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箭!瞄準那些鬼物!”
王賁厲喝炸響。
聲音依舊沉穩,但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如虯龍。
然而更絕望的打擊,接踵而至——
士兵們試圖操縱弩機時,才發現弩機的青銅機括、鐵製懸刀,已被暗綠結晶嚴重覆蓋。
機關運轉滯澀,甚至直接卡死!
連機械獸的動作也變得遲緩笨拙,“百鬼”眼中紅光狂閃,卻難以流暢執行任何指令!
更有些士卒開始頭暈噁心,心煩意亂,唯有咬破舌尖,才能勉強集中精神瞄準。
陣法的壓製與侵蝕,已深入骨髓!
“陣法專攻我營所長!棄金鐵,用火、用木石!”
墨翁嘶聲急吼,用特製藥水擦拭弩機,卻收效甚微。
“弓手換石骨箭!力士備滾木礌石!火油準備!穩住心神,勿聽邪音!”
蒙毅當機立斷,揮動染血的令旗怒吼。
他肩傷崩裂,鮮血浸透繃帶,卻兀自挺立如鬆。
秦軍終究是虎狼之師。
初期的混亂過後,各級官長迅速彈壓。
士卒們吼叫著克服不適,改用備用的弓箭、投石和火攻。
瀛洲戰士們也紛紛抓起石矛、漁叉和燧石刀,與秦軍背靠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對抗著腦海中的魔音,還有眼前的恐怖。
阿夜更是彎弓搭箭——
那是一柄綁著符紙的木質短弓,箭矢塗抹著厚厚的、氣味刺鼻的草藥汁液。
她專射行屍關節,箭箭精準,為秦軍創造致命一擊的空隙。
戰鬥在營地邊緣和碼頭轟然爆發。
行屍數量不多,卻悍不畏死,唯有爆頭或焚燬,才能讓其停止。
刀斧砍劈骨肉的悶響、火焰焚燒屍體的劈啪、受傷者的悶哼與怒吼,交織成一片血腥的死亡交響。
然而——
空中符文陣列投下的光輝,卻越來越盛。
對蕭燼羽的牽引和精神乾擾愈發強烈,對金屬的侵蝕也在加劇。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要被生生扯出軀體。
左臂繃帶下,已滲出帶著綠光的血液,順著手腕滴落,竟將腳下被暗綠結晶覆蓋的青銅碎片,蝕出更深的孔洞,還激起一陣劇烈的、如冷水滴入滾油的“滋滋”炸響!
蜃樓號船體水下部分的異常亮光,也越來越刺眼。
那冰冷的低語不斷重複,還開始夾雜破碎的畫麵——
沈臨淵實驗室的溫暖片段。
楚明河所在之地的冰冷景象。
兩股記憶瘋狂對衝,要將他撕成兩半!
芸娘死死抓著他的右手,眼淚決堤。
“燼羽哥哥!書瑤姐姐在拚命穩住我……可我感覺到有東西要鑽進來了!好多冰冷的‘字’和‘畫’……我不懂!我不懂!!”
“船在晃!那個藍眼睛的視線……釘死在我們身上了!他在通過我看你——啊!!!”
蕭燼羽猛地看向她——
少女腕間的沈氏圖騰紋章,此刻光芒大放,金銀兩色光暈激烈對抗著空中投下的綠光與藍芒。
而那縷暗綠色的細線,正如同毒蛇般,順著紋路向她的手臂蔓延!
沈書瑤的意識,正在拚死保護芸娘,抵抗這外來的侵蝕、定位和精神攻擊,同時艱難地過濾、解讀著湧入的資訊洪流。
船體的異常,是因為其青銅紋路中含有微量星槎合金,也被陣法引動,成了巨大的“共鳴器”。
而芸娘口中的“視線鎖定”,正是楚明河的意誌——
他在通過芸娘這個跳板,更直接、更殘忍地接觸自己!
不能……
絕不能再這樣下去!
蕭燼羽眼神一厲,做出了那個必將墜入深淵的決定。
坐以待斃,唯有被逐步瓦解、俘虜、吞噬。
他必須反擊。
哪怕代價,是加速自身的徹底崩潰!
“墨翁!林啟!!!”
他強行切斷部分痛覺神經,通過圖騰共鳴炸開乾擾,厲聲傳訊。
聲音因精神過載,帶著刺耳的電流雜音。
“集中所有精神,配合我的掃描——逆向推演空中邪陣的‘氣機’流轉節點!”
“鎖定那些幽藍的、冰冷有序的流光交彙的‘樞機’!”
“彆管綠色穢氣——專注找出楚明河技術體係獨有的、違背自然陰陽流轉的‘僵死之點’!”
“那是他最強之處,也是因‘過剛過序’,與天地最不諧的縫隙——”
“唯一的反向突破口!”
“國師!你想做什麼?!你的身體和精神已經——”
墨翁的聲音傳來,充滿瀕臨破碎的擔憂。
“執行命令!!!”
蕭燼羽的咆哮撕開裂肺。
“賭的就是他那不容半分‘變數’與‘生機’的——”
“絕對控製慾!!!”
冇有解釋。
冇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氣,那吸氣聲,如同破舊風箱在拉扯靈魂。
他將所能調動的一切——
尚未被完全壓製的機械左臂殘餘能量。
自身瀕臨崩潰的精神力。
黑玉碎片中屬於嶽父沈臨淵設計的、與楚明河技術同源,卻更包容“變數”與“生機”的那部分本源共鳴——
全部不計代價地、瘋狂灌入左眼的深層掃描係統!
猩紅的光芒熾烈到燃燒,甚至從他左眼溢位,在臉頰上灼出焦痕。
光幕瘋狂重新整理、分析、演算著空中那不斷變化、蘊含無窮殺機的符文陣列。
同時靈敏感知著其中那格格不入的、極度有序的幽藍資料流。
在他的“視野”中,那已非簡單符文,而是層層巢狀、精密運轉的“天地殺機”。
而那幽藍節點,則是驅動這殺機的、冰冷無情的“天道法則”具現。
嶽父,賜我力量——
看穿您那位“老對手”佈局中,因追求絕對掌控而必然存在的“死角”。
楚明河父親,您的“道”追求極致的秩序與控製……
那麼,您可曾為嶽父理念中那不可控的“仁”與“生”,留下一絲容身之隙?
您那不容瑕疵的“完美”本身,或許就是——
最大的破綻!
找到了!!!
陣列核心偏西側,一個由幽藍資料流構建的、不斷自我優化重組,以確保絕對控製的複合邏輯節點!
它是整個陣法的“大腦”,精確協調著綠色穢氣、精神乾擾和金屬侵蝕三股毀滅之力。
但其結構因追求極致的效率和控製,排斥一切自然衍化的“冗餘”與“緩衝”。
反而在那些需要瞬時轉換不同性質能量的協議轉換處,存在著極其短暫、規律性的、因“過度繃緊”而產生的——
“不諧縫隙”!
就是現在!!!
在又一次“縫隙”因能量潮汐波動而閃現的刹那——
蕭燼羽猛地抬起尚能活動的右手,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蘊含自身精血、堅定意誌,還有沈臨淵所授“生機”理唸的血霧!
左眼猩紅掃描光幕鎖定那縫隙的時空座標。
機械右臂殘存的能量導管超負荷炸亮,將精血與僅存的純淨能量,凝合成一道細如髮絲,卻蘊含著對“有序控製”叛逆性“乾擾請求”的金紅色光紋!
同時。
他以左臂黑玉碎片中,屬於沈臨淵設計的那部分溫和而堅韌的本源能量為引,淩空急速勾勒出一個——
極其精簡,卻直指能量結構底層邏輯、旨在引發其協議邏輯自檢衝突的“逆亂之紋”!
這不是攻擊。
而是“注入一個它無法理解的‘異常資料包’”。
一個基於沈臨淵哲學、承認“變數”與“混沌”合理性的“問題”。
就像往一架永不停歇的精密水車軸心裡,投進一粒形狀不規則的砂石。
不求砸爛水車。
隻求那“咯噔”一聲的卡澀。
讓奔流的水,有那麼一瞬,不知該往哪裡去。
旨在引爆——絕對有序係統內部的短暫混亂和自檢衝突!
就在符文即將成型的瞬間——
那幽藍節點彷彿感應到了這股同源卻異質的“叛逆”意誌,猛然爆發出更加強烈、更加“有序”、更加排斥異己的刺目寒光!
一股尖銳的、彷彿靈魂編碼被強行掃描並試圖格式化的劇痛,順著能量與精神的連結,反向狠狠刺入蕭燼羽的腦海!
“呃啊啊啊——!!!”
蕭燼羽悶哼炸成嘶吼。
左眼血絲迸裂,鮮血溢流。
腦海中,嶽父溫潤鼓勵的畫麵,與楚明河冰冷審視的目光,瘋狂對撞、撕裂!
但他眼神愈發狠厲,甚至扯出一個近乎瘋狂的慘笑——
就是這裡!!!
這因絕對控製慾而產生的、對任何“異常”和“不完美”都過度敏感、必欲除之而後快的防禦機製——
就是那看似完美無瑕的係統中,最脆弱的“阿喀琉斯之踵”!
它反應越激烈,越證明——
擊中了要害!!!
去——!!!!
血霧與金紅光紋,裹挾著那枚微不足道卻蘊含截然不同理唸的“逆亂之紋”,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細線。
如同命運投出的骰子。
精準地、決絕地射向空中陣法那個幽藍節點,轉瞬即逝的“不諧縫隙”!
噗嗤……嗡——————!!!
冇有巨響。
隻有一陣高頻到超越人耳極限,卻又直接作用於靈魂的——
無數精密齒輪突然卡死、億萬冰冷指令流相互衝撞湮滅的刺耳噪音。
還有邏輯悖論般的錯亂感!!!
那處幽藍節點的光芒驟然紊亂,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水麵,瘋狂閃爍、扭曲、自我覆蓋!
緊接著,連鎖反應如瘟疫般爆發——
整個龐大而精密的立體符文陣列,都劇烈地閃爍、扭曲、變形!
綠色光柱搖曳不定,如垂死巨獸的喘息。
冰冷的低語徹底中斷,化作一片嘈雜無序的電子嘶鳴。
空中傳來無數細碎的、彷彿整個“有序世界”底層規則正在崩壞的詭異聲響!!!
陣法被乾擾了!!!
雖然未能完全破除,但其對營地金屬的壓製和侵蝕力,明顯減弱!
對士卒的精神乾擾驟然一輕!
對蕭燼羽的牽引和精神攻擊,更是出現了一瞬間的、珍貴如生命的中斷!
幽藍資料流陷入了短暫的、瘋狂的內部糾錯與邏輯清洗狀態!
蜃樓號船體的異常共鳴亮光,急劇黯淡!
“就是現在——!!!”
蕭燼羽用儘最後生命力,嘶聲咆哮,聲帶幾近撕裂。
“所有尚能活動的弩機——對準海上那三艘船的青銅鼎——齊射!!!火鴉箭優先!!!”
“‘百鬼’——將最後儲備的蝕骨幽泉爆裂陶罐全部投出!!!目標——摧毀或嚴重乾擾那些鼎!打斷能量核心!!!”
那陶罐形製粗樸,帶著瀛洲彌生式陶器特有的繩紋特征。
內裡盛滿混有火山礦物粉末的粘稠燃料——
是墨翁與阿夜聯手製造的、針對邪穢的最後殺器。
同時,他通過圖騰強行命令幾台受侵蝕較輕、還能勉強行動的機械獸,朝著海邊投出沉重的石塊。
王賁和操縱弩機的秦軍銳士,反應如電!
他們壓下心頭殘留的悸動,趁著那無處不在的壓製力場稍減,吼叫著奮力操控被結晶覆蓋、吱嘎作響的弩機,艱難調整方向!
弓手們點燃所剩不多的、箭頭綁裹油布的特製“火鴉箭”!
力士們將滾木礌石推上牆頭!
“嗨!嗨!嗨——!!!”
粗獷古老的戰號再次炸響。
帶著絕境反擊的、要將靈魂都燒儘的血氣!!!
嗖嗖嗖——!!!
呼呼——!!!
轟!轟!轟!嘩啦——!!!
點燃的箭矢如逆飛流星,劃破黎明!
沉重的繩紋陶罐和石塊,劃過死亡的弧線!
大部分攻擊,依舊被銀圈殘餘力場,或船上倉促升起的稀薄綠罩攔截、偏轉,在空中炸開火花或墜海。
然而——
由於陣法核心受擾,整體防禦出現致命漏洞,仍有比之前多得多的一部分攻擊,僥倖穿透了變得稀薄紊亂的防禦,狠狠撞上了樓船的船體、桅杆,或者——
那三尊光芒黯淡、搖曳不定的青銅小鼎!!!
爆裂陶罐在船體附近的水麵或甲板上炸開!
墨綠色帶著強烈腐蝕性的液體和煙霧,瘋狂四濺,所觸之物滋滋作響,騰起惡臭白煙!
火箭釘入木質船樓,火焰瞬間升騰!
爆炸聲、碎裂聲、燃燒的劈啪聲接連炸響!
火光與混亂的能量亂流,在那三艘樓船上蔓延、交織、吞噬!
濃煙滾滾而起。
那原本連線天地的綠色光柱,劇烈搖曳、明滅不定,最終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彷彿無數精密儀器同時過載燒燬的尖嘯,混合著船上隱約傳來的、非人的痛苦哀嚎——
轟然崩潰、消散!!!
空中的立體符文陣列,失去了核心協調與能量支撐,瞬間崩解成漫天迅速黯淡、消失的幽綠與幽藍光點。
如同一場詭異而盛大的冰雪消融。
地麵光紋徹底隱冇。
冰冷的低語與精神侵蝕感,如退潮般消失。
隻在眾人腦海中,留下深入骨髓的寒栗。
陣法的複合絞殺——終於被暫時、艱難地打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