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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猜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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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掠過,十四顆珠子,一顆不少。

至於刻在珠子內壁的‘琬’字,沉魚不敢細瞧,隻將手串戴上腕,掩在袖子底下。

失而復得,她誠心誠意,“多謝陛下。

蕭越身子微微後仰,撐了頭笑著看她,“朕還從不曾見過你這樣寶貝一樣物什,就連生死之際,也難以割捨,想來朕過往送你的所有物什加起來,也不及這手串在你心中的分量。”

真假摻半的玩笑話,沉魚的心卻突地一跳,否認道:“陛下,手串是親人遺物,我應當珍視,陛下的賞賜——”

“親人?”蕭越坐直了身子,灼亮的目光凝在她的臉上,“據朕所知,當年你尚在繈褓時,雙親便已亡故,是慕容琰在行軍途中撿到了你,你曾說感念他對你的養育之恩,現又稱這手串為親人遺物,莫非這手串是慕容琰留給你的?亦或者,你......還有其他的血親?”

沉魚一愣,垂下雙眼,平靜道:“沉魚不過是宣城郡公府內的卑微仆女,哪敢不知高低,妄稱郡公為親人?至於血親,哪裏還有什麼血親,這手串隻是郡公府內的一個粗使老嫗之物,我是她一手帶大的,便視她為親人,留著她的物什,僅作念想,並無其他。”

“哦......這樣啊。”

蕭越瞭然,身子向後一靠,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倚著。

他嘴角雖依舊掛著微笑,但眸中的溫度已然冷了下去。

院中莫名靜了一刻,沉魚有些不安地往蕭越那邊瞥一眼,就見他低著頭,隻是品茶。

沉魚無意識地撫上袖底的手串,難不成皇帝發現了什麼?

不,不可能。

很快,她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慧顯師父已死,除了慕容熙,這世上應再沒其他人知道手串的來歷。

即便窺見藏在珠子裏的‘琬’字,又能說明什麼呢?

這麼想著,沉魚仍是懸著一顆心,到底她謝氏後人的身份是個隱患。

倘若叫皇帝知曉她是亂黨餘孽,別說她了,就是宣城郡公府、南郡王府等一乾人,隻怕都脫不了乾係......

可貿然開口詢問,隻會徒惹懷疑。

忽然,她想到了一個人——潘貞兒。

“陛下,聽說淑妃已平安誕下小皇子,不知他們母子近日可好?”

“他們啊,有太醫看著,宮人守著,自然是好的。”蕭越掀眸看來,不冷不淡的道了一句,臉上也不見什麼喜色。

沉魚又道:“先前我身體不便,現下既已大好,應前去道賀纔是。”

蕭越揣度的目光瞧她,神色複雜,未及開口,有內侍踏進後院。

“陛下。”

“何事?”蕭越不悅地皺起眉頭。

內侍道:“梅侍郎與俞舍人說有要事求見。”

蕭越不耐煩擺擺手,“下去吧,朕知道了。”

瞧內侍慌慌忙忙的樣子,沉魚猜想應是與叛軍有關。

蕭越揉著太陽穴,咬牙切齒:“一刻也不得清靜。”

沉魚想了想,起身道:“陛下,我身體已經大好,或能前去抵禦叛軍。”

蕭越放下手,詫異地抬眼,“你想去平亂?”

沉魚迎上他的目光,肯定地點頭,“是,如果陛下同意的話。”

蕭越挑眉:“你以何身份前去?”

“......”沉魚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

蕭越瞧了她一會兒,輕嘆:“真若到了那一天,朕不會阻攔你,現在嘛,尚不至此,你且安心待著吧。”略一頓,又道:“難道保護朕的安危,不比前去平亂更重要?”

“不是,可——”

“沉魚,朕知道你是被困久了,”蕭越打斷她,雖不見怒容,但聲音已不像先前那麼溫和,“你若真想出去,那便耐著性子再等兩日。”

“兩日?”

“嗯,眼下外頭有些亂,你傷勢初愈,出去也幫不上什麼忙,朕還得抽派人手照看你。”

沉魚想說她不需要人照看,但見皇帝臉色微沉,也不再堅持。“是,沉魚遵旨。”

見她順從應下,蕭越麵色稍霽,撂下茶盞,起身行至她麵前,手扶上她的手臂,將她扶起來,溫言道:“我並非是刻意關著你。”

他往開得正盛的一牆薔薇花看了眼,道:“原還有些話要跟你說,這樣吧,晚些時候,朕來這裏用晚膳。”

用晚膳?

沉魚張張口,不等她出聲,隨侍的宮人們已快活應下,好像能與皇帝一起用晚膳是多大的喜事。

蕭越看沉魚一眼,對一旁候著的內侍道:“更衣吧。”

“是。”

蕭越沒回式乾殿,就在若葉館內,由內侍伺候著穿戴完畢。

沉魚與宮人一同將皇帝送至門口。

走出兩步的蕭越回過頭來,屏退了所有的宮人內侍,隻他二人相對而立。

蕭越靜靜望著她,也不說話,隻是看她。

沉魚不解,“陛下?”

蕭越仍是看她,意有所指,“沉魚,你若是我,當如何辨忠奸?”

忽然有此一問,沉魚不禁愣住,“這......”

蕭越穿戴得齊整,已不復來時的隨意,襯得他眉眼也淩厲起來,“那你可知阿旻為何起兵?”

“不是因為行刺之事敗露,才......”

“是啊,殺我不成,反被我知曉,若非走投無路,又何必破釜沉舟?”他一頓,又問:“那你又可知他為何派人行刺我?”

沉魚問:“不是因為覬覦皇位嗎?”

蕭越彎唇笑笑,搖頭,“不是。”

不是?

沉魚看著他,不作聲。

蕭越移開眼,盯著遠遠的某一處,沉默半晌,方緩緩說道:“因為蔡氏。”

“蔡氏?”

“是啊,因為蔡氏。”

四目相對,沉魚記起來了。

先江夏王妃蔡氏,乃蔡軒之次女。

當日,蔡軒作為安陸王同黨被皇帝誅殺,江夏王妃受到牽連,以同罪處死。

蕭越無聲地嘆了口氣,道:“那天,阿旻跪在我麵前,苦苦哀求,求我赦免蔡氏。那是謀逆之罪,豈可輕易饒恕?我一怒之下,將他趕到殿外,他仍不肯離開,堅持跪在門口,隻求我收回成命......直到,直到蔡氏伏法,他方默默離開。”

他頓了頓,又道,“蔡氏死後,阿旻大病一場,等再入宮見到我,他也並不提此事,隻是人變得比從前沉默。其實,我心裏清楚,他對我有怨言。我也不是沒想過補償。他生辰那天,我特意在宮中設宴。席間,我見他喜愛吳氏的歌舞,便將吳氏、石氏,一併賜給他。可是,我低估了阿旻對蔡氏的感情。”

他低下眼,又是一嘆:“蔡氏是阿旻自己選中的婦人,當日特意求去父皇麵前,方請得一紙賜婚。吳氏她們自是比不了,原本秦歡晉愛,卻淪為陰陽兩隔......阿旻越是對蔡氏念念不忘,便也越是對我懷恨在心。”

沉魚微訝。

江夏王夫婦感情深厚,她雖有所耳聞,但也並不十分瞭解,如今從蕭越口中知曉細節,卻是怎麼都沒想到的。

蕭越抬起頭,問:“沉魚,你也覺得是我做錯了嗎?”

沉魚被問住了,微微動了動唇。

倘若蔡氏不曾參與謀逆,卻因為其父的罪行受到連累,那確實是無辜......

可助紂為虐、濫殺無辜之事,她自己從前也沒少做。

又如何指責蕭越?

見沉魚抿著嘴唇不說話,蕭越拉過她的手,“沉魚,在這皇城之中,心不狠是活不久的。”

不知想到什麼,他嗤地一笑,語氣嘲弄,“你說信任是什麼?”

沉魚默然不語。

蕭越握緊她有些冰涼的手,慢慢道:“在我看來,信任就是把自己的軟肋和性命親手交到別人手上,賦予他背刺你、傷害你的權力。”

對上幽幽的笑容,沉魚心底直發怵。

蕭越將她的手抓得更緊了,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手指撥弄著她腕上的菩提珠,“人心隔肚皮,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誰又能分得清?就像你我,某些時候,我是不是也可以認為你是為了達到某些目的才假意迎合我?”

沉魚麵上一白,一顆心咚咚直跳。

“陛下......”

“沉魚,”蕭越截下她的話,柔聲道:“可我不想那麼想你,我寧可想你還是咱們幼時相識的那樣。你瞧,那棵石榴樹,你還記得嗎?”

沉魚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若葉館不遠處有一棵石榴樹。

“那是......”

蕭越笑:“再過些日子,它就會開花,花落之後,還會結石榴果,等到那時,咱們一起嘗一嘗,好嗎?”

沉魚心下微微一動,擰眉看著蕭越,不僅想到蕭越命人送來的那些石榴,還想到了多年前,自己爬樹摘的那顆石榴果。

她早已忘了那石榴的味道,隻記得那天慕容熙憤怒的將她帶回府。

也是那時她才知道慕容熙原來討厭石榴。

好一頓責罰後,宣城郡公府內再見不到一顆石榴。

這麼多年,她早就習慣了。

若非蕭越命人給她送來石榴,她幾乎忘了,還有這麼一種果子可以吃......

蕭越垂下眼,握住眼前的一雙手。

他見過的絕色,或豐腴,或纖細,舉不勝舉,一雙雙細軟如玉的柔夷,更是不計其數,無一不是白白嫩嫩,熏著各種惑人的熏香。

然而,握在掌中的這一雙,同過往所見的相比,既不白嫩,也不香軟。

不僅帶了薄繭,若是靜下心來,還能嗅到一絲絲若有似無的血腥味兒。

是啊,每次瞧見那些嬌花般的手,他的眼前總是晃過這雙落了下風的手。

蕭越俯身,慢慢低頭湊近。

眼看肌膚相觸,沉魚心一緊,下意識就要抽出手。

“陛下——”

“別動。”

蕭越微微抬眉,看她。

那懾人的黑眸如幽井,將她的影子照進井裏。

這匆匆一瞥,沉魚心跳漏了一拍,腳下也似落空,跟著跌進井底。

沉魚尚未回魂,蕭越已閉起眼,嗅著那隱隱的血腥味兒,軟軟的唇印上她的手心。

冰涼綿軟的觸感,叫沉魚一個激靈,怔怔看著這詭異的一幕。

她想說話,卻震驚得口不能言。

蕭越輕輕一嘆,直起身,重新對上她的眼睛,深邃的眸子浮上瀲灧之色。

這樣專註的目光過於灼人,沉魚好似被燙了一下,猛地掙開手,倒退一步。

“陛下,你,你這是做什麼?”

見她侷促不安,蕭越也不再勉強,淺淺笑了下,“我嚇著你了?”

“也不是......”沉魚垂垂眼,不知該說什麼。

蕭越很自然的換了話題,“其實,菩提手串已在我懷裏揣了好些天,早幾日我就想拿給你,先前見你如此緊張它,我就知道它對你來說一定意義非凡。”

沉魚神色一僵,想糊弄過去:“我知道陛下不得空閑。”

蕭越瞧她,“並非不得空,而是因為那個‘琬’字,一直叫我捉摸不透。”

沉魚呼吸一滯,一瞬不瞬地望著蕭越,屏氣凝神地等他說下去,誰想他卻是對她溫柔一笑,“乖乖等我回來,晚上再與你細說。”

說罷,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轉身離去。

沉魚驚出一身冷汗。

守在不遠處的內侍往若葉館內瞧一眼,飛快對靜立門前的沉魚笑著一禮,忙不迭地去追皇帝。

不出意外的話,今夜過後,這後宮之中切切實實要多一位貴人了。

“盧信。”

“是,陛下。”盧信兩步跨上前,聽候吩咐。

皇帝側過臉,將一隻小小的瓷瓶遞了過來。

這瓶子,盧信見過,是梅侍郎進獻給陛下的,似乎是什麼神葯。

他雙手接過,小心收進懷裏。

“陛下放心,小的定會親自盯著他們準備今晚的膳食。”

“嗯。”

*

皇帝早都走了,門口靜立的人失了魂魄似的,一動不動的定在原地。

“貴人?”

見人不言不語站著,宮人們滿臉不解,彼此交換著眼神。

有膽子大的走上前,提醒道:“貴人,您也該去準備了吧?”

沉魚回頭一瞧,就見宮人們都巴巴地望著她,有些不明白,“準備?”

“是啊,”宮人頷首,“至尊要來用晚膳,您需得提前準備。”

“對,他是說要來用晚膳,我的確得提前準備纔是,可我也不知該怎麼準備......”

沉魚一顆心七上八下,木然重複著,全然不察宮人們的表情已經變了幾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她在說一個極傻的問題。

蕭越臨走前的那番話,分明是話裏有話。

難道蕭越真的已經知曉手串的來歷?

那麼她的身世也藏不住了?

若當真如此,她該怎麼辦?

要通知慕容熙和蕭玄嗎?

可他們知道又能做什麼?

沉魚腦子很亂。

“貴人?”宮人又喚了一聲。

沉魚轉眸看她,“我要準備什麼?”

宮人一愣,侍寢麼,自然是......

她低下頭,恭敬道:“先沐浴熏香,再更衣梳妝。”

沉魚愕然,“還要沐浴熏香?”

“是。”宮人點頭。

宮裏奇奇怪怪的規矩真多,沉魚也沒心思細問,由著宮人安排。

她有些心不在焉坐在窗前,暗暗盤算要如何應對蕭越的質問。

“女郎,女郎......”

沉魚醒過神,就見窗外灌木叢裡,有宮人從中探出頭,捏著嗓子,悄聲喚她。

沉魚左右看了看,跟前跟後的宮人去準備熱水了,此時,屋中隻有她一人。

沉魚躍出窗子,向灌木叢走過去。

“你是誰?作何鬼鬼祟祟?”

宮人鑽出灌木叢,拍掉身上的花葉,“女郎勿怪,婢女是玉壽宮的。”

“玉壽宮?”沉魚審視的目光打量宮人。

宮人點頭,“女郎,您借住東宮的時候,婢女還給您送過幾次米糕。”

這麼一說,沉魚有了印象,怪不得瞧著眼熟,原是潘貞兒打發來的。

“你找我何事?”

“婢女是奉淑妃之命,前來給女郎報信。”

“報信?”

“是,報信,”宮人環顧四周,壓低了聲音,“南郡王有性命之憂。”

沉魚一驚,“你說什麼?”

宮人急道:“至尊派南郡王前去勸降叛軍,卻被叛軍扣下,聽說明日叛軍就要拿他祭旗了,您快想想辦法吧,再晚隻怕就來不及了。”

“當真?”

“千真萬確,”宮人連連點頭,狀如搗蒜,“倘若不是十萬火急,淑妃也不會冒這麼大的風險讓婢女來給您報信。”

沉魚又問:“那你知道是誰扣押了南郡王,是江夏王,還是江州刺史?”

宮人搖頭,“這個婢女就不知道了,婢女隻知道南郡王現在被扣在石頭城。”

不知道?

沉魚皺了皺眉,“淑妃既有救人之心,為何不直接向至尊求情?”

宮人表情怪異地望著她,“女郎,您難道看不出來,至尊這是有意要置南郡王於死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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