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大小姐，你們這是來吃飯還是來找茬的？”
人未至，聲先到。薛木在門口就看見一地的碗碟碎片，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澤。手下廚師一個個蹲在牆角。微微顫抖著的身體表達著他們的對環境的不安與恐懼。
他身著灰白汗衫，腳踩千層底。有些枯槁的右手不緊不慢地把玩著手中的文玩核桃，彷彿那核桃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一般，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麼從容不迫。然而，與他手中動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臉上那一絲難以掩飾的不滿。
他緩緩走進廂房，常年被廚房油煙侵蝕的濃眉大眼，目光如炬，直直地落在何糖那張寫滿“我很不爽”的臉上。
就在這時，牆角蹲著的吳正榮像是發現了救星一般，如彈簧般迅速彈起，然後像隻哈巴狗一樣快步走到薛木身邊。他滿臉諂媚地對薛木說道：“老闆，您可算來了！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啊……”接著，他便添油加醋地將剛剛發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言語間對兄妹倆充滿了敵意。
薛木麵無表情地聽著，冷漠地睨一眼吳正榮，但始終沒有打斷他。等吳正榮說完，薛木才將目光轉向大堂經理，用一種平淡得近乎冷漠的聲音問道：“剛剛還有誰在場？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詳細說一遍。”
旗袍服務員小姐，她見薛木發問，便不卑不亢地走上前來，將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如實地描述了出來。總的來說，就是客人對菜品不滿意，與服務員發生了口角。而吳大廚則認為這些客人是故意來找茬的，尤其是當客人拿出一條魚讓他們做的時候，吳大廚更是覺得受到了侮辱，於是帶著後廚的人就直接動手了。
薛木聽完旗袍小姐的敘述，並沒有立刻發表意見，而是將目光落在了桌上的水族箱裏。水族箱裏，一條黑虎河豚正靜靜趴在箱底，一張一閉的小嘴證明它還活著。然而，薛木看著這條河豚，卻突然精神恍惚了一下，腦海中閃過一些不好的回憶。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然後轉頭看向蕭大小姐，眼中閃過一絲怒意，沉聲問道：“蕭大小姐，你確定你們不是故意來找茬的嗎？居然拿出這種東西來！”
“找茬？你薛家自前朝起，五代禦廚，拿手絕技就是烹調河豚。特別是你家老爺子薛昌的手藝登峰造極。怎麼?沒教你?”一旁安靜的何池出聲質問道。
這番話如一根刺一樣紮進薛木心裏，那是他永遠的痛。看向對他的家世如數家珍，跟自己三分像年輕人，隱隱有一種血脈相連的感覺。平靜的問道：“你是誰？你怎麼知道這些？”當年出走，他可從來沒暴露過自己家世。
何池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提起桌上的水族箱，看著對方有些渾濁的眼睛說道：“薛老闆，借用一下廚房。”
一看這架勢，薛木知道對方要幹什麼，顧不得眼前的事情，轉身腳步和聲音帶著急切：“跟我來。”他到要看看這個年輕人有何本事。
何池看著現代與古樸交織的專業廚房。把水族箱放在案板上，穿上圍裙，右手從刀架上拿起一把菜刀，大拇指颳了刮刀鋒。贊了一句：“刀不錯。”
凈手，開啟水族箱蓋子，強而有力的左手抓起那條黑虎河豚在水槽沖洗一下。放在菜板上。抬頭看向薛木，道一聲：“薛老闆，看好了。”
說完，手起刀落一刀剁下魚頭，鋒利的菜刀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精確的分割河豚的各個部位。在這個過程中還用他那雙佈滿血絲，極度認真自信的雙眼不時看一眼麵前的眾人。
帶有劇毒的部分放進一個膠袋裡，剩下可食用的雪白魚肉，片成晶瑩剔透的魚片。擺入盤中成金魚形狀。最後處理最難的魚皮。片去表皮和內膜，剩下的真皮層切絲，加上一點綠葉蔬菜做點綴。
做完這一切，何池用毛巾擦著手上的水漬。將麵前賞心悅目的生魚片輕輕往前推了一小段距離：”秋時燕歸來“，勾唇一笑：“祖上傳下來的規矩，我先嘗第一口。”說完左手食指和大拇指拈起一片放入口中。
等了片刻，見他無事，薛木也拈起一片魚肉放入口中，清脆的口感，清甜的味道。鮮，極致的鮮。正所謂不食河豚不知魚味，食了河豚百魚無味。
抬起頭看著何池，重複問道：“你到底是誰？”
何池解下身上的圍裙放在案板上，看向薛木，平靜認真的說：“大伯，當年你想學卻沒學到的技藝我代爺爺今天傳給你了。”
一聲‘大伯’讓薛木腦子炸開，臉上從驚訝到狂喜不斷變化，眼中含淚大笑：”哈哈，老天開眼吶。我薛家有後人了。“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廚房天花板，仰天大嘯：”爹，對不起，兒子錯了。“
何池在他跪下那一瞬間閃開了，從案板內走出來，把薛木扶起，輕聲說道：”爺爺在世的時候常跟我說，你大伯天賦極高，一個菜最快一天內就能學會，就是脾氣性子太急躁。就因為當年不教他做河豚，這王八蛋玩意兒就離家出走，這王八蛋也不想想，就他那脾氣性子要教他，我怕他被自己毒死。你說他走就走吧，也不回來看看。“
薛木聽著‘王八蛋’自家老爺子的口頭語倍感親切。他也訴說著往事，當年他跟弟弟把老爺子的手藝學的七七八八以後，單單教了弟弟，唯獨沒教自己家傳絕技。他那時候年輕氣盛，跟老爺子爆發了激烈的爭吵。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了。
等他在京城闖出名聲回去的時候，家裏已經是一片廢墟了。那段時間無比後悔當初的決定。他到處打聽，最後得到的訊息是自己還有個侄子在世，因為通訊不發達，其他資訊他就打聽不到了。
有了念想，回到京城，一邊經營著餐廳，一邊託人尋找著侄子。十年彈指一揮間，他整整找了十八年，當初心氣被歲月的慢慢磨沒了。
兩年前隱退，他孤身一人打算渾渾噩噩的了此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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