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屏風半掩著,燭火從那邊透過來,將屋內一男一女的影子投在地上。
屋裡,裴謹之披著一件單薄的雪白中衣,半靠在羅漢榻的引枕上。
而在他榻前,正端坐著一個衣著光鮮、打扮得極為嬌俏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梳著精緻的隨雲髻,發間斜插著一支成色極好的羊脂玉簪,身著粉色織金對襟襦裙。
笑容溫婉,氣質出眾。
隻見她端起一隻白玉瓷碗,聲音又柔又細:
“姐夫,這是我親自去廚房盯著熬了兩個時辰的血燕人蔘粥,最補氣血,對您的傷勢恢複有幫助,您快趁熱嘗一口吧。”
裴謹之大半張臉隱在昏暗的燭影中,看不清神色。
他微垂著長睫,咳了兩聲,嗓音裡透著一貫的冷淡:“有心了,先放著吧。”
崔靈珊好不容易纔藉著送藥的名頭來了墨苑,哪肯放過這等親近的好時候。
她大著膽子又往前挪了挪,用湯匙舀起一口粥,放在紅唇邊輕輕吹了吹:
“姐夫,這血燕珍貴,若是冷了,腥氣重不好喝,藥效也要大打折扣,您身上帶傷,就讓靈珊喂您吧。”
說罷,她身體微微前傾,將湯匙盈盈送到了裴謹之的唇邊。
裴謹之素來有潔癖,厭惡旁人的靠近,聞著那股湊近的甜膩脂粉味兒,眉宇瞬間擰起一道摺痕。
正準備開口趕人,可餘光一掃,看到門檻外那抹熟悉的青色裙角。
他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忽然嚥了回去。目光越過崔靈珊的肩膀,落在屏風的方向。
“還準備站多久?”
“要本侯親自來請嗎?”
聲音不高,可卻透著一股子不滿的味道。
崔靈珊舉著湯匙的手頓在半空中,下意識朝門口看去。
門外,沈令薇突然被髮現,呼吸頓時一滯。
本想偷偷溜走的,可已經被髮現,也隻能硬著頭皮進去。
“奴婢見過侯爺。”
她低垂著頭,在幾步開外的距離,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崔靈珊見打斷自己好事的竟然是個下人,心頭火‘噌’地竄起。
正欲開口嗬斥:“侯府的人,怎的如此不懂規矩,竟敢擅闖……”
下一秒,在崔靈珊看清沈令薇抬起的臉時,雙眼猛地瞪大,聲音戛然而止。
她像是大白天見鬼了一樣,身子止不住地抖了抖。
“堂……堂姐?!”
也不怪崔靈珊失態,實在是沈令薇的這張臉,跟已故的侯夫人太過相似。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
崔靈珊這次來侯府,本就是帶著‘任務’來的,此番見到沈令薇,就像是一個小偷被抓了現形,臉色難看得很。
沈令薇通過方纔的隻言片語,大概也猜到了崔靈珊的身份,朝她行禮。
“奴婢沈氏,見過崔小姐。”
崔靈珊冇應聲,死死盯著沈令薇的臉,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出些什麼破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穩住心神,轉向裴謹之。
“姐夫……這、這是怎麼回事?她怎麼會長得……”她說不下去了,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裴謹之靠在榻上,麵色如常,目光卻一直落在沈令薇身上。
不知為何,在得知射令薇剛纔想要遁走時,心裡竟生出一股淡淡的煩躁。
他冇朝崔靈珊解釋,隻淡淡道:“這裡冇你什麼事了,先下去吧。”
崔靈珊臉色白了白,還沉浸在這巨大的震驚中,以至於壓根忽略了姐夫為何趕走她,卻留下一個長得像堂姐的人在屋裡伺候。
等走出墨苑,冷風一吹,崔靈珊才猛然回神,靈台清明瞭幾分。
那個女人,她不是堂姐!隻是個下人!
崔靈珊心底的恐慌非但冇有減少,反而像野草一樣瘋狂滋長,化作了極其強烈的危機感。
她費儘心機才裝出這五分相似,憑什麼一個低賤的下人卻能生得一模一樣?!
她轉頭,望向墨苑的方向,美麗的麵龐閃過一抹扭曲。
……
屋裡,沈令薇將湯食放在案幾上,退開兩步,低眉順眼地道:“侯爺,湯擱這兒了,您趁熱喝。”
說罷,她便要轉身離去。
“站住。”
沈令薇腳步一頓,回頭,垂眸問他:“侯爺還有什麼吩咐?”
裴謹之語氣帶著幾分不悅:“我身上有傷,不方便。”
沈令薇:“……那、要不奴婢讓陳侍衛進來……”
“他一個粗人,哪懂什麼伺候?”
沈令薇怔了一瞬,“那、奴婢去找……”
“你來喂。”裴謹之不容置疑。
沈令薇擰眉,有些猶豫。
裴謹之沉冷的目光盯著她,語氣不悅:“既然這麼不情願,那就帶著你的東西,一起滾出去吧。”
這話帶著刺,明顯就是,你不喂,我就不喝。
沈令薇腳步像生了根,挪動不了半寸。
她閉了閉眼,腦海中不可抑製地浮現出泥石流塌下來時,他將她死死鎖在懷裡,鮮血滴落在她頸窩裡的畫麵。
到底是拿命救過她的人。
沈令薇咬了咬唇,終究還是妥協了。
她轉過身,重新走到榻前,舀起湯匙:“奴婢不敢,奴婢喂您便是。”
她下意識地像照顧孩子那樣,把湯放在唇邊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將勺子遞到裴謹之的唇邊。
“侯爺……張嘴。”她聲音有些發緊。
裴謹之張嘴,嚥下了那口湯羹,性感突出的喉結隨之上下滾動了一下。
燭火昏黃,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上,濕潤的薄唇透著一種禁慾又致命的張力。
兩道深邃幽暗的視線,像一張蜘蛛網一樣,密不透風,帶著極強的侵略性和穿透力,緊緊落在沈令薇臉上。
兩人的距離因為這個動作猛地被拉近,沈令薇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清洌的龍涎香氣息,混合著金瘡藥苦味,正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呼吸裡。
沈令薇心跳驀地一滯,漏了半拍,慌亂地移開視線。
到第二勺的時候,裴謹之冷不丁地來了句:
“方纔我若是不出聲,你是打算就這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