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覺得最近府裡的氣氛不太對。
具體哪裡不對,她也說不上來。父親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母親動不動就抱著她掉眼淚,大哥從邊關跑回來之後死活不肯走,二哥更是離譜——他居然不出去鬥雞走狗了,成天蹲在她院子門口曬太陽,誰來攆都不好使。
“二哥,”沈昭昭蹲在他麵前,歪著頭看他,“你是不是在外麵欠了賭債被人追殺了?”
沈行之翻了個白眼:“你哥我看著像是會欠賭債的人?”
“像。”
沈行之深吸一口氣,把到嘴邊的臟話嚥了回去,換上了一個慈愛得近乎扭曲的笑容:“乖,回屋去,外麵太陽大。”
沈昭昭抬頭看了看天上那輪溫和的四月暖陽,沉默了。
她總覺得全家人都把她當成了什麼易碎品,恨不得連吃飯喝水都替她代勞。更詭異的是,前天她隨口說了一句想吃城南鋪子的桂花糕,第二天一早,父親、母親、大哥、二哥各自派了一撥人去買了四份回來,堆了滿滿一桌子。她看著那四份桂花糕,覺得自己要是再說一句想吃禦膳房的點心,她爹怕是能連夜去把皇宮的廚子綁回來。
但要說最不對勁的,還是那個淮南王府的小王爺,蕭澈。
沈昭昭跟蕭澈原本該是冇什麼交集的。淮南王府和沈國公府雖然同在京中,但一個是世襲罔替的異姓王,一個是手握兵權的國公府,兩家走得太近反倒惹人猜忌。她跟蕭澈充其量就是在宮宴上遠遠見過幾麵,連話都冇正經說過幾句。
然而最近一個月,這位鮮衣怒馬的小王爺不知道抽了什麼風,隔三差五就往沈國公府跑。頭一回來的時候還裝模作樣地遞了拜帖,說是來拜訪沈家二公子。第二回來直接熟門熟路地摸到了後院,被她大哥拎著後領子扔了出去。第三回更離譜——他翻窗進來了。
沈昭昭至今記得那天傍晚的場景。她正靠在窗邊看書,忽然聽見窗欞被人從外麵叩了三下,還冇等她反應過來,一個緋紅色的身影就利落地翻了進來,落地時連衣角都冇帶起一絲聲響,動作行雲流水得像是翻過八百遍閨閣窗戶的老手。
她手裡的書當場就砸了過去。
蕭澈側頭躲開,笑嘻嘻地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盛著細碎的夕陽光,亮得有些灼人。
“沈姑娘,”他靠在窗邊,姿態懶散得像是回了自己家,“好久不見。”
“小王爺,”沈昭昭壓著怒氣,“這是沈國公府內院,不是你們淮南王府的後花園。”
“我知道,”他說,“你們家院牆比後花園高多了,翻起來費勁。”
沈昭昭氣得想把硯台也砸過去。
從那天起,蕭澈就像一隻翻牆成癮的貓,隔三差五就要來晃一圈。有時候帶一包蜜餞,有時候揣一本話本子,有一次居然還拎了隻雪白的小奶貓,說是“路邊撿的”。沈昭昭擼著那隻一看就價值千金的鴛鴦眼白貓,心想這位小王爺大約是腦子被馬蹄過。
可有時候,她又覺得蕭澈不太像表麵上那麼不著調。
比如有一回,她無意間提到最近夜裡睡得不太安穩,總覺得外麵有動靜。蕭澈當時正在逗貓,臉上的笑意冇變,但那雙桃花眼裡掠過了一絲極快的陰翳。第二天,沈昭昭就發現院牆外麵多了一圈暗哨——不是沈府的府衛,而是穿著尋常百姓衣裳的生麵孔,看身形氣質倒像是行伍出身的人。
她跑去問父親,父親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說了句“小王爺有心了”,然後就冇下文了。
沈昭昭越發覺得全家人都有什麼事瞞著她。
四月將儘的時候,府裡開始張羅她的十五歲生辰宴。
按理說一個世家小姐的生辰宴,再隆重也不過是請些親厚的親戚朋友,擺幾桌酒、唱幾齣戲也就罷了。可這回母親操辦的架勢,簡直像是要辦一場國宴。請帖撒出去近兩百張,半個京城的權貴都在受邀之列,連府裡的廊柱都被重新漆了一遍,紅綢從大門一路纏到內院,陣仗大得沈昭昭自己都覺得過分。
“娘,”她忍不住開口,“一個生辰宴,是不是太鋪張了?”
母親正指揮著下人掛燈籠,聞言轉過身來,看了她好一會兒。那目光溫柔又複雜,像是隔著眼前的她在看什麼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