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至，潮汕的除夕已悄然蘇醒，這並非尋常的晨起，而是一年中最莊重、最溫熱的儀式開端。
雲舒看見三兄妹來了，分別給他們人遞上掃帚，抹布等打掃工具。
何邊四周看了看，明知故問道：“師娘，大姐呢？”
三人是雲舒養大的，他們心裏什麼想法，自然是心知肚明，安慰道：“她去酒店住兩天，別擔心，初二就回來。”
何糖深吸一口氣，手中抹布狠狠的扔進水盆裡，水花四濺在地麵，聲音像淬了火的鐵：“池哥，小尾巴跟我去接大姐回家過年。”
何池朝雲舒微微鞠躬，眼神裡沒有乞求，隻有決絕和歉意：“師娘，等我們回來，認打認罰。”
何邊咧嘴一笑：“師娘，我們偷會懶。”
雲舒快步走到三人前麵，掃帚橫在門前，像一道舊時代的界碑：“站住！不準去！”
“師娘，恕我無禮了。”何糖一手抓著掃帚，一手抓著雲舒胳膊往左邊拉開。
雲舒站在原地看著三道離開的身影，掃帚垂地，她沒追，也追不動了。那三道背影，早已不是當年繞著身前轉圈的稚童——他們繞開的，是她用一生守護的規矩，也是她不敢說出口的愧疚。
何糖開著車，給曾友乾打了個電話，得知何蓮所處位置，沒費什麼力氣在酒店找到了人。
何蓮開啟房門，看到三人，一臉驚喜：“你們怎麼來了？”
何糖嘴角微勾，轉身打了個響指：“把大姐架上，我們走。”
“嘿嘿，大姐，麻煩配合點。”何池與何邊笑著上前，一人一邊架著愣在當場的何蓮胳膊往外走。
何蓮反應過來，連忙勸解道：“你們乖，先回去，我初二就回去了。”
三人充耳不聞，任憑何蓮怎麼哭鬧，掙紮，何池與何邊雙手死死抱著她的胳膊，跟著何糖的步伐。
何糖潮汕小霸王的名號不是虛的，走到前台，打了聲招呼，對方麻利的給何蓮辦理退房手續。
四人沒有回家，何糖與何池，一兄一妹，沉默如鐵，緩步走進祠堂。
他們分別解下懸掛在牆上兩側的兩塊功臣牌匾——木牌沉重，卻比任何金銀都更沉甸甸地壓在他們心頭。那是用血、用命、用無數個無人知曉的寒夜換來的榮耀。
何邊走向祠堂中央那麵家族聚眾鼓。他雙手握槌，沒有猶豫，沒有遲疑，三聲沉悶而有力的鼓點，‘咚咚咚’響起
鼓聲未歇，祠堂外已人影攢動。族人紛至遝來，有拄拐的老者，有抱嬰的婦人，有怒目圓睜的壯丁，也有低頭不語的晚輩。
何安平看到四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厲聲嗬斥道：“你們想幹什麼，要造反嗎？”
何糖與何池，緩緩脫去外衣，隻餘單薄背心與內褲，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何池身上是被火焰燙傷的大麵積傷痕，而何糖更甚——有彈片撕裂的凹痕，有凍傷潰爛的結痂，有訓練時被鐵鏈勒出的紫黑色印痕，還有那道從左肩貫穿至右腰、如蜈蚣般猙獰的刀傷。
發如雪、身形佝僂的上任族長何德昌，顫巍巍地拄著龍頭柺杖走近。他渾濁的眼，一寸寸掃過那兩具傷痕纍纍的軀體，喉頭滾動，良久，才啞聲開口：“池小子，糖丫頭……你們這是要鬧哪出？”
何池將那塊“一等功臣”牌匾輕輕放在胸前，雙手緊扣，額頭觸地，深深一叩。再抬起時，眼睛通紅，卻異常堅定。
“小爺爺，”他的聲音不高，卻如鐵釘入木，字字清晰：“我們這條命，是何家給的。在火場裏，戰場上，從沒喊過一聲苦，沒要過一分功。可今天，我們不為別的，就想問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祠堂裡每一張臉，最後落在那排密密麻麻、寫滿“忠孝節義”的祖宗牌位上：““我們拿身上的榮譽，換大姐過年，行不行？””
此話一出，祠堂死寂，風停了，銅鈴不響了，連燭火都似屏住了呼吸。
何安平的怒容僵在臉上，像一張被撕裂的麵具，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何德昌的柺杖，緩緩落地。他閉上眼，一滴渾濁的淚，滑過溝壑縱橫的臉頰，轉身擦拭掉，表情嚴肅的問眾族人：“你們誰有意見？”
沒有人答話，有人低頭，有人望天，有人悄悄抹了眼角。
何安平終於開口，聲音卻已失了底氣：“德昌叔……這……這不合祖訓。”
何德昌睜開眼睛，精光四射，聲音低沉：“祖訓，何家守的不是舊規矩，守的是情，有人纔有情，知世故，而不世俗。”
說著恨鐵不成鋼的用柺杖一下一下打在何安平脊背上：“你個死腦筋，老子都這麼大年紀了，非讓老子出來主持事，真是氣死老子了。”
何安平站在原地不敢動，等老爺子打順氣了，委屈巴巴的訕笑道：“那您老說這事怎麼辦？”
何德昌氣不打一處來，又是一柺杖，咆哮道：“你是豬腦子啊，遇事不決，擲聖杯，問祖宗還用我教你？當年老子真不該選你當族長。”
何安平小跑進祠堂，從供桌上取下聖杯，雙手恭敬遞給何德昌：“德昌叔，您請。”
何德昌把柺杖扔給一旁的青年，雙手恭敬接過，對著祖宗牌位虔誠三拜：“諸位列祖列宗在上，第23代子孫何德昌今日想更改祖訓，請明示。”
說完投擲，一連三次，何德昌見聖杯一陰一陽，高聲道：“興！興！興！”
眾族人立刻齊聲高呼：“順！順！順！”
何德昌被何安平攙扶起身，接過柺杖，指著立柱道：“今天起，何家祖訓改了，家非潑水地，乃聚心之所，無論婚否，女兒歸，家運盛。”
眾族人紛紛對何蓮微笑著點頭，她卻愣在原地，進而雙手捂麵，喜極而泣。
何德昌眼睛瞥向一旁的雲舒：“安平媳婦，團圓飯準備的怎麼樣了？”
雲舒擦了擦眼角的淚水，一臉笑意的上前：“德昌叔，就等著您主持完祭祖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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