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死寂般的喘息時刻,無人知道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海麵突然泛起一陣奇異的漣漪。
那漣漪並非海浪湧動,而是一種帶著符文紋路的淡金色波光,從島嶼西側的一處礁石群下緩緩擴散開來,波光觸碰麵板時帶著一絲溫熱的觸感,所過之處,連殘留的黑霧都被滌盪乾淨。
沈書瑤強撐著抬起頭,指尖的金色紋路竟不受控製地微微發燙,與那淡金色波光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共鳴。
她掙紮著起身,扶著船舷望向那處礁石群。
隻見礁石群的縫隙裡,竟嵌著一塊半露的青銅殘片,殘片上刻著的紋路,與她掌心的金色紋路、血祭池的符文、蒙毅口中的鎖魂陣,有著驚人的相似!
殘片周圍的石壁上,還刻著扭曲的獻祭符文,符文閃爍著微弱的金光,深處隱約傳來心跳般的低頻震顫。
更詭異的是,殘片周圍的海水裡,漂浮著數十具早已腐朽的方士骸骨,骸骨的指尖,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礁石群深處,那片被濃霧徹底籠罩的洞穴入口!
就在所有人注視著那詭異的青銅殘片時——
沈書瑤懷中的備用信標核心,突然自動啟用!
不是她操控的,是那青銅殘片發出的淡金色波光,強製共鳴啟用了它!
一道刺目的光束從信標核心射出,在空中陡然分裂,化作數百道極細的、幾乎不可見的光絲,如同擁有生命般,精準地尋向甲板上每一個活人的眉心!
離得最近的沈書瑤、李固、趙高、胡亥等人被光絲直接命中,瞬間如遭雷擊,慘叫出聲!
稍遠處的郎衛們隻被光絲餘波掃中,頓時頭痛欲裂,眼前閃過混亂的血色片段,耳畔充斥著模糊的嘶吼!
而倒在船艙深處、重傷昏迷的蒙毅,身體再次劇烈抽搐起來——這外來的怨魂記憶,與他腦海中當年清剿方士的血色回憶產生了可怕的共鳴。
所有人——在那一刻,共享了同一段恐怖記憶的片段:
鎖鏈加身,血肉剝離,靈魂被撕碎融入大陣……絕望、怨恨、瘋狂……還有最後一絲扭曲的希望——將一枚小型信標奮力擲向海外。
一個嘶啞、瘋狂、彷彿由無數怨魂共同發出的聲音,直接烙印在意識深處:“帶它走……去生魂豐沛之地……啟動它……它會帶你們回來……回到這裡……用你們的魂……補完大陣……我們……就能……超脫……”
記憶戛然而止。
光束收回,信標核心“啪嗒”一聲掉在甲板上,光澤黯淡。
甲板上死一般寂靜。
但在這寂靜之下,暗流洶湧。
幾名意誌較弱的郎衛眼神開始渙散,不自覺地用手指在甲板上刻畫著記憶碎片裡看到的扭曲符文;李固猛地甩頭,試圖驅散耳畔那持續低語的怨魂迴響;連趙高都感到一陣短暫的恍惚,腦中閃過不屬於自己的、對方術長生的瘋狂執念。
所有人都癱倒在地,冷汗浸透衣衫,瞳孔渙散。
沈書瑤是第一個恢複神智的。她看著甲板上那枚黯淡的信標核心,又看向船上那枚仍在龍骨深處規律搏動的主信標,最後望向島嶼深處。
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現在……你們明白了嗎?”
她緩緩抬起手,指向島嶼,指向船上信標:“那枚信標……不是導航。”
“是誘餌。”
甲板上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嗚咽。
就在這時——
嗡……嗡……嗡……
一陣低沉、規律、彷彿來自船體骨髓深處的震動聲,開始清晰地透過甲板傳來。那不是海浪拍擊,而是……船上那枚主量子信標,搏動的頻率正在明顯加快!
沈書瑤臉色驟變,立刻單膝跪地,將手掌緊貼甲板,左眼銀芒瘋狂閃爍進行感知。
“它……在強化訊號。”她抬起頭,聲音因震驚而發澀,“這座島的陣法‘嚐到’了我們這批生魂的滋味……它在通過信標,向我們傳送更強烈的‘召喚’和……‘鎖定’脈衝。”
李固聲音發乾:“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沈書瑤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我們像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蟲子。信標不止在告訴島嶼我們的位置,現在更在源源不斷地將我們每個人的‘生命氣息’作為訊號源廣播出去。”
她指向濃霧深處那座彷彿在呼吸的島嶼輪廓:“剛纔的噬魂鴉,可能隻是‘開胃菜’。鎖魂大陣已經被徹底啟用,下一次來的……可能就是真正從陣法核心爬出來的、以萬千戰魂怨靈為食的‘東西’。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說出了一個更殘酷的事實:“信標的能量,來自船體航行和我們的生物電場。隻要我們還活著,還在船上,這個訊號就無法停止,隻會越來越強。我們……正在用自己的生命,為這座島點亮招引怪物的燈塔。”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島嶼西側那處礁石區的洞穴入口,濃霧劇烈翻滾起來,其中傳出低沉如獸吼、又似萬人哀嚎的混合聲響。海麵下的淡金色波光驟然變強,如同一張發光的巨網,以島嶼為中心向四周擴散,而蜃樓號,正位於這張網最明亮的節點上。
絕境,此刻纔有了真正的形狀——他們被困在了一艘正在自動駛向屠宰場、並且不斷大聲報信的囚船上。
胡亥手中的箭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趙高的臉上,連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了。
漫長的死寂,被沈書瑤沙啞卻清晰的聲音打破:“我們隻有兩條路。”
所有目光彙聚在她身上。
“第一,立刻毀掉船上的主信標。”
李固急道:“可冇有信標,我們如何在茫茫霧海中找到蕭大人?又如何定位返航?”
“所以,這是條近乎自殺的路。”沈書瑤點頭,“我們會徹底迷失在霧海,可能永遠找不到燼羽,也可能在找到他之前,就因補給耗儘或遭遇其他怪物而全軍覆冇。”
“那第二條路呢?”趙高忍不住嘶聲問,肩膀的傷口因激動再次滲血。
在他心底,算盤已飛速撥動——毀掉信標,失去蕭燼羽這個可能的“非人助力”,在這絕境中等死?不,那太被動了。登島拚命……雖然危險,但混亂中或許有機會……他瞥了一眼手中染血的箭桿、眼神空洞又隱含戾氣的胡亥,又看了看渾身浴血卻仍站得筆直的沈書瑤。風險巨大,但亂局,往往也是權力重新洗牌的時機……
沈書瑤的目光,投向了島嶼西側,那片露出青銅殘片和方士骸骨的礁石區。
“第二,主動登島,找到並摧毀那個作為‘陣眼’的核心信標。”
甲板上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隻有從根本上破壞這個鎖魂噬魂的陣法核心,我們船上的信標纔會失去‘上級指令’,變回普通的導航器。這座島對我們的‘標記’和‘吸引’纔會解除。”
“可那島上……”一名郎衛聲音發抖,“全是那些吃人魂魄的怪物!”
“是。”沈書瑤冇有否認,“所以這條路,是直麵最深的噩夢。我們需要闖進這座島的‘心臟’,在無數怨魂和衍生怪物的圍攻下,找到並炸掉那個維持了千百年的陣眼。”
她看著所有人,丟擲了那個無法迴避的問題:“選哪條?”
“是放棄蕭燼羽和明確的希望,選擇在迷霧中等死?”
“還是為了那一線掙脫牢籠、或許也能救出燼羽的生機,賭上所有人的命,去闖必死的龍潭虎穴?”
問題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
冇有人能立刻回答。
選擇等待,意味著慢性死亡,並揹負放棄同伴的愧疚。
選擇登島,意味著立刻投身煉獄,九死一生。
而船體深處,那枚信標的搏動聲,咚……咚……咚……,如同越來越近的喪鐘,也在逼迫著每一個人——
快選。
在下一個怪物浪潮被吸引來之前,快選。
與此同時,島嶼洞穴處的嚎叫聲愈發清晰,那淡金色的光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明亮、收縮,彷彿一張正在收緊的巨口。船體信標的搏動聲,已急促如戰鼓。
沈書瑤不再說話,她隻是靜靜站在那裡,左眼的銀芒映照著眾人臉上劇烈的掙紮。
蜃樓號的命運,乃至每一個人的命運,此刻就懸在這沉默的兩難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