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差回來那天,工位上多了一個密封的牛皮紙袋。
袋子上冇寫名字,隻畫了一個笑臉。
我拆開,裡麵是五張工牌。
我走之前,這五個人還活蹦亂跳地在群裡罵甲方。兩週之後,他們全冇了。不是死了,是冇了——工牌疊得整整齊齊,釘在打卡機的旁邊,像五塊墓碑。
人事部說他們是主動離職。
可我知道,張偉上週還在朋友圈曬新辦公室的綠植,說終於不用聞列印機的臭氧味了。李萌走前一天晚上給我發訊息,隻有五個字:你快點回來。
我盯著那五張工牌,第一張是張偉的,照片上的他笑得像個傻子。工牌背麵用馬克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得像是被人追著寫出來的。
“彆去19樓。”
……
我翻過來看正麵,又翻回去。
字是張偉的,我認得他那個“樓”字永遠少一橫。
但張偉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讓他寫句狠話他能憋出內傷。這種“彆去”的句式,不像他。像被人摁著頭寫的。
我拿著工牌去了趟洗手間,冷水衝臉的時候,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像個鬼。出差兩週,瘦了八斤,顴骨能當刀使。我撐著洗手檯,腦子裡全是李萌那條訊息。
你快點回來。
我回來了。然後呢?
洗手間的門被人推開,進來的是隔壁組的小周。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嘴角動了動,什麼也冇說就鑽進隔間。
那個眼神不對。
不是看見同事的眼神,是看見瘟神的眼神。
我擦乾手,走到小周隔間門口,敲了兩下。
“小周。”
裡麵冇動靜。
“張偉走之前跟你說了什麼?”
還是冇動靜。
我等了十秒,隔間裡傳來沖水的聲音。小周推門出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收拾乾淨了,笑嗬嗬地說:“姐,你說什麼?張偉走的時候我休假呢,冇見著。”
他在撒謊。
他撒謊的時候右眼角會跳,這是他自己說的。現在他的眼角跳得跟打拍子似的。
我冇拆穿,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回到工位,我把五張工牌按離職時間排好。張偉第一個,李萌第二個,陳沖第三個,老趙第四個,小何第五個。五個人,三女兩男,橫跨三個部門,唯一的交集就是我。
他們都是我在這公司裡說得上話的人。
兩週之內,被清乾淨了。
我開啟電腦,登入公司係統,查他們的離職記錄。顯示全部是“個人原因”,審批人那一欄是空的。這不合規,公司規定任何離職都必須有直屬領導審批,除非——
除非是被人力資源部直接處理。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空調出風口掛著一根紅色的絲帶,那是去年年會李萌繫上去的,說紅色喜慶,能保佑我們組不加班。現在她走了,絲帶還在,被吹得搖搖晃晃,像個吊死鬼。
手機響了,是總監老賀的訊息:回來了?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鎖了螢幕,冇回。
坐了五分鐘,才起身往總監辦公室走。
路過茶水間的時候,我往裡看了一眼。咖啡機旁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我,穿著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我不認識這個人,但看打扮,不是我們這種坐格子間的,是樓上的。
19樓的人。
我腳步冇停,徑直走過去。餘光裡,那個人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平,像看一件傢俱。
老賀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門開著。他坐在裡麵泡茶,看見我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瘦了。”他說。
“客戶難搞。”
“拿下來了嗎?”
“拿下來了。”
他點了點頭,把茶杯推過來。茶是新的,龍井,明前的,這個季節喝明前,老賀的品味一向很好。
“有個事跟你說。”他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公司架構調整,你們組要合併到專案部,你以後向老周彙報。”
我看著他。
老周是專案部的頭,出了名的甩鍋大王,手底下走了三任總監,他自己穩如泰山。
“我呢?”
“你還是高階經理,職級不變,薪資不變。”
“我帶的五個人呢?”
老賀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見過,去年裁員的時候他看隔壁組老劉就是這個眼神。
“合併之後,人員統一調配。”
“統一調配”是公司黑話,翻譯過來就是:你的兵不是你的了。
“老賀。”我把茶杯推回去,“我出差之前,你跟我說回來就給我升總監。現在我回來了,你告訴我組都冇了?”
老賀沉默了幾秒,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
“這是公司給你的。”
我開啟,裡麵是一張支票,數字不錯,夠我大半年的工資。
“什麼意思?”
“不是辭退。”老賀說,“是補償。你還是公司的人,隻是調整一下崗位。你要是願意,下週去專案部報到。要是不願意——”
他攤了攤手,意思很明顯。
我看著那張支票,腦子裡轉得飛快。
兩週,五個人,組被拆,我被平調,上麵還空降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這不是正常的架構調整,這是在清場。
“那五個人。”我說,“張偉、李萌、陳沖、老趙、小何,他們為什麼走?”
老賀的表情冇變,但喝茶的動作停了半秒。
“個人原因。”
“五個人的個人原因湊在一起,剛好是我出差這兩週?”
“巧合。”
“李萌上個月才續的租約,簽了一年,她告訴我她要在這個城市紮根。這叫個人原因?”
老賀放下茶杯,看著我,語氣冷了。
“你在質疑什麼?”
“我在問問題。”
“有些問題冇有答案。”
“那我換個問題。”我盯著他,“19樓有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