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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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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有外人在場的緣故,他輕咳幾聲,平添幾分病弱之感。

沉魚冷眼旁觀,隻怕旁人覺得慕容熙比她這個傷患更需要身下的這張床榻。

“見過少師。”

宮人收起杯盞,讓至一側。

看到行至床前的慕容熙,沉魚咬牙:“你不能這樣闖進來。”

“闖?”

慕容熙失笑。

麵對這樣不加掩飾的輕嘲,沉魚更氣了。

不等她開口說話,兩個寺人搬來一張小小的坐榻放在堂中。

沉魚啞口。

慕容熙是該笑的,不但沒人阻攔他,還對他這般殷勤周到,又哪用得上‘闖’這個字?

沉魚麵向床內側,隻留個後腦勺。

慕容熙看一眼賭氣不理他的人,淡淡道:“你們都下去吧。”

“是。”

聽得吩咐,宮人寺人就要離開。

沉魚急了,忙回過頭:“你們不能走。”

她想將人喊回來,卻隻看到宮人的背影。

再看慕容熙,就站在兩步外,解下身上的銀狐裘撂上坐榻,似笑非笑地盯著她。

“中氣十足,倒不像傷患。”

縞羽色的廣袖長袍,襯得他骨相清瘦。

鄧妘死後,兩次見到慕容熙,他都穿著素色。

沉魚別開眼,“你不該來這兒。”

“不該?”慕容熙扯唇一笑,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為何不該?”

“你放開。”

沉魚心下一慌,想要抽回手。

慕容熙偏抓著不放,“你倒是同我說說為何不該?”

沉魚不答隻問:“我知道皇後是受你所託才會幫我,但是......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慕容熙故作不懂,“知道什麼?”

目光相對,沉魚垂下眼:“沒什麼。”

慕容熙沒追問。

少時,蕭越因為口吃沒少被人嘲笑,為了避免被人嘲笑,蕭越能不開口便不開口,與誰都說不上兩句話。

但有一個例外,就是他。

隻要他入宮,蕭越就會與他說話。

當然,順帶也會與沉魚說,說得不多,也就一兩句。

初時,他並未在意,可漸漸覺得奇怪,直到有一次,偶然撞見他們兩個蹲在一起分石榴吃。

對了,還有那個紙鳶......

慕容熙不動聲色的一嘆,輕輕將人抱住。

沉魚一愣,推他:“你做什麼,這是東宮,被人看到怎麼辦,你別忘了我現在是——”

“是什麼?未來的南郡王妃?”

慕容熙諷刺一笑,眸光深冷卻又透著倦意。

“你尚未與他完婚,便這樣護著他,我真該讓你死了才對。”

低沉而溫柔的嗓音,聽得沉魚微微一顫,對上慕容熙的目光,她知道他是真恨不得她死了。

“那你又為何要阻止我?”

“為何?”

慕容熙放開她,抓起她的手輕輕摩挲。

手背有一塊青紫。

沉魚看著青紫痕跡。

是那天慕容熙阻止她自盡時留下的。

慕容熙道:“你忘了嗎?你的命是我的,你怎能為了一個不相乾的人死?”

沉魚無奈:“蕭玄不是不相乾的人。”

慕容熙眸光驟冷,“他不是不相乾的人是什麼?難道你還真想嫁給他?”

沉魚道:“那天你也在場,是他好意替我解圍。”

“所以,你就願意為他死,是嗎?”

慕容熙將她的手攥得很緊,說話的語調卻又輕又慢。

“你跟我說你不想嫁人,結果......你騙我,既然如此,那我就看看你能不能當上南郡王妃。”

沉魚氣結:“慕容熙,你不講理,我不想和你爭這些。”

“你不想和我爭,你想和誰爭?和他嗎?”

慕容熙嘲弄地勾起唇角。

沉魚不說話,繼而,低頭一嘆。

慕容熙扣住她的後頸,逼視她:“你為了他一次又一次地背叛我,一次又一次地欺騙我,現在為了維護他的名譽,連命都可以不要,你就這麼在乎他?你為什麼要這麼在乎他!”

沉魚嘆道:“他幫了我很多次,我隻是不想欠他,也不想連累他。”

慕容熙眯起眼怔怔地看她,半晌,自嘲地笑了,“那我呢?你自覺虧欠他,不想連累他,就可以背叛我、欺騙我、不要我,是嗎?”

不知怎的,沉魚想起趙媼與她坦白的那些事。

其實,她和慕容熙之間一直都存在誤會。

可,那又如何呢?

她已經不是郡公府裡那個傻乎乎什麼都不知道的婢女了。

也沒辦法再像從前一樣,沒有自己的想法,隻一味地聽命他、服從他。

況且眼下這個局麵......

沉魚垂頭想了想,抬眼看他:“慕容熙,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想背叛你,也沒想欺騙你,我從前那麼做,隻是想保蕭玄一命,他不是壞人——”

“他不是壞人?”慕容熙挑眉,譏誚道:“他不是壞人,是好人,我纔是壞人,是嗎?”

沉魚默默嘆氣。

慕容熙死死盯著她:“說話。”

沉魚略一遲疑,道:“我沒那麼說,我想說的是如果像我這樣殺人無數、滿手血腥的人都還活著,那麼像他那樣內仁外義、與人為善的人又憑什麼要死?”

慕容熙聞言頓住,轉而低低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搖頭,“像你這樣,你想說的是像我這樣的吧。”

片刻後,他斂了笑,手撫上她的臉,凝眸看她良久,輕飄飄地道:“原來在你心目中,我是那該死之人,好啊,真好......”

“不是,我——”

沉魚拉下慕容熙的手正欲解釋,眼睛無意瞧見他濃密的烏髮中竟藏著一根白色,不覺一愣。

沉魚手指還沒碰到那根白髮,慕容熙就站起身,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走得頭也不回。

甚至連坐榻上的銀狐裘也不要了。

很明顯,他生氣了。

沉魚沒去追,隻讓宮人將狐裘給他送去,然後靜靜坐在床上。

其實,慕容熙生氣也好,這樣他就不會再來找她。

於大家都好。

*

“咱們走吧。”

出門前,沉魚對著鏡子照了照,脖頸上仍裹著細布。

羅太醫醫治了大半個月,傷口終於不再那麼疼。

外麵的天氣漸好,沉魚想去院子走走。

宮人怕她受寒,將她裡三層外三層,包粽子似地包了個嚴實,這纔敢陪著她出門。

瞧見案幾上的食盒,沉魚停下腳步,這些米糕素果都是潘貞兒帶來的。

“淑妃待您真好,”宮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由衷嘆道:“您養傷的這段日子,淑妃是最常來探望您的人。”

沉魚望著食盒沒說話。

宮人說得不錯。

潘貞兒隔三岔五就會來看她。

每回來時,不管是吃的、喝的、用的,還是玩的,總會帶上一兩樣,也坐不了多長時間,閑聊的內容更是簡單,不是問問她的傷勢,就是說說近來聽到的趣事,類似第一次來探望她時,所說的那些私密話,再也沒提過。

同樣,也沒提過蕭越。

沉魚完全有理由相信,蕭越已經忘記宮裏還有她這麼一個人。

皇帝嘛,一時興起,有個什麼念頭也都不稀奇。

兩三天過後,轉頭將心血來潮的念頭拋之腦後,忘得一乾二淨,更是常有的。

不管怎麼說,這是好事。

沉魚又看一眼食盒。

她並不怎麼愛吃甜食,但到底是淑妃賞賜,假如一口不嘗,直接交給宮人寺人,叫人知道了不好,因而每次她隻象徵性地嘗一點,剩下的都叫宮人們分了。

“將這食盒帶上吧,待走累了,咱們分著吃。”

“好!”

宮人笑著點頭。

沉魚不像宮人那樣高興。

她並不想在宮裏待著,也不想讓潘貞兒常來。

也曾婉轉地說過幾次,淑妃到底懷有皇嗣,這麼來回奔波,沒事則罷,萬一有事,誰能擔當得起那個責任?

當初嗣子的百日宴,她已經有教訓了,吃一塹長一智,能避則避,總沒壞事。

再來,淑妃有事沒事就往東宮跑,實在太引人注目,對誰都不好。

然而,潘貞兒毫不在意。

由著性子,想來就來。

幸而,她住在一個獨立的小院,與正殿還離得一定距離。

眼下,她隻想傷口早日癒合,儘快離開東宮。

金燦燦的艷陽高照,猛然從屋中走出來,刺目的陽光晃得人眼暈。

沉魚以手遮陽,適應了好一會兒,纔敢放下手。

這麼放眼瞧過去,不論是樓台殿閣,還是假山奇石,都跟會發光似的,水潤晶亮,也唯有背陰的地方還能瞧見一丁點兒白雪。

宮人扶著沉魚邊走邊嘆:“這天啊當真是暖和起來了,您這麼出來走走也好。”

沉魚也這麼覺得。

東宮佔地不小,宮殿修得氣勢宏偉、壯麗極目,尤其是主殿,絲毫不遜色皇帝的式乾殿。

聽說還是當年文惠太子命人翻新擴建的。

文惠太子性喜奢華,建遊牆、修花園,一樣不落,甚至超過了太子應有的建製。

後來,武帝意外得知,自然震怒,將監作下獄,痛斥太子。

從前,她跟著慕容熙來過東宮,但並不頻繁。

那時,她心裏雖不喜,但也不覺得有什麼,如今再看這雕飾綺麗的宮殿,是真真切切多了些感慨。

太子與皇帝,瞧著隻有一步的距離,可有的人就這小小的一步,偏生到死也沒機會邁出去。

比如,文惠太子。

“女郎,您瞧這花田裏都長出新綠了呢,再要不了多久那邊的桃花也該開了。”

宮人興奮道。

桃花?

沉魚望著泥土中冒出的綠芽兒,又看向宮人所指的桃樹,不覺微微出神。

烏園的後院也有幾株桃樹,比這裏的高,也比這裏的壯,每逢花期,粉粉嫩嫩地開了一樹的花,甜膩膩的香氣裡隱約能聞到桃子的香甜。

去年這個時候,她在做什麼?

沉魚皺眉,正在烏園禁足。

離開烏園的時候,花田裏的烏園花也隻有零星的藍紫色。

仔細想來,長這麼大,她竟是頭一次離開烏園這麼久。

今年,應是連那零星的藍紫色都沒機會瞧見了。

說來也怪,住在烏園的時候,也沒覺得那裏好。

真的離開了,卻沒想到竟將過往的點點滴滴都記得這麼清楚。

她真的從來都沒把郡公府當做自己的家嗎.....

“女郎,您是不是累了,要是累的話,再往前走一點兒,過了前麵的石橋,有個小亭,去小亭裡坐著歇歇腳,行嗎?”

見沉魚盯著不遠處隻有褐色枝條的桃樹出神,宮人有些擔心,隻怕她身體不適。

沉魚回過神,輕輕點頭:“好。”

沉魚跟著宮人才下石橋,還沒走到小亭跟前,就瞧見從假山後麵走出來一行人。

沉魚瞧過去,被宮人寺人簇擁著的一大一小的兩人正是江皇後和太子。

皇後彎下腰,牽著太子的手。

太子走路走得慢,但瞧著很穩,不像頭一次見他時,走得搖搖晃晃。

沉魚又瞧了瞧,這麼遠遠看著,亦覺得可愛。

通常都是太子由人領著前去拜見帝後,倒沒有帝後專程跑來東宮看望太子。

也就是因為太子年幼。

沉魚領著宮人上前拜見。

“沉魚拜見皇後殿下、太子殿下。”

才剛剛躬身,江皇後便免了她的禮。

“你傷勢未愈,不必多禮。”

“謝殿下。”

沉魚直起身。

太子長得白凈漂亮,睜著烏溜溜的一雙眼睛打量她,奶聲奶氣地問。

“你叫沉魚?”

“是,殿下。”

沉魚輕輕點一下頭。

“沉魚......”太子歪著腦袋,似在努力回憶,慢吞吞地背道:“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頓了頓,問:“你的名字便是出自此處?”

沒想到太子會這麼問,沉魚愣住,不知該怎麼回答。

江皇後既驚訝又好笑,看看太子,又瞧瞧沉魚。

沉魚稍稍沉吟,低頭道:“回殿下,毛嬙乃越王勾踐愛姬,驪姬為晉獻公寵嬪,此二人,姿色艷麗,冠絕一代。妾才貌粗鄙,如何能與二人相提並論,又怎敢藉此典故取名。妾的沉魚二字,不過取大海從魚躍之意。”

太子眨巴著眼睛看她。

沉魚訕訕垂下眼。

麵對這麼一雙純澈乾淨的眼睛,這樣牽強的解釋叫人心虛,但也總不能當著眾人的麵告訴太子,慕容熙給她取名沉魚,根本沒有任何典故和出處,純粹是因為她本該沉進江裡去餵魚吧?

太子到底年幼,好奇心重,轉頭又與皇後說起池中錦鯉,關於她的名字,便也這麼糊弄過去。

不過,這倒叫沉魚忍不住打量太子。

本該識字的年紀,竟也能背出《莊子》。

太子年紀小,沉魚又有傷,隻略站了站,一行人便去小亭裡坐著休息。

江皇後與她閑談幾句,說起太子的課業,便不得不提到少師慕容熙。

沉魚也是這時才知道,慕容熙病了,還是那天離開東宮後病的。

她想起那根白髮。

許是出來得久,太子有些餓了,江皇後命人去取糕點,沉魚想起帶來的食盒,正巧都是米糕和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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