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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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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烏園,一路暢通無阻。

沉魚邁出郡公府大門。

青蘿才得了訊息,慌慌張張從耳房跑出來,就見女郎已經走出大門。

來不及與管事多說,簡單行了一禮,告辭離開。

待追去門前,就看到沉魚已經登上車。

門外懶散歇息的一眾僕從,瞧見突然出現的女郎,慌忙從地上爬起來,互相催促著,準備出發。

犢車在外停了許久,先前積攢的熱氣早已散盡,從暖融融的居室出來,再坐進冷冰冰的車廂,周身都是侵體的寒氣,沉魚裹緊身上的披風,仍是止不住瑟瑟發抖。

“女郎?”

等了許久也不見車內人出聲,青蘿隔著垂簾詢問。

沉魚吸了吸鼻子,悄無聲息擦掉眼淚。

“走吧。”

毫無情緒,一如先前。

不覺有異,青蘿應聲。

“是。”

犢車緩緩行駛。

沉魚還是透過簾帳往大門口瞧,孟管事站在門前,與守衛一道往這邊看。

沉魚收回視線,默默嘆氣。

日頭已經西斜。

按她所想,隻問慕容熙一句話就該快快離開,沒想到幾番折騰,竟耗費了大半日的時間。

這樣回去又該怎麼跟董桓解釋?

來郡公府本就是有意瞞著董桓先斬後奏,時間短些,藉口說拿些從前的舊物,也不是不行,可現在就連衣裳也換了......

沉魚將頭輕輕倚向窗子,慢慢閉起眼,一個人安安靜靜靠坐著,愁緒冥冥,心亂如絲。

犢車在董府門前停穩。

沉魚收拾好雜亂的思緒,又理了理鬢髮衣衫,尤其罩在外麵的披風,這麼瞧著,倒能遮掩一二。

青蘿掀開簾帳,讓至一側,冷風立時湧進車內。

沉魚鑽出車廂。

不過一瞬,青蘿瞪大眼睛,張著嘴驚訝看她。

沉魚偏頭瞧一眼青蘿。

視線相交,青蘿麵上一白,慌忙垂下頭,死死咬緊嘴唇。

沉魚沒有立刻下車,睨一眼青蘿攏著簾帳的手,指節發白,抖得簾帳微微顫動。

沉魚不著痕跡移開眼,平平靜靜走下車。

她也不急著進門,隻在車前站定。

“青蘿。”

“是,女郎,”青蘿往那亭亭而立的背影看,舔了舔唇,艱難走上前,垂首低眉:“女郎有何吩咐?”

沉魚淡淡看一眼頭都不敢抬的人,道,“我餓了,你去給之桃說一聲,我想吃蒓魚羹,讓她親自盯著做,待你傳話回來,我再給你找東西。”

青蘿低下的眼一亮,聲音發顫:“是。”

說罷,青蘿躬身退下,進大門的時候不小心絆了一跤,險些摔倒,站直了身子,穩一穩心神,才又忙忙往曉月館去。

沉魚瞧一眼,轉頭看向門口的另外兩輛犢車。

聽說今日太府令家的老夫人過七十大壽,看情形裴夫人與董玉喬也是纔回來。

沉魚這邊想著,那邊邁進門。

正巧與硃砂迎麵碰上。

見到門外走進來的人,匆匆忙忙的硃砂一愣,忙讓開行禮。

沉魚應一聲,目不斜視。

果然,還未走到後正房,就瞧見等在遊廊邊的董玉喬。

沉魚想避開,誰想她卻是迎上來。

“你這是去哪兒了?”

沉魚睨一眼,“好不容易出門,可去的地方不要太多了。”

董玉喬狐疑盯著沉魚,無意中瞧見一處,不由蹙起眉,再要細看,沉魚已繞開她。

董玉喬氣呼呼地瞪著沉魚的背影,待瞧見跟在她身後手捧布匹的僕從,艴然不悅。

不過一個低賤的女奴,真把自己當什麼人了?

甫一進門,沉魚便屏退了婢女僕婦,逕自走到寢屋。

取來素日居家所穿的常服,再將身上的衣衫褪盡,細細檢查。

她偏著頭,跪坐在銅鏡前,撩起脖間的頭髮,湊近了細瞧,果見白白的麵板上,有一處醒目的紅痕。

若非董玉喬剛剛一直盯著她,她竟也不曾注意。

這樣的情況倒還是頭一回。

應是最開始她與慕容熙廝纏時,不小心留下的。

旁的地方就罷了,掩在衣裳底下也不會有人發現,偏偏在這脖頸處......

如果叫他們瞧見,總不能說出門與人打了一架吧?

就算打架,也不該是這樣的印子。

或者說是蚊蟲咬的?

可是這個季節,哪來的蚊蟲呢?

沉魚垂下眼,發愁。

尚不等她想到辦法,青蘿就回來了。

“女郎。”

隔著一道屏風,站在寢屋門口。

聽到青蘿的聲音,沉魚過醒神,偏頭往那屏風後的影子瞧一眼,再看回銅鏡。

“備水沐浴。”

“是。”

輿室裡,水氣繚繞。

沉魚閉著眼,靠坐在浴桶裡。

門吱呀一聲開了,青蘿低眉下首地捧著瑤盤走進來,在浴桶邊站定。

“女郎,您要的牛乳。”

“放著吧。”

青蘿依言將牛乳放下,便有些不知所措。

郡公府內,宣城郡公與女郎舉止親昵,旁若無人。

之後,更是與女郎獨處好幾個時辰。

女郎遲遲不歸,她心下不安,詢問郡公府中的管事,管事卻是諱莫如深,叫她耐心等著。

等女郎從車廂內出來,她才發現,不僅女郎出門前梳的髮髻散了,就連披風底下的裙裳也換了。

董府門前,青蘿在冷風中驚出一身汗。

她雖未經人事,但做了這麼多年的婢女,先後也伺候過郎主的幾房姬妾,哪裏還會不懂發生了什麼?

女郎這分明是與宣城郡公有私。

偏還叫她親眼目睹了這私情......

青蘿心如擂鼓,女郎真的會給她解藥,讓她活著嗎?

“青蘿。”

輕輕的一聲,青蘿的身子猛地抖一抖,怯怯抬頭。

從浴桶中伸出一隻水淋淋的手,指了指小幾。

青蘿順著手指的方向瞧過去,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盒子。

沉魚道:“開啟,取一粒吃了。”

青蘿的眼睛驀地亮了。

“謝女郎。”

她忙不迭走到小幾跟前,顫手開啟小盒子,取一粒藥丸服下。

藥丸滾入腹中,青蘿才舒了口氣。

不過須臾,心又提了起來。

她小心翼翼望過去,正對上一雙沉靜的眼。

“女郎?”

沉魚麵無表情,“說吧。”

青蘿一愣,睜了睜眼睛,繼而又明白過來。

“是。”

她低下頭,想了想道:“女郎先是去南郡王府探望南郡王,後又去了西街的商鋪,買了幾匹布料,都是女子一貫喜歡的花色,然後帶著布料去了宣城郡公府。”

想到宣城郡公,青蘿的頭愈低了,隻得硬著頭皮往下說。

“因為郡公外出,所以女郎等了許久,不過,倒也不是乾等著,郡公的寵妾魏姬知曉女郎回來,又拉著女郎說了許久的話,後來,女郎又將先頭買的布料送給昔日交好的婢女。”

她緩了緩,又道:“大家一時高興,難免會有失誤,其中一個婢女不小心將杏仁酪灑在女郎身上,魏姬便命人取來自己的衣裳讓女郎換上,再然後,郡公也回來了,女郎跪謝舊主後,也不過坐了一盞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辭,女郎見到舊友心情歡暢,還賞了奴婢一匹布料。”

青蘿說完,咬著唇,不敢抬眼,悶熱的輿室,叫她汗流浹背。

半晌,聽得悶悶一聲。

“你去吧。”

“是。”

青蘿悄悄撫了胸口,退出門外。

輿室內再度安靜下來,蒸汽騰騰。

沉魚閉起眼,整個人沒進水裏。

*

燭火輕搖,屋內靜得出奇。

案幾前的人手握捲軸,靜坐良久。

匡陽忍不住往布帛上瞟一眼,倒也沒有很多字,即便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也早該看完了。

視線又往上移了移,臉色蒼白的人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還能想什麼?

又能想什麼?

旁人不知,他還能不知?

人人都說他家郡公那是喝露水長大的神仙。

哼,什麼神仙?

到底還不是肉體凡胎,真真切切的一個大俗人!

匡陽悶悶站著。

越想越氣。

越想越不值當。

為了個女人,命都差點讓人給算計了。

還是個不開竅的女人!

不,根本就是個全無心肝、不識好歹的女人!

匡陽嘆氣。

又往旁邊一言不發的玄墨臉上瞧。

跟截黑木頭似的,直愣愣杵著,什麼也瞧不出來。

匡陽又嘆了口氣。

捲軸擱在幾上。

“這個蕭......”

話未說完,慕容熙輕輕咳了起來。

玄墨麵色一凝,兩步跨上前,垂首跪在案幾邊,替慕容熙把脈。

匡陽見狀,忙取來葯,焦急候在一邊,看看慕容熙,又看看玄墨。

玄墨眉頭皺得很緊。

“主公......”

“但說無妨。”

慕容熙眼睫低垂,沒看他。

玄墨低頭道:“主公原就外傷反覆,現又勞心傷肺,肺主氣,司呼吸,思憂傷肺,有損壽元,您應將這些俗務放一放,專心靜養些日子。”

說罷,後退一步,伏在地上。

說來簡單,這些俗務,又哪是想放便能放的?

要麼傷身,要麼喪命。

玄墨道:“是屬下無能。”

慕容熙移眸看向輕搖的火苗,微微眯起眼。

“不怪你,本就是沖我來的。”

匡陽呈上藥,提醒道:“主公,還是先服藥吧。”

慕容熙頷首,接過葯碗。

入口湯藥,竟也不覺得苦。

他擱下藥碗,又看向玄墨,接著先前的話。

“派去竟陵的人怎麼說?”

玄墨直起身,道:“尚沒有沈確在竟陵出現的證據,不過,在搜到的阮氏書信中明確提到沈確,他們不會無緣無故提及一個已故多年的人,所以屬下猜測這個沈確應該還活著。”

一個本該死了二十年的人,竟然還活著?

慕容熙眉頭深鎖。

玄墨道:“就是賀向文一直代蕭呈與阮氏聯絡。”

慕容熙眸光微沉:“賀向文已死。”

玄墨點頭道:“是,賀向文確實死了,為保護蕭呈而死。”

蕭呈,據暗人所查,乃昔年竟陵王之幼子。

此事,他如實上報明帝。

後來,蕭呈死在他派去的暗人手中。

慕容熙閉起眼,按了按眉心。

竟陵王,武帝之次子,崇尚佛學,好結儒士。

與文惠太子兄友弟恭,關係和睦。

對比作風奢靡的文惠太子,竟陵王提倡節儉、體恤百姓,因此深受百姓愛戴。

武帝亦十分喜愛竟陵王。

文惠太子長子南平王,曾一度養在竟陵王膝下。

文惠太子逝世後,武帝看中的儲君人選有兩人,一個是次子竟陵王,另一個是太子長子南平王。

南平王眉清目朗,容止優雅,尤其文采斐然,深受武帝喜歡。

武帝遂立南平王為皇太孫。

永明十一年,武帝病重,捨棄儲君皇太孫,而選竟陵王禦前侍疾。

竟陵王不分晝夜候在武帝身邊。

此番入殿侍疾,竟陵王並非獨自前往,除他之外,還將親信謝攸、沈確、範鈞等一併帶入宮中。

皇宮內外由竟陵王把持。

武帝反常之舉,引起眾人揣測。

隻怕武帝要廢黜皇太孫改立次子竟陵王為儲。

可,武帝遺詔上書,傳位太孫,至於竟陵王則與衡陽公一同輔政。

最終,皇太孫南平王即皇帝位。

然而,有竟陵王親信曾拿出武帝傳位於竟陵王的詔書。

卻被新帝視作叛黨,盡數誅殺。

謝家,便是因此染上禍事......

慕容熙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撫上捲軸。

不管當年武帝傳位真相是什麼,對初登大寶的新帝也好,對一同輔政的衡陽公也好,竟陵王以及其黨羽,都可謂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又如何不想早日除之而後快?

後來種種舉措,也的確驗證猜測。

新帝與衡陽公聯合對付竟陵王,竟陵王名義上被進封為太傅,實際被剝奪手中實權。

衡陽公即明帝。

誰人都知道父親是明帝心腹黨羽。

當年的權鬥中,父親又充當一個什麼角色呢?

可不管什麼角色,總是撇不清的。

即便是他,也撇不清。

慕容熙從案幾前站起身,拖著沉重的步子,慢慢行至窗邊,輕輕推開窗扇。

冬日的烏園,沒有藍紫的烏園花,隻有月光映雪,寂寂寥寥。

“主公病體未愈,又如何能吹冷風?”

匡陽看一眼,心知勸不動,忙取了厚實的狐裘給慕容熙披上。

玄墨心裏覺得奇怪。

按理說,他不該心存疑惑,隻是近來主公一直讓他們去查竟陵王之子蕭呈的事,他實在有些看不明白,要知道這個蕭呈早死了。

“主公是懷疑餘黨在暗處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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