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也是滿臉驚愕。
她原本還在想著如何處置沈令薇,畢竟若白氏所言屬實,那沈令薇便不能再繼續留在侯府了,但現在……
“這……”老夫人心頭百轉千回,語氣已然有所鬆動,目光下意識看向裴謹之。
“謹之,你看這事……”
而此時的裴謹之,半垂著眼瞼,麵容隱在茶盞升騰的水汽中,看不真切。
隻有站在他身後的陳凡,眼睜睜看著侯爺手中那盞上好的越窯青瓷茶盞,已經被‘哢嚓’一聲捏出了裂紋。
“明媒正娶?”裴謹之終於掀起眼皮,隻是那雙深邃的黑眸卻翻滾著危險的暗芒。
“陸大人這份深情,確實令人動容。”
“可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沈氏既然是在我定遠侯府當差,便是我侯府的人。”
他站起身,極具壓迫感的身軀似帶著令人窒息的陰鷙,一字一句道:
“陸大人究竟是想替她全名聲,還是想趁人之危,順水推舟全了自己的私心?”
“侯爺誤會了,陸某絕無趁人之危的意思,隻是真心傾慕沈娘子,欲求娶……”
“真心?”
裴謹之喉間溢位一聲冷笑,直接打斷了陸酉。
“陸大人若真有心,大可在今日之前提。你既與她相處非一兩日,若真如你所言,令堂有意撮合,你自己也仰慕已久……”
他逼近一步,站在陸酉對麵,像兩柄無聲對峙的劍。
“為何偏要等到今日?”
滿廳的死寂,空氣中似有一根被拉滿的弦,稍一觸碰就會崩斷。
裴謹之一身深紫直裰,身形挺拔高大,似帶著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威壓。
陸酉一襲月白青衫,雖身形清瘦,卻如寒風中寧折不彎的翠竹。
一紫一白,一淩厲一溫潤,兩股截然不同的氣場在花廳裡碰撞,似乎要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陸酉眉心微蹙,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他確實覺得自己根基尚淺,怕委屈了沈令薇,才一直髮乎情止乎禮。
可不知為何,他在裴謹之身上,感受到一股濃烈的敵意。就像誤入獅王的領地,被對方暴戾地驅逐。
可這怎麼可能?
他是高高在上的定遠侯,當朝首輔。
他怎會對沈娘子……
一旁的老夫人和白氏等人更是麵麵相覷,隻覺得今日這出,實在太過詭異。
“咳……”老夫人壓下心頭的怪異,打破沉默。
“那個,陸大人的心意,老身知曉了,隻是……”
“沈氏如今受了重傷,人還冇醒,大夫說她失血過多,需要仔細靜養,不若等她醒來以後,問過她自己的意思,再作計較。”
陸酉微微攏眉,斂下眼底的深思,拱手一揖:“老夫人所言極是,是陸某今日關心則亂,既如此,陸某便不再叨擾,改日再登門拜訪。”
說罷,他朝裴謹之微微頷首,轉身,步履從容地出了花廳。
花廳裡重新安靜下來。老夫人撚著佛珠,正欲開口,裴謹之已經先一步拱手:
“母親,兒子去處理剩下的事。”
老夫人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冇有多問,擺擺手讓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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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靜和苑下人房。
裴驚馳從西跨院把沈令薇帶走後,直接帶回了她原先居住的小院。
此時,屋子裡被一股濃重的血腥味籠罩。
裴驚馳守在外間,焦急得坐立難安。得到訊息的三小隻,還有安安也都紛紛趕來,個個眼睛通紅。
安安已經哭成了淚人,銀杏正哄著她,裴恪也默默的站在她身旁。
裴野則氣得小臉鼓鼓的,一腳踹翻了凳子:“大堂兄,究竟是誰這麼惡毒?把沈姑姑害成這樣,我現在就去剝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
裴驚馳苦笑一聲,有口難言。
方纔吳七已經瞭解到,小叔都調查清楚了,此事是母親所為。根本原因則在他身上。
他伸手拍在裴野小小的肩膀上:“這件事我會查清楚的。你小小年紀,莫要一時衝動就喊打喊殺的,像什麼樣子?”
裴野咬牙:“哼!等查出那幕後主使,我定要把那個人……”
“吱呀!”
這時,大門從裡麵開啟,滿麵倦容的大夫從裡頭走了出來。邊走邊擦額頭上的汗。
裴驚馳立馬迎了上去:“大夫,她怎麼樣?”
孩子們也都紛紛圍攏過來,一雙雙小眼睛裡盛滿了擔憂。
大夫長歎一口氣,“她中了毒,後又在身上劃了那麼多道口子,失血過多,雖說命是保住了,但身子這次虧空的厲害,恢複起來怕是需要些時日。”
裴驚馳聞言,從懷裡摸出兩張銀票,遞給大夫:
“求大夫用最好的藥,無論什麼補藥,隻要對她身子有益的,都開上。”
大夫看了一眼銀票麵額,眼皮跳了一下,連忙拱手:“少將軍放心,老夫一定儘力。”
之後,大夫寫好藥方,裴驚馳命他的小廝吳七親自去抓藥,守著煎藥。
之後,銀杏從屋裡走出來,端出來一盆血水。
“大公子,三位小少爺,沈姐姐剛剛縫合了傷口,已經睡過去了,要不大家晚點再來看她吧?”
裴驚馳剛要說話,門口多出來一道身影,深紫色身影,逆光走了進來。
“小叔?你怎麼來了?”
裴謹之目光在銀杏手中那盆血水中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縷暗芒。
“路過,來看看,傷勢如何?”
裴驚馳把剛纔大夫的話重複了一遍,想到什麼,有些不確定的看了眼裴謹之。
“小叔,都調查清楚了?”
裴謹之點頭,之後冇再說話。
裴驚馳也沉默。
母親在祖母的壽宴上做出如此過分的事,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小叔。
“小叔,對不起……”他代替母親道歉,可恨的是,他冇辦法替薇薇報仇,連討個公道都做不到。
大周皇帝提倡孝道,他總不能提劍去宰了自己的母親。
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
“此事錯不在你,你無需自責。”裴謹之聲音淡淡的,似聽不出情緒。
“不,是我的錯!”裴驚馳猛地抬頭,桃花眼裡滿是悔意。
“若我能早一點跟母親挑明,早一點將她保護起來,或許她今日便不會遭受這般折磨……”
一想到剛剛看到沈令薇被折磨得鮮血淋漓的畫麵,裴驚馳的心就像是被淩遲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小叔,待薇薇傷好之後,我便請陛下下旨,以軍功相抵,單獨開一座將軍府。隻是……此舉有違孝道,小叔可會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