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大王正在見客,一時抽不開身,您先坐著歇會兒。”
沉魚脫了外麵的披風,不等之桃伸手,就有婢女搶先接過去。
“才從外麵進來,這位姊姊也去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
婢女笑吟吟的。
“有我們伺候女郎,你就放心吧。”
之桃是頭一回來南郡王府。
聽聞女郎同南郡王有些交情,原也不以為意,可從王府大門到偏殿暖室,這一路上,值守護衛也好,僕從侍女也罷,竟無人不識女郎,那態度可比董府中的下人們要殷勤。
他們不僅對女郎熱情,對她也客氣。
之桃瞧在眼裏,暗暗吃驚。
好像這南郡王府纔是女郎的家。
之桃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聽了婢女的話,眼睛看向沉魚。
沉魚正想尋個什麼藉口將之桃打發了,瞧見之桃望過來,道:“他們既準備了,你也去休息一下。”
之桃的任務是要盯著沉魚,自然不肯隨意離開:“奴婢還是跟著女郎吧。”
沉魚落座,不強求。
婢女一邊張羅一邊笑道:“女郎,這是用蜂蜜新漬製的梅子,還有杏脯、柰(nài)脯,對了,那酸棗麨,酸甜味足,您嘗嘗看。”
“好。”
沉魚心思不在茶果上,坐了片刻,隻簡單用了些茶水,想問問阿元的情況。
未幾,有人推門進來。
合歡走近,俯首行禮。
“女郎,大王命奴婢來請您,他身上的傷未大好,隻能辛苦您移步。”
“無妨,應該的。”沉魚起身。
之桃也要跟上去,合歡伸手攔下,“大王隻請女郎一人前去。”
之桃一愣,不悅:“這怎麼能行,女郎獨身一人——”
“大王的命令,奴婢不敢不從。”合歡麵帶微笑,客氣有禮。
沉魚對之桃道:“出門在外,當客從主便,大王有傷在身,謹慎小心些也是人之常情,你在這裏等著就是了。”
“是。”
人多勢眾,之桃也無可奈何,眼睜睜看著沉魚跟人離開。
出了暖室,合歡領著沉魚途徑廊房,又走過穿堂門,纔到正寢殿。
門扇一開,熏香伴著暖風迎麵而來,緊接著是一個橘綠的小身影。
“阿姊!”
沉魚還沒站定,阿元就撲了過來,可離得一步遠又停下。
“你是……”阿元睜著大眼睛,驚訝地看她,有些不敢認。
“不認識了?”沉魚也看著阿元。
難怪阿元認不出來,她今日上了妝。
沉魚摸了摸阿元的腦袋。
“隻怕再過些日子,我也要認不出你了。”
這話並非虛言,不過幾日,阿元刀刮似的臉還真長了些肉。
“阿姊!真的是你!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呢!”阿元兩條胳膊抱上沉魚的腿。
沉魚拉起阿元的手。
案幾上擺得滿滿當當。
“阿姊,你嘗嘗,這個可好吃了,是我最愛吃的,還有這個,對了,那個也好......”
阿元忙得不可開交,抓了小碟裡的吃食就往沉魚手裏塞,一會兒遞這個,一會兒拿那個。
滿殿都是她的歡快與雀躍。
阿元還要再拿,沉魚製止了。
“阿元,我真的吃不下了。”
“那好吧。”
阿元將抓起的柿子餅又放回碟子,不知想到了什麼,她聲音極小極小:“如果當日有這些吃的,婆婆可能就不會死了。”
沉魚拍了拍阿元的腦袋。
羅嫗的死,不是能否吃上一頓飽飯可以決定的。
派人追殺羅嫗一家的人,明顯是衝著當年的舊事,想要殺人滅口。
或許與殺她的是同一撥人。
說不定慧顯師父也是。
今日,除了說劉昂之事,她也想問問蕭玄,可有查到究竟是誰要殺羅嫗一家。
“阿姊,”阿元往立在不遠處的合歡臉上瞧一眼,湊到沉魚跟前,眨巴的眼睛看她:“他們管傅郎君叫大王,那你呢,你這樣好看,難道是公主嗎?”
沉魚用手掩住阿元的嘴巴,表情尤為認真:“阿元,以後萬不可說這樣的話,明白嗎?”
阿元乖乖點頭。
沉魚才鬆開手。
說話間,蕭玄被侍從扶著從門外走進來,旁邊跟著府醫卞宏。
卞宏蹙眉囑咐著什麼,瞧見殿中一大一小的兩人,無奈道:“還是女郎來勸勸大王吧。”
沉魚疑惑看向穿著月魄色衣裳的蕭玄。
阿元是再清楚不過了,對沉魚道:“阿姊,我知道,是大王不聽府醫的話,明明都說不許他下地,可他非要下地,這樣身上的傷又怎麼可能會好,對嗎?”
阿元看看蕭玄,又看看卞宏,一臉稚氣。
卞宏撫著小鬍子,笑了下,頷首道:“說的正是。”
不及沉魚開口,蕭玄佯裝生氣,“阿元,你要這樣說的話,今晚可就沒有炙肉吃了。”
沉魚瞧他一眼,“當日誰說我是不遵循醫囑的病患?”
蕭玄笑得一臉輕鬆,“我是醫者,自己什麼情況,自己心裏有數,是卞叔太過緊張。”
卞宏欲言又止。
受傷之初,卞宏就說過,箭傷倒還好,唯獨箭上的毒難纏。
再瞧蕭玄臉色,沉魚心裏也明白幾分。
幾人說笑一會兒,卞宏提醒蕭玄不能久坐。
本想找蕭玄幫忙,可瞧見他身體如此,還是另想辦法吧。
沉魚也不提劉昂的事。
又得知從清晨就有人上門探望,蕭玄一直陪著,來來去去的,算上自己,這已是第四波,沉魚打算告辭。
“時候也不早了,大王好好休息,我也該走了。”
緊挨著的阿元最先反應過來,放下手裏的果子,連忙拉著沉魚,歪頭看她,
“阿姊,我能和你一起走嗎?你說過會來接我的。”
大大的眼睛裏滿是小心翼翼。
沉魚為難:“阿元——”
“阿元,”蕭玄打斷了沉魚的話,“女郎現在借住在別人家裏,不方便帶著你,待她日後有了自己家再接你,在此之前,你就先住在我這兒。”
瞧見蕭玄望過來的目光,沉魚點頭道:“是,等我有了自己家再接你一起住。”
阿元轉頭望望蕭玄,又看回沉魚,有些失望:“那好吧。”
蕭玄又道:“阿元,我有些話想和女郎說,讓合歡帶你去花房玩,好嗎?”
阿元心中雖不捨,仍是站起身,乖巧應聲:“好。”
聞言,合歡領了阿元跟著其他人一道退下。
偌大的殿中一時安靜下來。
沒了旁人,蕭玄也不再拘著禮,索性轉過身,手肘倚在案幾上,眼睛瞧著沉魚。
“女郎,你來找我是有事吧,既然有事,又為何不說?”
“不是什麼要緊事。”
沉魚見蕭玄擰著身子,應會扯到背後的傷口,隻道:“你還是聽卞叔的話,躺著歇歇吧。”
蕭玄稍有猶豫,點頭:“你要我躺著也行,但你得跟我說,到底因為什麼來找我,不然你今天就別想回去。”
“我要真想走,你還能攔得住?”沉魚還沒見過蕭玄耍賴,挑了挑眉看他。
“你就是這麼對待救命恩人的?”蕭玄手撐著案幾,有些艱難地站起來。
沉魚也不與他爭,起身去幫忙。
方纔卞宏拐彎抹角地說,蕭玄的傷口一直反反覆復。
沉魚扶住蕭玄,“我扶你過去。”
“有勞。”
蕭玄背上的傷口又癢又痛,確實難忍,便沒拒絕。
沉魚以為蕭玄要回最裏麵的寢殿,誰想卻走去窗邊的木榻前。
蕭玄道:“就這兒吧。”
沉魚扶他躺下,又拿了隱囊給他靠著。
“這樣可好些?”
“嗯,”蕭玄輕輕點頭,額角虛浮著密密的汗珠。
沉魚拿了手帕給他。
“你是不是忍了許久?”
“我也沒想到那個呂常侍竟是如此話多之人,我心裏雖焦急,卻又不好打斷他的話,幸而卞叔來送葯,他這才離開。”
蕭玄沒否認,接過手帕拭掉汗珠。
沉魚皺眉看他:“還是讓卞叔進來給你瞧瞧吧,你現在臉色可不好。”
說罷,就要往外間去。
蕭玄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拉住,“不用。”
沉魚瞧一眼蕭玄拉住她的手。
蕭玄有些尷尬地放開,“我隻是——我真的沒事,隻是剛剛坐得時間久了些,緩一緩就好了,真的不要緊。”
他這般堅持,沉魚妥協:“好吧,如果真的不適,可別硬撐著。”
“好,”蕭玄笑著看她:“那你現在可以跟我說了吧,到底怎麼了?你若是不說,我就當你專門來探望我的。”
沉魚不在意:“就算專門來探望你,又有何不可?”
蕭玄也不與她說笑了,一本正經:“究竟何事?”
沉魚猶豫起來。
明明先前說回到建康後,要與蕭玄保持距離,可現在又來找他幫忙,身世越來越複雜,牽扯的人越來越多,真的要把他牽扯進來嗎?
蕭玄望著眼前默不作聲的人,起身就要下地。
沉魚忙攔住人:“你這是做什麼?要取什麼,我幫你拿。”
沉魚這麼一說,蕭玄便不動了,轉頭喚人搬來坐榻,放在對麵。
“女郎,你從前也是個痛快人,怎麼如今竟變得磨磨蹭蹭、吞吞吐吐?”
“不是我——”
“好了,縱然你不說,我也能猜個**不離十,能叫你這麼難以啟齒的,我想應是與你的婚事有關,對嗎?”
“是。”沉魚頷首。
蕭玄瞭然,想了想,道:“當著你的麵,我也不瞞你,其實,關於這件事,我也聽到不少傳言。”
沉魚一嘆。
建康城就這麼大,蕭玄也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聽到什麼傳言也正常。
沉魚乾脆坦白道:“今日來找你,除了探傷,確實是為了這件事。”
蕭玄道:“好,你但說無妨,隻要我能幫上忙,一定不會推辭。”
沉魚抿抿唇,問:“你知道劉昂嗎?”
“未曾聽過。”蕭玄輕輕搖頭,忽而一頓:“難道董公替你選的夫君就是這個劉昂?”
“不是,”沉魚否認。
蕭玄心頭一鬆,眉頭還沒來得及舒展,卻聽得沉魚道:“這個劉昂不是他選的,是我選的。”
“什麼?你選的?”蕭玄訝然。
沉魚道:“是,是我選的。”
蕭玄大為不解:“為什麼?莫非你以前認識他?可我怎麼從未聽你說過?”
沉魚很誠實:“不認識,我也是這幾日才知道有這麼個人。”
蕭玄氣結:“那你為何要選他?這可是你的終身大事,你怎能如此草率?早知道會這樣,還不如讓你離開建康!”
說到離開,蕭玄微微一愣,如夢初醒,“對啊,不如這樣,你別回董府了,我讓人送你出建康,武陵也好,還是別的什麼地方,你隻說想去哪兒。”
蕭玄打定主意就要下地。
沉魚將蕭玄按住,“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
蕭玄盯著她:“好,那你說。”
他雖緩了口氣,麵上仍是帶著懷疑。
沉魚看蕭玄一眼,“按董桓先前跟我所說的人選有中書侍中裴鈺,建安王蕭楷,門下散騎常侍朱守逸,衛尉少卿媯誠......”
沉魚說一個,蕭玄眉頭皺一下,等全部說完,已是眉頭緊鎖。
但也明白過來,為何要急忙選一個認也不認識、聽也沒聽過的人。
蕭玄目光深深:“所以你才選了那個劉昂?”
沉魚道:“也是,也不是。”
“什麼意思?”蕭玄糊塗了。
沉魚直言:“傅懷玉,我不怕你知道,我壓根沒有嫁人的心,要不是我必須留在建康,我根本不會回董府,也不必與董桓周旋。我之所以選劉昂,不過是為拖延時間。”
蕭玄:“拖延時間?”
沉魚將劉昂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
蕭玄懂了:“他妻子亡故,需服喪一年,你是讓他假意應下,一年之後,這事作罷。”
沉魚:“對,據我瞭解,他成親多年不曾納過一妾,與亡妻感情極深。可我與他素不相識,他未必肯幫我,但我還是想儘力一試,但這事又不能讓董桓知道,所以,我想借你的名義邀他見麵。”
蕭玄欲言無聲,神色複雜地看著她。
殿中再次靜下來。
沉魚被蕭玄看得心裏沒了底,“我知道這事確實兒戲,不管此事成與不成,傳出去,對你都不好——”
“如果劉昂拒絕,你怎麼辦?”蕭玄打斷她。
“那我隻能——”
“隻能再選一個假意應允的。”
“是。”
沉魚應聲。
可事實上,她想過了,隻要見到劉昂,威逼也好,利誘也罷,是一定讓劉昂應下。
蕭玄緩緩道:“女郎,其實不必那麼麻煩。”
沉魚納悶:“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娶你。”
蕭玄目不轉睛望著她,鄭重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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