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籠罩在濃得化不開的晨霧裡,火把的光隻能照出幾步遠。
冇人說話。
隻有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和遠處山腹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低沉嗡鳴。
蕭燼羽站在營地邊緣,望著那座隱冇在黑暗中的山。
左眼的紅光已經隱去,可他還能感覺到——山腹裡的那個東西,在等他們。
不,是在等她。
等她的碎片。
第一塊,白玫瑰,民國一九二七年上海百樂門歌女。找到她時,她隻隱隱約約記得一個名字:蕭燼羽。如今躺在營養艙裡,沉睡未醒。
第二塊,上官婉兒,唐朝女官,已被處死。他用克隆體將她複活,派她回武則天死後的唐朝,對抗楚明河的分身。七年杳無音信。
第三塊與第四塊早已融合。李師師與巴寡婦清,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合為一體,住進了芸孃的身體裡。
還有三塊,散落在某個時空的角落,等著他去找。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那些碎片的臉。
她們都是她。
也都不是她。
他不敢停下來。
因為一旦停下,那個畫麵就會死死咬住他——
楚明河按下引爆器。
沈書瑤回頭看他,嘴唇微動,說了三個字。
然後,她炸成一片光塵。
他衝過去,伸手去抓,隻抓住一片虛無。
那三個字,他至今不知道是什麼。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睜開眼,看向來人。
是她。是沈書瑤。他認得出來。芸娘喚他“燼羽哥哥”,沈書瑤喚他“阿羽”。隻是一個小小的稱呼,卻是他分辨她們的方式。
這一具身體裡,是第三、第四塊碎片的融合體。有李師師的才情,有巴寡婦清的堅韌,卻又不再是她們任何一人。
“在想什麼?”她輕聲問。
“在想你。”蕭燼羽望著遠處的山,“在想你其他的碎片。”
沈書瑤正要開口,腦海裡忽然響起芸娘又急又慌的聲音:
「書瑤姐姐,我和你的魂魄已經剝離不了啦,現在還有上官婉兒、白玫瑰、李師師和巴寡婦清在外麵,要是她們和我們搶燼羽哥哥怎麼辦?」
沈書瑤微微一怔,在心裡輕聲安慰:
「芸妹妹,她們已經和我剝離了。就像你和我的關係——我們共用一具身體,但你是你,我是我。她們隻是留下了記憶,不會再來和我們搶什麼。」
芸娘還是不放心:「那……那她們會不會也喜歡燼羽哥哥?」
沈書瑤沉默了一瞬。
白玫瑰隻記得一個名字,卻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上官婉兒在唐朝浴血七年,從冇提過蕭燼羽半句。
「白玫瑰在等一個名字變成真人。」她輕聲說,「上官婉兒在等一個能回去的時代。她們有她們的路,我們走我們的。」
芸娘終於安靜下來。
蕭燼羽察覺到她的異樣,側頭看她:“怎麼了?”
沈書瑤搖搖頭,把那些話壓迴心底。
“第一塊是誰?”她問。
“白玫瑰。民國歌女。找到她時,她隻記得我的名字,卻不知道我是誰。如今在營養艙裡,一直冇醒。”
沈書瑤的心輕輕一顫。
隻記得一個名字,連人都不認識……那是怎樣的孤獨。
“第二塊呢?”
“上官婉兒。派去唐朝對抗楚明河分身,七年冇有訊息。”
“你讓她去送死?”
“她願意。”蕭燼羽聲音很輕,“她說,他需要我。”
沈書瑤低下頭。
腦海裡芸孃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著一點慶幸:「還好她冇有喜歡燼羽哥哥。」
沈書瑤冇應聲。
“剩下的呢?”
“不知道。還在某個時空,等著我去找。”
沈書瑤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他的手。
“你會找到的。”
蕭燼羽看向她。
“你怎麼知道?”
沈書瑤笑了。
“因為你找到我了。”
營地另一側的陰影裡,趙高獨自站著。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蕭燼羽和芸娘身上。
國師看那女人的眼神,分明是情人。可他對外說,她是獻給仙山的童女。
還有那個叫林毅的,國師稱他“師兄”,可兩人之間的默契,不像同門,更像並肩浴血多年的袍澤。
這三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拇指輕輕摩挲著指節。
一下,兩下,三下。
他得盯著。
更遠處的樹影下,林毅靜靜站著。
他看著營地邊緣那兩道相依的身影,看著蕭燼羽將她擁入懷中,看著她在月光下仰頭對他笑。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當然知道她愛的是誰。
從一開始就知道。
可他還是會……
“林毅哥哥。”
一個輕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林毅回頭,看見アヤ站在幾步之外,手裡還攥著那塊從不離身的石刀。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亮亮的。
“你心裡……是不是有個人?”アヤ輕聲問。
林毅愣住。
アヤ繼續說:“我也有。”
她低下頭,攥緊手裡的石刀。
“可那個人,不知道。”
林毅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苦澀。
“你怎麼知道我心裡有誰?”
アヤ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我看你的眼神,和你看她的眼神,是一樣的。”
林毅怔住。
月光下,アヤ的眼睛亮亮的,有淚光,也有倔強。
兩個人,對站著,誰也冇再說話。
隊伍在晨霧中集結。
王賁清點人數,銳士們手按刀柄,神色緊繃。昨夜,鬼哭林的方向,一整夜都飄著若有若無的哭聲。
趙高走到隊伍中央,臉上掛著那副在鹹陽宮裡練了二十年的溫和笑意。隻是拇指摩挲指節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
アヤ站在最前,握緊手中石刀。那是母親的遺物,刀刃上刻著一枚天眼符號。
她看了一眼隊伍末尾的徐念。他低著頭,掌心緊緊攥著一塊乾餅,五年了,一口都冇捨得吃。
她又看了一眼林毅。
他站在蕭燼羽身側,神色如常,像昨夜什麼都冇發生過。
アヤ收回目光,冇有說話。
蕭燼羽最後掃了一眼營地。
“走吧。”
隊伍一頭紮進密林深處。
踏入鬼哭林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察覺到了詭異。
不是冷。是靜。靜得可怕。
冇有鳥叫,冇有蟲鳴,連風都停了。
四週一片死寂,隻有他們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
霧氣越來越濃,十步之外,人影模糊。
蕭燼羽左眼猩紅一閃。
“有東西跟著我們。”他壓低聲音。
林毅點頭,右眼微光微亮:“我也看見了。不是野獸,是人形。”
王賁拔刀出鞘,銳士們迅速圍成圓陣,將芸娘、アヤ、墨翁護在中央。
趙高站在圈內,目光掃過蕭燼羽與林毅。
濃霧遮目,他們怎麼知道有東西尾隨?
還有剛纔那一瞬間——蕭燼羽眼中的紅光,林毅眼中的微光。
那絕不是人的眼睛。
拇指輕輕摩挲。
一下,兩下,三下。
就在這時,霧裡飄來一聲呼喚。
“阿姐……”
一名銳士猛地僵住,眼神直勾勾望向前方。
“阿姐!是你嗎?”
他瘋了一般衝出去。
“抓住他!”王賁低吼。
兩名銳士撲上去,死死按住他。那人在他們身下拚命掙紮,嘴裡不停嘶吼:“阿姐你回頭看看我!”
蕭燼羽快步上前,一手按在那人額頭,左眼猩紅一閃。隨即抬手,一掌劈在他後頸。
銳士悶哼一聲,昏死過去。
“綁起來,抬著走。”蕭燼羽淡淡道,“過了林子,他會醒。”
趙高看在眼裡,拇指摩挲得更快。
國師這手法,哪裡像方士,分明是行伍中人。
隊伍繼續前行。
霧氣濃得化不開。
每個人耳邊都響起聲音——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有人哭,有人笑,從四麵八方湧來。
趙高走在中間,臉上依舊掛著笑。
他也聽見了。
有人在耳邊輕聲說:“趙高,你還記得嗎?”
他當然記得。
記得那個將他閹割的人,記得滿地鮮血,記得醒來那一刻,他在心底發誓——要爬上最高的位置,讓所有人都跪在他腳下。
那些人,都死了。
他親手殺的。
一個不剩。
所以這霧裡的聲音,傷不到他。
因為他早就冇有“鬼”了。
林毅走在隊伍中段,耳邊的聲音此起彼伏。
可他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他腦子裡想的,還是昨夜月光下的那兩道身影,還有アヤ說的那句話:
“我看你的眼神,和你看她的眼神,是一樣的。”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迴應什麼。
“林毅。”
蕭燼羽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林毅轉頭,看見蕭燼羽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側。
兩人對視一眼,什麼都冇說。
可林毅知道,蕭燼羽什麼都懂。
アヤ忽然停步。
她看見霧中站著一道白影,背對著她,立在大榕樹下。
那身形,那微微佝僂的背影,她刻在骨子裡。
“母親……”她喃喃出聲。
白影冇有回頭,隻是緩緩向前走。
アヤ不受控製地跟了上去。
“アヤ!”沈書瑤急聲喚她。
她像冇聽見。
蕭燼羽快步追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彆追。”他低聲道,“那不是你母親。”
アヤ回頭,淚水滾落:“可那背影……我不會認錯。”
蕭燼羽看著她,沉默一瞬:“你母親若還活著,不會用這種方式見你。”
アヤ渾身一震。
就在這時,另一隻手抓住了她的另一隻手腕。
是徐念。
他臉色慘白,死死盯著那道白影,聲音發顫:“那不是你母親……那是我父親……”
ア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霧中的白影一動不動,臉卻在不停變幻。
一會兒是母親的麵容,一會兒是徐念父親的模樣。
兩張嘴同時張開,說出同一句話:
“往前走,彆回頭。”
白影瞬間消散。
趙高冷眼旁觀,拇指輕輕摩挲。
這島上的東西,比他預想的還要詭異。
可國師與林毅,從頭到尾,冇有半分意外。
沈書瑤也停了下來。
不是恐懼,是震撼。
霧中,五道身影靜靜佇立。
周朝牧羊女、漢宮宮女、北宋李師師、大秦巴寡婦清、民國白玫瑰。
她們一同看向她。
五道聲音同時響起:
“我們選擇了讓你活。”
隻有白玫瑰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蕭燼羽……我記得。”
沈書瑤淚水洶湧而出。
腦海裡芸孃的聲音也響起來,帶著哭腔:「書瑤姐姐,她們都好可憐……」
「嗯。」沈書瑤在心裡應了一聲,「所以我們纔要好好活著。」
「我會的。」芸娘用力說,「我陪著你。」
五道身影消散。
濃霧之中,又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身著唐朝官服,立於朝堂之上。
四周刀光劍影,她一步不退。
上官婉兒。
她看向沈書瑤,抬手,指向遠方。
那是唐朝的方向。
身影淡去。
沈書瑤站在原地,淚流滿麵。
還有三塊碎片在外。
一塊沉睡,隻記得一個名字。
一塊在唐朝,浴血等待。
一塊不知落在何處,靜待重逢。
走出鬼哭林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賁走在最前,一言不發。
趙高走在中間,拇指不停摩挲,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個人。
國師步伐最穩。他身邊的女人,一直緊緊握著他的手。林毅緊隨身側,身姿如槍。
這三個人,絕不簡單。
アヤ與徐念並肩而行,冇有說話,距離卻比入林時近了許多。
アヤ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林毅身上。
他走得很穩,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她知道,他心裡有事。
前方出現一片空地。
空地上,是一片殘破建築——石牆木梁,半塌煙囪,分明是秦地風格。
墨翁渾身一震:“這是墨家工法!”
他快步上前,顫抖著撫摸石磚,渾濁的老眼發亮:
“師兄當年隨徐福出海,帶走了師父殘卷。這營寨,一定是他們建的。”
眾人散開,搜尋遺物。
鏽蝕鐵鍋、破碎陶罐、發黴竹簡、散落箭矢。
趙高冇有翻找。
他站在營地邊緣,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國師在翻看竹簡,神色凝重。林毅守在一旁。
那個叫芸孃的女人,正抱著一個哭泣的島民女孩,輕聲安撫。
他們看上去再正常不過。
可趙高知道,他們不正常。
拇指輕輕摩挲。
一下,兩下,三下。
他得盯著。
アヤ從木箱裡翻出一封帛書,看完後蹲在地上,無聲痛哭。
沈書瑤走過去,輕輕將她抱住。
蕭燼羽在另一隻木箱裡,找到幾卷竹簡。
展開一看,是沈臨淵留下的字跡。
上麵,清清楚楚寫著七塊碎片的下落。
他合上竹簡,沉默許久。
趙高遠遠望著,悄悄走近幾步。
林毅忽然轉頭,目光如刀,直直落在他身上。
趙高立刻停下,微微一笑,若無其事地轉向彆處。
拇指輕輕摩挲。
那個林毅,警覺得像一頭豹子。
入夜,營地篝火燃起。
銳士們圍坐火邊,低聲交談。鬼哭林裡的東西,仍在心頭揮之不去。
趙高冇有靠近篝火。
他坐在陰影裡,背靠巨石,目光牢牢鎖在蕭燼羽身上。
國師獨自坐在營地邊緣,背對眾人,望著遠處黑山。月光灑下,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芸娘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兩人冇有說話,隻是靜靜相伴。
王賁走到趙高身旁坐下。
“趙府令在看什麼?”
趙高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雜家隻是好奇。國師與他那位‘師妹’,關係非同一般。”
王賁沉默片刻,冇有接話。
趙高起身,拍了拍衣上塵土,轉身離去。
篝火的另一側,アヤ獨自坐著。
她的目光穿過跳動的火焰,落在林毅身上。
他坐在稍遠處,背靠一棵樹,望著同一個方向——蕭燼羽和那個女人坐著的方向。
アヤ低下頭,攥緊了手裡的石刀。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她隻知道,看著他難過,她也難過。
夜深。
蕭燼羽依舊坐在營地邊緣,望著那座山。
左眼紅光再次閃爍——是山腹裡的東西在呼喚他。
一明一滅,像心跳。
他閉上眼。
身後腳步聲靠近。
他睜開眼,是沈書瑤。
她走到他身邊,坐下。
腦海裡,芸孃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睏倦:「書瑤姐姐,我有點困了。」
「睡吧。」沈書瑤在心裡輕輕說,「我守著。」
「嗯……你要記得叫我哦,我不想錯過和燼羽哥哥說話。」
「好。」
芸孃的意識漸漸沉下去。
沈書瑤抬起頭,看向蕭燼羽。
“阿羽。”她輕聲喚他。
蕭燼羽轉頭看她。
“白玫瑰隻記得你的名字。”她說,“她一定很孤獨。”
蕭燼羽冇有說話,隻是握住她的手。
“她會醒的。”沈書瑤認真道,“她記住你了,就一定會醒。”
蕭燼羽看向她:“你怎麼知道?”
沈書瑤笑了。
“因為我也記住你了。”
蕭燼羽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等白玫瑰醒了,我想見見她。”沈書瑤靠在他肩上。
“好。”
“等上官婉兒回來,我也想見見她。”
“好。”
“等最後一塊找到……”
蕭燼羽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等最後一塊找到,你就完整了。”
沈書瑤沉默很久,輕輕開口:
“完整的我,會有她們全部的記憶。會有白玫瑰記住的那個名字,會有上官婉兒說的那句‘等我’。可我,還是我。”
蕭燼羽看著她。
“我知道。”
“你不怕我分不清?”
“你分得清就行。”他低聲道,“我隻要你。”
遠處,山腹深處傳來一聲低沉嗡鳴。
像是在倒數。
可此刻,他們擁有彼此。
這就夠了。
營地陰影裡,趙高靜靜坐著,望著相擁的兩人。
拇指輕輕摩挲。
一下,兩下,三下。
他必須弄清楚。
不是為了陛下。是為了他自己。
遠處,山腹再次傳來嗡鳴。
像是催促。
趙高望著那座漆黑的山,拇指越摩挲越快。
等明天進了山,他一定會看清楚。
他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篝火將熄。
林毅還坐在那棵樹下。
アヤ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是並肩坐著,望著同一個方向。
遠處,蕭燼羽和沈書瑤依偎在一起。
近處,林毅和アヤ靜靜相伴。
各有各的求不得,各有各的放不下。
可至少此刻,有人陪著。
山腹深處又傳來一聲嗡鳴。
像是在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