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掠過,十四顆珠子,一顆不少。
至於刻在珠子內壁的‘琬’字,沉魚不敢細瞧,隻將手串戴上腕,掩在袖子底下。
失而復得,她誠心誠意,“多謝陛下。
蕭越身子微微後仰,撐了頭笑著看她,“朕還從不曾見過你這樣寶貝一樣物什,就連生死之際,也難以割捨,想來朕過往送你的所有物什加起來,也不及這手串在你心中的分量。”
真假摻半的玩笑話,沉魚的心卻突地一跳,否認道:“陛下,手串是親人遺物,我應當珍視,陛下的賞賜——”
“親人?”蕭越坐直了身子,灼亮的目光凝在她的臉上,“據朕所知,當年你尚在繈褓時,雙親便已亡故,是慕容琰在行軍途中撿到了你,你曾說感念他對你的養育之恩,現又稱這手串為親人遺物,莫非這手串是慕容琰留給你的?亦或者,你......還有其他的血親?”
沉魚一愣,垂下雙眼,平靜道:“沉魚不過是宣城郡公府內的卑微仆女,哪敢不知高低,妄稱郡公為親人?至於血親,哪裏還有什麼血親,這手串隻是郡公府內的一個粗使老嫗之物,我是她一手帶大的,便視她為親人,留著她的物什,僅作念想,並無其他。”
“哦......這樣啊。”
蕭越瞭然,身子向後一靠,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倚著。
他嘴角雖依舊掛著微笑,但眸中的溫度已然冷了下去。
院中莫名靜了一刻,沉魚有些不安地往蕭越那邊瞥一眼,就見他低著頭,隻是品茶。
沉魚無意識地撫上袖底的手串,難不成皇帝發現了什麼?
不,不可能。
很快,她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慧顯師父已死,除了慕容熙,這世上應再沒其他人知道手串的來歷。
即便窺見藏在珠子裏的‘琬’字,又能說明什麼呢?
這麼想著,沉魚仍是懸著一顆心,到底她謝氏後人的身份是個隱患。
倘若叫皇帝知曉她是亂黨餘孽,別說她了,就是宣城郡公府、南郡王府等一乾人,隻怕都脫不了乾係......
可貿然開口詢問,隻會徒惹懷疑。
忽然,她想到了一個人——潘貞兒。
“陛下,聽說淑妃已平安誕下小皇子,不知他們母子近日可好?”
“他們啊,有太醫看著,宮人守著,自然是好的。”蕭越掀眸看來,不冷不淡的道了一句,臉上也不見什麼喜色。
沉魚又道:“先前我身體不便,現下既已大好,應前去道賀纔是。”
蕭越揣度的目光瞧她,神色複雜,未及開口,有內侍踏進後院。
“陛下。”
“何事?”蕭越不悅地皺起眉頭。
內侍道:“梅侍郎與俞舍人說有要事求見。”
蕭越不耐煩擺擺手,“下去吧,朕知道了。”
瞧內侍慌慌忙忙的樣子,沉魚猜想應是與叛軍有關。
蕭越揉著太陽穴,咬牙切齒:“一刻也不得清靜。”
沉魚想了想,起身道:“陛下,我身體已經大好,或能前去抵禦叛軍。”
蕭越放下手,詫異地抬眼,“你想去平亂?”
沉魚迎上他的目光,肯定地點頭,“是,如果陛下同意的話。”
蕭越挑眉:“你以何身份前去?”
“......”沉魚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
蕭越瞧了她一會兒,輕嘆:“真若到了那一天,朕不會阻攔你,現在嘛,尚不至此,你且安心待著吧。”略一頓,又道:“難道保護朕的安危,不比前去平亂更重要?”
“不是,可——”
“沉魚,朕知道你是被困久了,”蕭越打斷她,雖不見怒容,但聲音已不像先前那麼溫和,“你若真想出去,那便耐著性子再等兩日。”
“兩日?”
“嗯,眼下外頭有些亂,你傷勢初愈,出去也幫不上什麼忙,朕還得抽派人手照看你。”
沉魚想說她不需要人照看,但見皇帝臉色微沉,也不再堅持。“是,沉魚遵旨。”
見她順從應下,蕭越麵色稍霽,撂下茶盞,起身行至她麵前,手扶上她的手臂,將她扶起來,溫言道:“我並非是刻意關著你。”
他往開得正盛的一牆薔薇花看了眼,道:“原還有些話要跟你說,這樣吧,晚些時候,朕來這裏用晚膳。”
用晚膳?
沉魚張張口,不等她出聲,隨侍的宮人們已快活應下,好像能與皇帝一起用晚膳是多大的喜事。
蕭越看沉魚一眼,對一旁候著的內侍道:“更衣吧。”
“是。”
蕭越沒回式乾殿,就在若葉館內,由內侍伺候著穿戴完畢。
沉魚與宮人一同將皇帝送至門口。
走出兩步的蕭越回過頭來,屏退了所有的宮人內侍,隻他二人相對而立。
蕭越靜靜望著她,也不說話,隻是看她。
沉魚不解,“陛下?”
蕭越仍是看她,意有所指,“沉魚,你若是我,當如何辨忠奸?”
忽然有此一問,沉魚不禁愣住,“這......”
蕭越穿戴得齊整,已不復來時的隨意,襯得他眉眼也淩厲起來,“那你可知阿旻為何起兵?”
“不是因為行刺之事敗露,才......”
“是啊,殺我不成,反被我知曉,若非走投無路,又何必破釜沉舟?”他一頓,又問:“那你又可知他為何派人行刺我?”
沉魚問:“不是因為覬覦皇位嗎?”
蕭越彎唇笑笑,搖頭,“不是。”
不是?
沉魚看著他,不作聲。
蕭越移開眼,盯著遠遠的某一處,沉默半晌,方緩緩說道:“因為蔡氏。”
“蔡氏?”
“是啊,因為蔡氏。”
四目相對,沉魚記起來了。
先江夏王妃蔡氏,乃蔡軒之次女。
當日,蔡軒作為安陸王同黨被皇帝誅殺,江夏王妃受到牽連,以同罪處死。
蕭越無聲地嘆了口氣,道:“那天,阿旻跪在我麵前,苦苦哀求,求我赦免蔡氏。那是謀逆之罪,豈可輕易饒恕?我一怒之下,將他趕到殿外,他仍不肯離開,堅持跪在門口,隻求我收回成命......直到,直到蔡氏伏法,他方默默離開。”
他頓了頓,又道,“蔡氏死後,阿旻大病一場,等再入宮見到我,他也並不提此事,隻是人變得比從前沉默。其實,我心裏清楚,他對我有怨言。我也不是沒想過補償。他生辰那天,我特意在宮中設宴。席間,我見他喜愛吳氏的歌舞,便將吳氏、石氏,一併賜給他。可是,我低估了阿旻對蔡氏的感情。”
他低下眼,又是一嘆:“蔡氏是阿旻自己選中的婦人,當日特意求去父皇麵前,方請得一紙賜婚。吳氏她們自是比不了,原本秦歡晉愛,卻淪為陰陽兩隔......阿旻越是對蔡氏念念不忘,便也越是對我懷恨在心。”
沉魚微訝。
江夏王夫婦感情深厚,她雖有所耳聞,但也並不十分瞭解,如今從蕭越口中知曉細節,卻是怎麼都沒想到的。
蕭越抬起頭,問:“沉魚,你也覺得是我做錯了嗎?”
沉魚被問住了,微微動了動唇。
倘若蔡氏不曾參與謀逆,卻因為其父的罪行受到連累,那確實是無辜......
可助紂為虐、濫殺無辜之事,她自己從前也沒少做。
又如何指責蕭越?
見沉魚抿著嘴唇不說話,蕭越拉過她的手,“沉魚,在這皇城之中,心不狠是活不久的。”
不知想到什麼,他嗤地一笑,語氣嘲弄,“你說信任是什麼?”
沉魚默然不語。
蕭越握緊她有些冰涼的手,慢慢道:“在我看來,信任就是把自己的軟肋和性命親手交到別人手上,賦予他背刺你、傷害你的權力。”
對上幽幽的笑容,沉魚心底直發怵。
蕭越將她的手抓得更緊了,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手指撥弄著她腕上的菩提珠,“人心隔肚皮,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誰又能分得清?就像你我,某些時候,我是不是也可以認為你是為了達到某些目的才假意迎合我?”
沉魚麵上一白,一顆心咚咚直跳。
“陛下......”
“沉魚,”蕭越截下她的話,柔聲道:“可我不想那麼想你,我寧可想你還是咱們幼時相識的那樣。你瞧,那棵石榴樹,你還記得嗎?”
沉魚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若葉館不遠處有一棵石榴樹。
“那是......”
蕭越笑:“再過些日子,它就會開花,花落之後,還會結石榴果,等到那時,咱們一起嘗一嘗,好嗎?”
沉魚心下微微一動,擰眉看著蕭越,不僅想到蕭越命人送來的那些石榴,還想到了多年前,自己爬樹摘的那顆石榴果。
她早已忘了那石榴的味道,隻記得那天慕容熙憤怒的將她帶回府。
也是那時她才知道慕容熙原來討厭石榴。
好一頓責罰後,宣城郡公府內再見不到一顆石榴。
這麼多年,她早就習慣了。
若非蕭越命人給她送來石榴,她幾乎忘了,還有這麼一種果子可以吃......
蕭越垂下眼,握住眼前的一雙手。
他見過的絕色,或豐腴,或纖細,舉不勝舉,一雙雙細軟如玉的柔夷,更是不計其數,無一不是白白嫩嫩,熏著各種惑人的熏香。
然而,握在掌中的這一雙,同過往所見的相比,既不白嫩,也不香軟。
不僅帶了薄繭,若是靜下心來,還能嗅到一絲絲若有似無的血腥味兒。
是啊,每次瞧見那些嬌花般的手,他的眼前總是晃過這雙落了下風的手。
蕭越俯身,慢慢低頭湊近。
眼看肌膚相觸,沉魚心一緊,下意識就要抽出手。
“陛下——”
“別動。”
蕭越微微抬眉,看她。
那懾人的黑眸如幽井,將她的影子照進井裏。
這匆匆一瞥,沉魚心跳漏了一拍,腳下也似落空,跟著跌進井底。
沉魚尚未回魂,蕭越已閉起眼,嗅著那隱隱的血腥味兒,軟軟的唇印上她的手心。
冰涼綿軟的觸感,叫沉魚一個激靈,怔怔看著這詭異的一幕。
她想說話,卻震驚得口不能言。
蕭越輕輕一嘆,直起身,重新對上她的眼睛,深邃的眸子浮上瀲灧之色。
這樣專註的目光過於灼人,沉魚好似被燙了一下,猛地掙開手,倒退一步。
“陛下,你,你這是做什麼?”
見她侷促不安,蕭越也不再勉強,淺淺笑了下,“我嚇著你了?”
“也不是......”沉魚垂垂眼,不知該說什麼。
蕭越很自然的換了話題,“其實,菩提手串已在我懷裏揣了好些天,早幾日我就想拿給你,先前見你如此緊張它,我就知道它對你來說一定意義非凡。”
沉魚神色一僵,想糊弄過去:“我知道陛下不得空閑。”
蕭越瞧她,“並非不得空,而是因為那個‘琬’字,一直叫我捉摸不透。”
沉魚呼吸一滯,一瞬不瞬地望著蕭越,屏氣凝神地等他說下去,誰想他卻是對她溫柔一笑,“乖乖等我回來,晚上再與你細說。”
說罷,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轉身離去。
沉魚驚出一身冷汗。
守在不遠處的內侍往若葉館內瞧一眼,飛快對靜立門前的沉魚笑著一禮,忙不迭地去追皇帝。
不出意外的話,今夜過後,這後宮之中切切實實要多一位貴人了。
“盧信。”
“是,陛下。”盧信兩步跨上前,聽候吩咐。
皇帝側過臉,將一隻小小的瓷瓶遞了過來。
這瓶子,盧信見過,是梅侍郎進獻給陛下的,似乎是什麼神葯。
他雙手接過,小心收進懷裏。
“陛下放心,小的定會親自盯著他們準備今晚的膳食。”
“嗯。”
*
皇帝早都走了,門口靜立的人失了魂魄似的,一動不動的定在原地。
“貴人?”
見人不言不語站著,宮人們滿臉不解,彼此交換著眼神。
有膽子大的走上前,提醒道:“貴人,您也該去準備了吧?”
沉魚回頭一瞧,就見宮人們都巴巴地望著她,有些不明白,“準備?”
“是啊,”宮人頷首,“至尊要來用晚膳,您需得提前準備。”
“對,他是說要來用晚膳,我的確得提前準備纔是,可我也不知該怎麼準備......”
沉魚一顆心七上八下,木然重複著,全然不察宮人們的表情已經變了幾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她在說一個極傻的問題。
蕭越臨走前的那番話,分明是話裏有話。
難道蕭越真的已經知曉手串的來歷?
那麼她的身世也藏不住了?
若當真如此,她該怎麼辦?
要通知慕容熙和蕭玄嗎?
可他們知道又能做什麼?
沉魚腦子很亂。
“貴人?”宮人又喚了一聲。
沉魚轉眸看她,“我要準備什麼?”
宮人一愣,侍寢麼,自然是......
她低下頭,恭敬道:“先沐浴熏香,再更衣梳妝。”
沉魚愕然,“還要沐浴熏香?”
“是。”宮人點頭。
宮裏奇奇怪怪的規矩真多,沉魚也沒心思細問,由著宮人安排。
她有些心不在焉坐在窗前,暗暗盤算要如何應對蕭越的質問。
“女郎,女郎......”
沉魚醒過神,就見窗外灌木叢裡,有宮人從中探出頭,捏著嗓子,悄聲喚她。
沉魚左右看了看,跟前跟後的宮人去準備熱水了,此時,屋中隻有她一人。
沉魚躍出窗子,向灌木叢走過去。
“你是誰?作何鬼鬼祟祟?”
宮人鑽出灌木叢,拍掉身上的花葉,“女郎勿怪,婢女是玉壽宮的。”
“玉壽宮?”沉魚審視的目光打量宮人。
宮人點頭,“女郎,您借住東宮的時候,婢女還給您送過幾次米糕。”
這麼一說,沉魚有了印象,怪不得瞧著眼熟,原是潘貞兒打發來的。
“你找我何事?”
“婢女是奉淑妃之命,前來給女郎報信。”
“報信?”
“是,報信,”宮人環顧四周,壓低了聲音,“南郡王有性命之憂。”
沉魚一驚,“你說什麼?”
宮人急道:“至尊派南郡王前去勸降叛軍,卻被叛軍扣下,聽說明日叛軍就要拿他祭旗了,您快想想辦法吧,再晚隻怕就來不及了。”
“當真?”
“千真萬確,”宮人連連點頭,狀如搗蒜,“倘若不是十萬火急,淑妃也不會冒這麼大的風險讓婢女來給您報信。”
沉魚又問:“那你知道是誰扣押了南郡王,是江夏王,還是江州刺史?”
宮人搖頭,“這個婢女就不知道了,婢女隻知道南郡王現在被扣在石頭城。”
不知道?
沉魚皺了皺眉,“淑妃既有救人之心,為何不直接向至尊求情?”
宮人表情怪異地望著她,“女郎,您難道看不出來,至尊這是有意要置南郡王於死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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