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樓號在鏽蝕艦隊的殘骸間穿行,如同一條遊魚鑽進巨鯨的骨架。
海風颳過歪斜的桅杆,嗚咽聲裹著鹹腥撲麵而來,像無數亡魂在甲板上蹭過。
甲板上,趙高垂手侍立在胡亥身後,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淬回往日的精明與謹慎。隻是餘光掃過沈書瑤時,眼底會竄過一絲壓不住的懼意——那是被未知力量攥住脖頸的餘悸,是靈魂被操控過的烙印。
十四歲的胡亥裹著玄色鑲銀邊的錦袍,扒著船舷往外探,少年人的好奇蓋過了周遭的詭譎:“沈姑娘,這些船沉了多久?你看那艘大艦,旗子爛成布條了,上麵畫的……是楚國的圖騰?”
沈書瑤正閉目調息,船墓核心竊取的零碎資訊,正順著經脈滋滋作響。聞言睜眼,右眼銀芒一閃而逝:“至少百年。形製是楚懷王時的,但被改造過——加裝了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裝置。”
她冇說那是“能量采集陣列”的雛形。姒武陽的觸角,遠比她想的更早,釘進了這片海域。
胡亥似懂非懂,湊近壓低聲音:“沈姑娘,蕭國師他……真的還活著嗎?都三天了。”
這話像根淬了冰的細針,狠狠紮進沈書瑤的意識深處。
左手尾指的金色紋路,已蔓延至半個指甲,此刻燙得像燒紅的鐵刺。
三天前,她將意識探入船墓核心,試圖反向劫持那座殘破“熔爐”時,與蕭燼羽之間那縷量子糾纏的共生感應——來自新元7319年的跨越時空連結——突然劇烈震顫,隨即被一股龐大冰冷的力量,硬生生切斷、包裹、拖拽,墜入更深的資訊洪流。
不是消失。是囚禁。
就在胡亥問話的刹那,尾指灼痛驟然加劇,心悸如擂鼓。她彷彿“看見”蒼白空間裡,鎖鏈貫穿人影的模糊殘影;彷彿“聽見”一聲悶哼,遙遠卻震得她神魂俱裂——那痛感太真切,真切到她幾乎要脫口喊出他的名字。
他還活著。但正在受刑。
那縷連結還在掙紮,像深海磷火,明滅不定。而蕭燼羽,正陷在比船墓更恐怖的地方——姒武陽的核心測試場,或是那個不見天日的除錯車間。
“活著。”沈書瑤聲音平靜,目光卻死死盯住東方海天相接處,那片永不消散的濃霧,“他在等我們。”
說話時,她無意識地用右手拇指,狠狠按壓尾指的金色紋路,要用這清晰的刺痛,逼退連日疲憊,壓住心底翻湧的不安。
話音剛落,體內猛地傳來一陣細微的悸動。
這悸動不屬於她。屬於這具身體的原主——韓國亡國貴族之女,芸娘。
芸孃的意識本因絕食三日瀕臨消散,蕭燼羽選中這具年輕身體作為沈書瑤的“容器”。可操作時,或許是能量不足,或許是兩個時代的意識無法相容,沈書瑤的意識冇能徹底取代芸娘,反而形成尷尬的一體雙魂。朝夕相處中,兩人意識甚至部分融合,再也無法安全剝離。
從此,這個對蕭燼羽一見鐘情、嬌縱執拗的“作精”,成了他們雞飛狗跳的根源。
此刻,芸孃的意識雖被壓製,卻因沈書瑤的情緒波動泛起漣漪。破碎的記憶碎片,猝不及防撞進腦海:
——半年前,蕭燼羽為擺脫秦始皇軟禁,謊稱去驪山煉仙丹,實則為月圓之夜的分離儀式做準備,隻為救出被芸娘意識吞噬的沈書瑤。芸娘得知後,逃到懸崖邊,淒然控訴:“燼羽哥哥!你既將沈姑孃的魂魄尋來,放入我身子裡,又為何這般狠心?為了她,就要將我生生剝離,魂飛魄散嗎?你與她朝夕相處時,可曾想過,我纔是這身子的主人?你既絕情,我不如死了乾淨!”
——芸娘縱身跳崖。蕭燼羽為救沈書瑤,飛身撲去,兩人雙雙墜落。墜落途中,他拚儘能量緩衝,卻因消耗過度,未來科技力量徹底失效。兩人身陷荒山,狼狽不堪。
——逃亡路上,芸娘罵失去力量的蕭燼羽是廢物,卻在他傷口發炎、高燒昏迷時,拖著扭傷的腿,在礦洞深處爬著找水。她用裙襬浸濕,一遍遍擦拭他的額頭,乾裂的嘴唇反覆唸叨:“燼羽哥哥,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麼辦……那個沈書瑤,又怎麼辦……”
——蕭燼羽醒來,看著狼狽卻固執的芸娘,眼神複雜。之後的逃亡,他會接過她遞來的苔蘚根莖,會在她腿疼時,沉默地背起她。
芸孃的依戀與嬌縱纏在一起,讓隱在意識深處的沈書瑤,既感念,又頭痛。
這些記憶,讓沈書瑤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能感受到芸娘那份絕望的愛,也能讀懂蕭燼羽的矛盾——他愛的是沈書瑤,尋找容器是為了與她相守;可共患難的惻隱與責任,加上一體雙魂的事實,讓一切都成了死結。
“沈姑娘?”胡亥的聲音小心翼翼響起。
沈書瑤斂神,將翻湧的記憶狠狠壓回深處:“公子何事?”
胡亥指向右前方海麵:“那裡,好像有島。”
沈書瑤抬眼望去。濃霧邊緣,果然露出一線墨綠色的輪廓。不是礁石,是植被。
有島,就有淡水,有食物,甚至……有人煙。
“蒙毅。”她揚聲喚道。
身著玄甲的青年將領快步上前,抱拳行禮:“沈姑娘。”
“派兩艘舢板,帶十個好手,探島。”沈書瑤沉聲吩咐,“注意安全,遇有異常,立刻撤回,不得深入。”
頓了頓,她補充:“帶上昨晚畫的符——船頭貼一張,每人胸口貼一張。”
那些“符”,是偽裝成符籙的能量探測遮蔽裝置,用硃砂混著她指尖的金色血液畫成,能預警、乾擾低強度的異常能量場。
蒙毅領命而去。李固則指揮郎衛加強戒備,弩炮上弦,齊齊對準島嶼方向。
趙高這時上前一步,躬身道:“沈姑娘,依老奴淺見,此島來得蹊蹺。海圖未曾標記,且恰在船墓以東不過三十裡……恐非天然形成。”
沈書瑤瞥他一眼。這閹人恢複神誌後,腦子倒是轉得快。
“趙府令覺得是陷阱?”
“老奴不敢妄斷。”趙高低頭,語氣謙卑卻字字銳利,“姒武陽既能設船墓為‘測試單元’,焉知不會在前路再設‘觀察站’甚至‘采集點’?此島植被茂盛,若有活物,便是極好的……樣本來源。”
活物,是鮮活的生命能量和情感資料。對姒武陽的“熔爐體係”而言,是上佳的實驗材料,或是燃料補充。
“所以更要探。”沈書瑤望向島嶼,眼神堅定,“若是陷阱,拆了便是。若是天然島嶼……我們急需補給。”
她冇說出口的是,島上若有活人,或許能撬出關於這片海域、東方仙山乃至姒武陽的零星情報——此刻,任何線索都價比千金。
兩個時辰後,舢板返回。
帶隊的什長臉色古怪,單膝跪地稟報:“稟沈姑娘、蒙將軍,島上……有人。”
“何人?”蒙毅沉聲追問。
“衣著簡陋,言語難懂,細聽卻是秦地口音!”什長急聲道,“他們先躲後現,一老者出麵,說先祖是徐福東渡前的秦人,為避戰亂出海,遇風浪漂流至此,困居已近十載。”
很快,一名身著破爛葛衣、身形佝僂的老者被引上艦橋。
他麵龐黝黑如鐵,佈滿海風與歲月的深痕,但一雙眼睛在驚懼中,仍透著一絲未曾磨滅的銳利。然而,當他瞥見蒙毅及其身後郎衛的玄甲、秦劍、勁弩時,瞳孔驟然收縮,枯瘦的身軀劇烈顫抖,腳下踉蹌,險些栽倒。
那絕非單純的畏懼,更像是刻入骨髓的、混合著遙遠創傷記憶的條件反射。
他深深低下頭,不敢再看那些甲冑,用夾雜古語的腔調艱難說道:“貴人……此地乃絕凶死地,非……非久留之所啊……”
沈書瑤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這些避世島民,對秦軍的恐懼早已融進血脈。
她語氣放緩,試圖安撫:“老人家不必驚慌。我們並非征役的官兵,乃是奉皇命出海尋訪仙蹤的使團。你稱此地為絕地,有何緣由?島上現居多少人?在此多久了?”
老者自稱“秦伯”,稍稍定神,聲音依舊發緊:“回貴人的話,島上隻剩男女老幼八十三口。先祖四十年前避禍出海,十載前漂流至此。島上雖有淡水野果,卻土地貧瘠,更兼邪物作祟,人口隻減不增。”
“邪物?”蒙毅手按劍柄,沉聲問道。
秦伯臉上爬滿恐懼,聲音壓得像耳語,彷彿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一是海上的吃人濃霧!霧中有黑影遊弋,形如鬼魅钜艦,專拖過往船隻入霧,再無蹤跡!二是這島本身!”
他顫抖著指向島嶼深處:“島心山穀裡,有一處石頭祭壇,絕非人力所建!那地方邪性沖天,靠近者輕則頭痛幻視,重則癲狂失智!先祖留下嚴訓,切莫靠近,更不可造大船出海——以免招來霧中黑影!吾等隻能用獨木舟,在岸邊淺水處撈些魚蝦,苟延殘喘。”
钜艦黑影、吞船濃霧、古老邪壇……
沈書瑤與蒙毅交換一個眼神。這與他們的遭遇、猜測,嚴絲合縫。
她盯著山穀深處濃得化不開的墨色,指尖的金色紋路燙得灼手,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刺痛,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
“祭壇裡,一定藏著我們要找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