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響了一日木魚聲的小院,此刻終歸寧靜。
假山邊,念秋隔著不算茂盛的枝葉瞧過去,一如預料,軒窗內的燭光微黃,有人影孤落落地映上窗子。
她垂頭嘆了口氣,無意瞥見自己的右腿,目光頓了頓,手才撫上膝蓋,聽得屋內響起一陣斷斷續續的咳嗽聲,便也不再逗留。
待走近,屋中的咳嗽聲也沒了,念秋沒有推門進屋,而是在門前站了站。
人影落下台階,她瞧著地上的影子,想到了從前,那時,尚是芳年華月。
上巳日,天氣晴好,百草茂盛,她穿了一身新裁的蔥綠色碎花襦裙,興緻勃勃地陪著女郎出遊踏青。
古有習俗,三月三,上至公卿,下至庶民,並出江渚池沼間,洗滌祓(fu)除。
至於女眷,常臨水施以帳幔,小酌玩樂。公主妃主、名家婦女,無不畢至。
輿洗後,女郎正與一眾金枝玉葉於帳幔內吃茶談笑,她陪在一旁侍奉。
忽聽得從遠處飄來女子的歌聲,纏綿悱惻,極情盡致,閨英闈秀們細聽之下,紛紛掩唇輕嘲,笑這女子過於輕浮。
她忍不住看向女郎,誰料向來高傲的女郎竟沒有出聲附和,而是低頭飲茶。
隻有她瞧見,女郎悄悄躲在袖子後,再次紅了臉。
多麼稀奇。
夜裏,女郎入睡前,拉住她,小聲問:“念秋,白天的那首歌,好聽嗎?”
望著滿含期待的剪水雙瞳,她有些猶豫,可不等出聲,女郎卻是低下頭笑,“我覺得可好聽呢。”
說著,極輕地唱了幾句:
我出東門遊,邂逅承清塵。
思君即幽房,侍寢執衣巾。
時無桑中契,迫此路側人。
我既媚君姿,君亦悅我顏......
她定定瞧著女郎洗去脂粉的臉蛋兒,竟與白日一樣粉裡透紅,隻是不知這羞澀是為了那個漂亮的郎君,還是為了這露骨的歌詞?
當夜,她做了個奇怪的夢,而那首歌貫穿始終。
“誰在外麵?”
崔夫人的聲音在門內響起。
念秋醒過神,應聲。
“夫人,是我。”
邁進屋前,她默默一嘆。
倘若一早知曉今日會落得這般境地,夫人還會不會執迷不悟、一意孤行?
崔夫人坐在燈下,手裏的白絹收之不及。
念秋垂下眼,隻當沒看見。
“夫人,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崔夫人的表情鬆緩了許多,將白絹收進胡桃木匣,問:“他沒有為難你吧?”
念秋轉身掩住門,望著崔夫人搖搖頭,答非所問:“夜深了,夫人怎麼還不安置?”
“你不回來,我總懸著心,”崔夫人轉過頭去,語氣消沉,“也是年紀大,瞌睡少了。”
念秋嘆道:“方纔我在院中便聽得您在咳嗽,夜裏涼,還是早些休息吧。”
“不急,”崔夫人合上匣子,重新看過來,“他怎麼說?”
念秋道:“郎主的確吃了一驚,但什麼也沒說,倒與夫人先前猜想的一般無二。”
崔夫人哼哼笑了兩聲,與其說是得意,還不如說是自嘲。
她偏頭看向案幾上的燈燭,低低道:“這世上,還能有誰比我更瞭解他?沒有,再也尋不出來一個......”
念秋咬著唇,無言可答。
那天從東宮回來,夫人自知事情敗露,在郎主趕來責問前,便已做好打算。
她被郎主帶去審問,亦在夫人的意料之中。
她按照夫人交代的告訴郎主,夫人是偶然一次和太常丞夫人閑話,聽太常丞夫人說,那沉魚並非董桓義女,而是親生女兒,初初聽得這訊息,夫人很是驚訝,但將信將疑,也並未當回事,直到可後來,她在裴夫人壽宴見到沉魚,細細打量她的樣貌,竟生出疑惑之心,之後越想越不對,索性派人輾轉打聽。
這次打聽的物件不是別人,正是廷尉監的夫人,這廷尉監夫人同中書侍中裴鈺的夫人是親姊妹,而裴鈺又是董桓夫人裴氏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據廷尉監夫人所說,這個沉魚的確是董桓多年前欠下的風流債。知曉裴氏不喜這個私生女,為了替長姊解決這個眼中釘,身為親弟的裴鈺仗著與姊夫董桓多年的交情,想將這私生女要到裴府。
可惜,董桓拒絕了。
因為這事,裴鈺夫婦發生幾次爭執,裴鈺的夫人更是經過此事,與姑姐裴氏生了嫌隙。
崔夫人睨一眼依舊站在門口的念秋,問:“那個高塘村......”
念秋道:“夫人放心,當年的那些人,走的走,死的死,剩下的,早派人打點過,不管誰去查,他們一口咬定是受董家夫人的指使。包括咱們派去暗訪的人,打聽來的亦是董家。”
崔夫人滿意頷首,半晌嘆道:“我若不瘋不鬧,不做點出格的事兒,他又豈會深信不疑?你今天能回來,還不是因為我做對了?縱使沒能取了那賤種的性命......”
念秋瞧著崔夫人,想到郎主知道沉魚是董桓與謝琬之女後,臉上閃過的表情,猶豫道:
“夫人,郎主問完話,就讓人將我帶下去,後來還,還出了府。”
“出府?”崔夫人蹙眉,“是派人去西塘村?”
念秋搖頭,“不知道,您說會不會是去了......城郊?”
城郊?
崔夫人望著念秋沒說話,臉色難看起來。
城郊那個院子。
如同紮在肉裡的一根刺,當日未能拔掉,隨著時間流逝,早已長進身體,在她幾乎忘卻時,又被重新撥弄。
當初為了嫁他,她未婚先孕,用兩個月的身孕逼得父親點頭,同意了這門婚事。
新婚三個月裏,他從一開始的早出晚歸,慢慢變得徹夜未歸,直到連日不歸。
她挺著快六個月的孕肚,別說得不到郎君應有的關愛,竟是連見他一麵都難。
身子越來越重,她夜裏睡不安穩,整日胡思亂想,猜想是不是因為有了身孕不能與他同房,他便在外麵有了交好的女子。
即便回崔家,她也不敢跟父母抱怨,隻得一個人將委屈咽進肚子。
直到她的肚子再盛不下更多委屈,她不顧臉麵,打算去宮門前堵他,他卻是回來了,神色與從前無異,甚至一改先前的冷淡,主動關心了她幾句,頓時,密佈心上的愁雲散去,她也不想再深究。
直至半夜驚醒,她聽到他喃喃的夢話。
時至今日,她依然清楚記得那晚自己的胸膛裡又空又冷的感覺,竟比她獨守空房還要心寒。
她沒有跟他吵,也沒有跟他鬧,但也沒有忍氣吞聲。
到底是不服輸的性子,她擦掉眼淚,慢慢躺回他的身側,次日若無其事地送他出門。
隻是這次,他前腳走,她後腳便跟了上去。
一連幾日,她終於站在別院的門口。
望著那緊閉的大門,她無聲地笑了起來,眼淚卻簌簌而下。
他徹夜不歸的日子,原來都來了這個別院。
說來可笑,這院子還是她置辦的,不僅如此,她瞞著他將他的家人從舞陰接來,隻為給他一個驚喜。
如何也沒想到,當初她送他一個驚喜,今日他也還她一個‘驚喜’。
就是在這個她親手置辦的園子裏,見到了那個下落不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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