少爺前來。”
“不管怎樣,今日還是要感謝侯爺仗義相助,日後若有機會,臣婦定會報答。”
……
果不其然,有了趙明華和裴謹之雙雙帶著孩子加入慈幼局,之前有關慈幼局名聲不好,晦氣的傳聞不攻自破。
先前那幾位集體告假的家長,也都在第二天把孩子送了回來,繼續康複。
不僅如此,這幾日也陸陸續續有家長前來參觀,並選擇報名。
有家裡孩子注意力不集中的,學習困難的,好動的,還有做事拖拉磨蹭的,大人管教不過的,叛逆的等等。
沈令薇因材施教,設計試聽課程,很多家長在一堂課下來能明顯感受到孩子的些許進步,繼而也就有了信心,最終選擇報名。
最主要的是,長公主府裡的孩子都送來了慈幼局,算是撕開了一道口子。
很多來考察過,持觀望態度的家長,也都願意嘗試。
而隔壁的工坊也在工部匠人們日夜趕工下,終於全麵竣工。
這片區域與慈幼局有一河之隔,以免作坊的動靜吵到需要靜養的孩童。
這裡不僅建了連排的屋舍,還有寬廣的大棚和庫房。
沈令薇與陸酉,還有夜白,行走在寬敞明亮的新院落裡。
陸酉道:“場地已經建好,這裡不僅要容納上百個孩童,還要教會他們日後各自生存的技能,總得有個正式的名號。”
夜白夜點頭附議,目光看著沈令薇。
對於名字,沈令薇早就想好了,“不如就叫‘琢玉坊’吧。玉不琢,不成器。他們雖然身體殘缺,遭遇過不幸,但絕不是無用的廢石,隻要經過打磨,依舊能立足於世。”
“琢玉坊……”陸酉緩緩念出這三個字,眼底漾起讚賞;“這個名字當真妙極!”
之後,沈令薇又開始給二人開始打預防針:“陸大哥,夜公公,咱們這裡雖說是受命於朝廷,幫忙安置這些孩童,但畢竟不是善堂。俗話說,升米恩,鬥米仇。若是一味地免費施捨,咱們的家底根本扛不住,時間久了,還會養出理所當然的懶漢和白眼狼。”
夜白點頭,俊顏沉思:“那依鄉君之見,該立下什麼章程?”
沈令薇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契書,“我已經想過了,那些傷勢未愈的,統一安排在宿舍區養傷。一日三餐,按時用藥,先把身子骨養起來。溫大夫會定期巡查,日常護理由咱們培訓的護理員負責。”
“傷勢好的差不多的,能下地活動的,也不能閒著,要分配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計。比如分揀藥材,串珠,印刷等等。眼睛看不見但手好使的,學紡線、搓繩、編筐。能做什麼,做什麼。做多做少,另說,但不能不做。”
夜白點頭,“我記住了,那傷好之後呢,要直接放他們離開嗎?”
“當然不能!”沈令薇強調道:“最後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凡是享受了琢玉坊的庇護、培養和診治的人,都要簽下契約!吃穿用藥皆是成本,他們必須寫下欠條,日後用做工的工錢來抵債。”
聽到這裡,陸酉和夜白同時一怔。陷入了沉思。
“這會不會太過嚴苛了些?他們本就命苦……”陸酉蹙眉。
沈令薇搖頭,“陸大哥,我這恰恰是為了保護他們。”
在二人疑惑的目光下,沈令薇眼神銳利,語氣堅定;“這些孩子現在冇人要,是累贅,可若病治好了,又學到了賺錢的手藝,那便成了搶手貨,琢玉坊對他們有恩,他們做工,便是償還恩情,這很公平。”
“否則,若是將來誰都想來琢玉坊學藝,學完就跑,那我們成什麼了?屆時競爭者一多,他們這些手藝也就會被擠壓,變得廉價。日後出去了也會被壓榨。這是你們期望看到的嗎?”
陸酉和夜白聽聞,心頭同時掀起巨浪。
“我明白了,”陸酉鄭重地朝她作了個揖:“你放心,這欠條和契約,我親自來完善,再拿去順天府備案。”
夜白的眼底也滿是讚賞的目光:“鄉君深謀遠慮,是我想岔了。”
“我這便將訊息傳下去。願意接受此條約的,再收進來。”
沈令薇點點頭,又叮囑了他們一些注意事項,便起身回了鄉君府。
夜白和陸酉都很得力,她根本不需要怎麼操心。
等孩子們都進來,有溫不寒領著大夫,還有一些手腳麻利的霜孺來照看。相信一切很快就能進入正軌。
然,她還是把事情想象的太過簡單了。
也或者說,她終究還是低估了人性的貪婪程度。
剛開始那幾日,一切都很平靜,那些孩子們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睡,還有大夫看病,待遇比在善堂好了十倍都不止。
但到了第五天,問題就來了。
人群中,有幾個年齡稍大的孩子,大約有**十歲,在百靈堂呆過好幾年,從最初的乞丐頭子,變成了幫柺子下套,騙人,早就學會了察言觀色。
在得知還要做工,甚至簽賣身契的時候,他們開始在人群中散播不滿。
“憑什麼我們要做工?琢玉坊解救了我們,不就該養我們嗎?”
“就是!我們都是苦命人,還被人打斷了腿,怎麼能乾活?”
“該不會故意剋扣朝廷給我們的口糧,還要我們乾活!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惡毒的女人!”
為首的是一個叫阿誠的孩子,被百靈堂訓練成了‘小騙子’,專門裝可憐博同情,來到琢玉坊也想故技重施,煽動其他小孩一起,對沈令薇進行道德綁架。
他煽動幾個年齡小的孩子:“你們彆怕,她不敢把我們怎麼樣的。她要是敢打我們罵我們,我們就去告官,說她不仁不義!”
一時間,琢玉坊裡人心浮動。
有幾個孩子開始消極怠工,甚至故意摔東西,裝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