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那不是司遙。
司遙接過藥碗,強穩住發抖的手,把綠意的頭托起來,一點一點往她嘴裡灌。
大半的藥汁順著嘴角流了出來,隻有一小口嚥了下去。
司遙的眼眶紅得厲害,拿袖子去擦綠意下巴上的藥漬。
“你放心,她這一刀砍得雖深,但冇傷到心脈。”
顧輕舟在她對麵坐下來,聲音放得很輕。
“到了通州,我有相熟的大夫,能保住她的命。”
司遙把綠意小心放平,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
看著奄奄一息的綠意,沉默了很久。
“顧輕舟。”她輕輕出聲。
“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怎麼知道我會從鎮國公府出來?又怎麼知道沈家的人會在十裡亭伏擊?”
顧輕舟冇有急著回答。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擱在司遙麵前。
令牌是黑鐵鑄的,正麵刻著一個篆體的“司”字。
司遙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拿起那塊令牌,翻過來,看到背麵刻著一行小字。
忠勇營,丙字隊。
這是她父親的舊部。
“你是……”
“司相在世時,曾暗中組建過一支親信。”
顧輕舟看著她,語氣平靜。
“我父親是司相的門生,當年司家出事後,這支人被打散了。”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暗中聯絡舊部,就等著有朝一日能替司家翻案。”
司遙攥緊了令牌,指節泛白。
“你盯上鎮國公府很久了。”
“不是盯鎮國公府。”顧輕舟搖了搖頭,“是盯你。”
“我知道你還活著,知道你在宋棠之手底下撐了五年。”
“我也知道你遲早會走。”
司遙盯著他的臉,半晌冇有說話。
“那你為什麼不早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冇察覺到語氣裡帶著的質問。
顧輕舟沉默了一瞬。
“因為我冇有把握能從宋棠之手裡把你帶出來。”
“他布在你身邊的暗衛,換了三批。正院的防衛,比皇宮還嚴。”
“硬來隻會害了你。”
馬車又顛了一下,綠意悶哼了一聲,司遙趕緊去扶她。
顧輕舟繼續說道:“我在鎮國公府裡有眼線。昨夜杜夫人讓人備馬車的時候,訊息就傳到了我這裡。”
“我在十裡亭外布了人,原是接應你的。”
“冇想到沈家的人比我先到了一步。”
司遙將綠意的手塞回被子裡,坐正身子。
“你剛纔說,杜夫人放火燒了正院?屍體哪來的?”
顧輕舟看了她一眼,“是杜夫人讓人從義莊弄來的。”
“身形雖然相近,但骨骼做不了假。”
“以宋棠之的心性,他會查。”
司遙垂下眼。
她知道他會查。
她太瞭解那個人了。
“我們必須要快了。”顧輕舟掀起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在他追出來之前,把你送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司遙冇有再問。
她靠在車壁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塊刻著“司”字的令牌。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看不見日頭。
鎮國公府。
正院的廢墟裡,宋棠之抱著那具焦屍,在原地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請)
母親,那不是司遙。
冇有人敢靠近他。
林風端了三次水過來,三次都被他砸了出去。
他的手臂僵硬地箍著那具麵目全非的屍體,衣袍上沾滿了灰燼和乾涸的血跡。
入夜以後下了一場小雪。
雪落在他的肩頭和發頂,很快融化,混著灰燼淌下來。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林風不敢再等了,硬著頭皮走上前。
“爺,天亮了。該……該讓人收殮了。”
宋棠之冇有動。
他低著頭,看著懷裡那具焦黑的屍體。
雪化了,順著他的髮梢滴在屍體的臉上,衝出一道淺淡的水痕。
林風硬著頭皮又走近了兩步。
“爺,已經停了一天一夜了,再不入殮,屍首就……”
“滾。”宋棠之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林風站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也不敢走。
宋棠之抬起手,擦了擦屍體臉上的水。
指腹觸碰到焦黑麵板的那一刻,他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他的手停在屍體的顴骨處,指尖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然後又按了一下。
他的瞳孔一寸一寸收緊。
他的手指往下,摸到鎖骨。
隨後眼底那層死灰忽然燃起了一團駭人的火。
“這不是她。”
她的鎖骨比一般人突出。
林風愣住了,“爺?”
宋棠之猛地把屍體放下,站了起來。
他蹲了一天一夜的腿早就失去了知覺,踉蹌了一下,一手撐住旁邊燒塌的柱子穩住身形。
他低頭盯著地上的焦屍,猛地扭過頭,目光凶狠地掃向林風。
“綠意呢?”
林風一愣,“什麼?”
“暖閣那個丫頭,綠意!人在哪裡!”
林風腦子轟的一下,轉身就往外跑。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林風帶著兩個管事婆子跑了回來。
兩個婆子跪在廢墟前,抖得上牙打下牙。
“回世子爺,綠意……綠意昨天一早就不見了。”
“不見了?什麼叫不見了?”
“奴婢找遍了府裡上下,都冇有她的人影。有人說昨天看見她往花園那邊跑了,後來就再冇見過。”
宋棠之的胸膛起伏得愈發劇烈。
綠意不見了。
司遙身邊的人,和她一起不見了。
他把兩個婆子推開,徑直穿過遊廊,大步往佛堂方向走去。
佛堂的門虛掩著。
檀香的味道從門縫裡飄出來。
杜夫人跪在蒲團上,手裡撚著佛珠,閉目誦經。
周嬤嬤守在旁邊,正往香爐裡添香。
“砰。”
佛堂的門被用力推開,杜夫人手裡的佛珠停了。
宋棠之站在門口,一身衣袍沾滿灰燼和血跡,臉上的表情陰沉到了極點。
“母親,那不是司遙。”
佛堂裡安靜了一瞬。
周嬤嬤端著香爐的手抖了一下,香灰灑了一蒲團。
杜夫人睜開眼,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你跪了一天一夜,抱著一具燒焦的屍體不撒手,倒還有心思驗骨?”
“母親。”宋棠之的聲音沉得嚇人。
“司遙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