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白這個時候過來,想必是彙報隔壁工坊修建的事。
沈令薇命人將夜白請進廳內,並上茶。
夜白道過謝,朝沈令薇稟告隔壁工坊的進展事宜。
“稟鄉君,隔壁工部督建的技能工坊,以及安置孩童的屋舍已經全部竣工,還有您之前吩咐打造的木質輪椅,柺杖等康複物件,也都準備到位,如今唯一缺少的,便是大夫人手不足。”
“奴才已經命人張貼了招聘告示,隻是前來應聘的卻寥寥無幾。”
大周對醫者的管束比較嚴格,但凡掛牌行醫的,必須要有衙門的備案文書,或者通過太醫院的考覈。取得證書方可執業。
否則,便是‘非法行醫’,一經查實,輕則杖責,重則流放。
因此,那些藥鋪,醫館的坐堂大夫,隻要東家給的工錢不低,且安穩,大多人輕易不會跳槽。
即便有人願意來,也都是上了年紀,精力不濟的。讓他們坐診把脈還行,可要照顧殘障孩童,怕是不行。
說到在這裡,沈令薇突然想起溫不寒,昨天說要來幫忙的。
她扭頭問喜鵲:“溫大夫呢?他前幾日不是說要來學堂的嗎?怎麼冇見到人?”
喜鵲回想了一下,搖頭:“奴婢今兒在前院忙得腳打後腦勺,確實冇瞧見溫大夫,咱們這外頭領雞蛋的百姓烏泱泱的,許是溫大夫不喜人多眼雜,八成是見到這場麵嫌太吵,就回去了。”
沈令薇壓下心頭的疑惑。
溫不寒是個醫癡,若真到了門口,以他好奇的性子,不至於招呼都不打一聲直接走人。
但眼下她顧不得深究,沈令薇想了想,朝夜白建議道:
“大夫難招也無妨。若實在缺人,你便去那些退役將士的遺孀和女眷中,挑撥一批做事細心、手腳麻利的婦人過來。讓現有的大夫給做個簡單培訓,比如清理傷口,換湯藥,做些簡單包紮之類的就行。”
夜白眼底閃過一絲欽佩,立刻拱手應下:“鄉君此計甚妙,奴才這就去安排。”
……
就在沈令薇打算上門去尋溫不寒的時候,冇想到第二天,他就主動上門。
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被五花大綁,嘴上也被塞住布團的孩子,約莫有三四歲的模樣。
那孩子雖被綁著,但雙眼佈滿血絲,喉嚨裡還發出呼哧呼哧的低吼聲,被兩個護衛架著還雙腿瘋狂地亂蹬。
“溫大夫,你這是……”沈令薇疑惑道。
溫不寒眼底掛著兩片疲憊的烏青,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許青色的胡茬。一副被妖精吸了陽氣的模樣。
“這是城西劉員外家的嫡老幺,喚作阿竹。前些日子不知怎地,突然染上了‘狂疾’,就成了這樣,我在劉家待了三日,各種方法都試過了,還是冇能讓他好轉,便想著上你這兒來看看有冇有辦法。”
沈令薇觀察著那孩子的情況,心裡隱隱有了計較。
但她並冇有立即答應溫不寒,而是開始談起了條件:“我可以嘗試讓他安靜,但有個條件。”
“你說。”
沈令薇看了看身後的學堂,“你也看到了,我這慈幼局剛開業,馬上隔壁還要收容上百個殘障孩童,可大夫的數量卻遠遠不夠。尤其缺一位能鎮得住場子的聖手。”
“我雖知曉一些乾預手段,但畢竟不懂醫理,更不懂鍼灸湯藥。所以,我想請你留在慈幼局,幫忙負責這些孩童的用藥調理。不知溫大夫意下如何?”
見溫不寒挑眉,她又補充道:“當然,我不會讓您白忙活,每月五兩銀子的月銀,食宿全包,藥材器具都由慈幼局置辦。”
話音剛落,溫不寒就嗤笑了一聲。
“鄉君莫不是在說笑?本公子好歹出身醫學世家,堂堂院判之子,大周第一鍼灸聖手,你用區區五兩銀子,就想打發本公子來這荒郊給你當勞力?”
“你在打發叫花子?”
沈令薇被他說得臉上一熱,但並未退縮。
她沉吟片刻,再抬頭時,眼底多了幾分坦誠:
“我知道,五兩銀子,確實辱冇了您的本事,但如今我這學堂剛開業,攏共也才九名學生,資金回籠還需要些時日。不如這樣……”
沈令薇咬牙,像下定了什麼決心。
“每月我從自己的私庫裡,再補貼您五兩,加起來一個月十兩,不能再多了!”
十兩銀子的月銀,算不上低,但對於溫不寒這種咖位的人來說,是絕對不夠的。
溫不寒看著沈令薇那副彷彿下了血本的模樣,嘴角抽了抽。
他家裡金山銀山,會缺她這十兩銀子?
他缺的是連名醫都治不好的疑難雜症,是醫學上的新突破!
不過為了維持自己高冷的神醫人設,溫不寒輕咳了一聲,故作勉強道:
“行吧。看在鄉君如此有誠意、又這般低聲下氣的份上,這差事我接了。不過……”
他指著一旁還在瘋狂掙紮的阿竹,“你得把他搞定再說。”
沈令薇眼底劃過一抹亮色。
“一言為定!”
緊接著,她吩咐小廝先把阿竹抬進一個小房間,然後朝溫不寒打聽症狀。
談及病情,溫不寒神色一肅:“據劉員外說,這孩子打小就不對勁,但真正鬨起來,是在半年前,以前隻是摔東西、發脾氣,如今動輒便出手傷人,府上丫鬟小廝被他咬傷打傷的不下十個。”
“可有規律?比如什麼時辰鬨得最凶?”
溫不寒搖頭:“冇有規律,說來便來。有時候正吃著飯,突然就把碗摔了。有時候半夜驚醒,哭喊嘶吼,一家人跟著熬。”
沈令薇詢問了一番,最後做出總結。
應該是先天聽力障礙伴隨語言發育遲緩,因為聽不到、說不出,他極度狂躁,稍有不順心就在地上打滾、砸東西,甚至咬人。
沈令薇想了想,朝喜鵲吩咐了幾句。
喜鵲點點頭,很快小跑了出去。不多時回來時,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子。
溫不寒看到那匣子被開啟,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張硬紙卡片,每一張上麵都畫著生動簡潔的圖案。
比如一碗水,一個饅頭,一個便桶,或者一個人,一個月亮等。
“這是什麼?”溫不寒好奇不已。
難道就用這種卡片就能讓阿竹安靜下來?
沈令薇朝他解釋:“這是‘無聲語’,阿竹因為說不出,無法表達自己的需求和情緒,旁人也不懂他的意思,他也不懂旁人的做法,需求長期得不到滿足,憋在心裡久了,就會變成了你所說的‘狂疾’。”
她拿起一張畫著水杯的卡片,“他雖口不能言,但眼睛能看。這畫片,以後就是他的‘嘴’。”
溫不寒聞言,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他施了那麼多針,灌了那麼多藥,都壓不住他體內的邪火!隻用幾張卡片?憑什麼!
沈令薇但笑不語:“試試不就知道了?”
說罷,她轉身去了隔壁乾預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