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橫店，風裏帶著初冬的微涼。影視城的街道上，往來的群演裹著外套行色匆匆，廉價盒飯的香氣混著塵土味，在空氣裡飄得很遠。
《隋唐演義》劇組迎來了全劇殺青前的轉場，眾人四點多到達橫店影視城。
在酒店安頓好以後，林正敲開何糖的房門：“小蕭總，我出去為明天的拍攝勘下景。”
何糖笑著點頭：“注意安全，有事打電話。”
“好，勘景費時間，晚上不用特意等我。”林正應了聲，帶上帽子和揹包就出了門。
林正走出酒店大門，不冷不熱，天氣正好，他走走停停在夢開始的地方，用腳步丈量著影視城的土地，三個多小時後，需要增減的佈景瞭然於胸，全部記錄在筆記本上。
晚上七點半，林正走進巷口一家開了十多年的小炒店裏靠窗坐下，他看著麵前的青椒肉絲蓋飯，油星子凝固在米飯邊緣，像極了他之前的人生——曾經滾燙，如今隻剩餘溫。
從業二十三年，他拿過國內含金量最高的三次最佳導演，最風光的時候，一線明星要排隊等他的劇本。
可現在，市場偏愛流量和爽文IP，他那些關於人性、時代的故事，像被扔進垃圾桶的舊報紙，鮮有人問津。
“老闆，回鍋肉蓋飯，再加個蛋！”
熟悉的聲音讓林正抬頭。門口站著個穿灰色衛衣的男人，頭髮亂糟糟的，手裏攥著半瓶礦泉水，是他以前的副導阿凱。
阿凱看見他，眼睛亮了亮，走過來在對麵坐下：“林導！您怎麼在這兒？我聽說您在拍新戲？”
阿凱發現林正穿著十多年前的外套，沒等他說話，撓了撓頭：“其實……我現在跟著邱姐混，她最近簽了個演員，叫呂成峰，人挺踏實，您要是有空……”
“邱水卉？”林正冷聲開口。
十年前，資本剛入場，那時的他意氣風發的在拍《霧中城》，邱水卉是投資方之一，非要塞個毫無演技的親戚當女二號。他當著全劇組的麵撕了合同，指著邱水卉的鼻子說：“我的戲，寧可不拍，也不喂觀眾垃圾。”
那天的風很冷，邱水卉穿著貂皮大衣，臉上的笑容凍得像冰：“林正，你會後悔的。”
從那以後，他發現是真的會。
小炒店的門被推開，一陣香風飄進來。邱水卉穿著酒紅色風衣，脖子上的珍珠項鏈和手上的翡翠鐲子在燈光下晃得人眼暈。她身後跟著個穿白色西裝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間帶著點拘謹的呂成峰。
“邱姐，這兒環境有點....要不咱換個地方？”呂成峰輕聲詢問。
邱水卉目光鎖定在窗邊的林正身上，先是一愣，隨即笑了，笑聲裏帶著刺耳的嘲諷：“喲，這不是林大導演嗎？怎麼，落魄到吃這種路邊攤了？”
林正看見她，緊握著筷子，指節發白。阿凱想打圓場，被邱水卉一眼瞪回去：“你閉嘴。”
她走到林正桌前，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作響：“林導，還記得十年前你說什麼來著？‘寧可不拍，也不喂觀眾垃圾’？現在呢？你連喂自己一口熱飯都難吧？”
周圍的食客頓覺有瓜，紛紛看過來，有人拿出手機錄影。
呂成峰站在邱水卉身後，臉色紅白變換，想拉她的袖子，卻被她甩開。
“我當導演，拍我想拍的戲，不丟人。”林正語氣淡淡。
“不丟人？”邱水卉笑出了眼淚：“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頭髮白了一半，衣服上還沾著油點子，跟個要飯的有什麼區別？再看看成峰，年輕、帥氣，觀眾喜歡他，投資方願意砸錢，這纔是娛樂圈的生存法則！”
她陡然提高音量，幾乎是吼出來：“林正，你那所謂的底線，在資本麵前，連屁都不是！”
林正站起來盯著邱水卉，眼神冰冷：“我拍的戲，至少能在十年後還被人記得。你捧的這個……”他掃了一眼呂成峰，“快餐演技，觀眾轉眼忘得一乾二淨。”
呂成峰的臉漲得通紅，他往前走了一步：“林導，我知道您看不起我，但我……”
“你什麼你？”邱水卉打斷他，“林正就是嫉妒你！他自己過氣了，見不得別人好！”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嘩啦”一聲，茶水潑在林正的外套上。
“邱水卉！”林正聲音裡壓抑著怒火。
“怎麼？想打我？”邱水卉仰著頭，拍著臉，眼神裡滿是挑釁：“你打啊！打了我，明天的頭條就是‘過氣導演當眾打人’，看誰還敢用你！”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在小聲說：“這女的也太囂張了？”“那不是林正嗎？以前拍的幾部戲我看過，挺好看的……”
呂成峰看著林正濕透的外套，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剛入行時，最崇拜的導演就是林正，床頭還貼過《霧中城》的海報。他拉了拉邱水卉的胳膊：“邱姐，算了吧，我們還有事……”
“算什麼算？”邱水卉甩開他，“今天我就要讓他知道，在這個圈子裏，錢和人脈，比什麼狗屁藝術都重要！”
她從包裡拿出一疊現金，“啪”地拍在桌上：“林正，給成峰當副導，這些錢就是你的。或者，你現在給我跪下道歉，我也可以考慮讓你在新戲裏掛個名。”
林正看著桌上的錢笑了：“邱水卉，你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什麼都能用錢買？”
邱水卉臉色鐵青，她指著林正，手指在顫抖：“我倒要看看，你能固執到什麼時候，是不是要在橫店這種破地方，拍一輩子沒人看的爛戲！”
“固執點好。”林正自斟自飲一杯茶水：“至少晚上能睡個安穩覺，不用像某些人，隻會拿著錢買通關係。”
邱水卉被噎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著，她抓起那疊現金，往林正臉上砸去。鈔票像雪片一樣散落，有的落在油膩的桌麵上，有的飄進了桌下的縫隙裡。
“你給我等著！”她撂下一句狠話，轉身踩著高跟鞋怒氣沖沖地走了，呂成峰猶豫了一下，對著林正深深鞠了一躬，才快步追了上去。
阿凱看著滿地的鈔票，又看看林正濕透的外套，嘆了口氣，蹲下身去撿：“林導，您別跟她一般見識。這些您拿著，萬一有用呢？”
林正拿起桌上的紙巾擦拭外套上的茶漬，語氣平靜道：“不用了，不是我的，我不要。”
阿凱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隻是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導，要是以後有需要，您隨時找我。”說完，他拿起自己的回鍋肉蓋飯，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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