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夜,子時三刻。
蜃樓號如同一頭負傷的鋼鐵巨鯨,在漆黑的海麵上艱難前行。船身左側兩道觸目驚心的撕裂傷深可見骨,三台能量護盾發生器因過載燒燬,地脈引擎發出病態的喘息,每一次推進都伴隨著金屬疲勞的刺耳呻吟。
芸娘站在艦橋指揮台上,雙手死死攥住欄杆,指節泛白,目光如同釘在西南方向——歸墟的方向。
已經十二個時辰了。
從通道崩塌、蕭燼羽留下斷後到此刻,整整十二個時辰。手腕上的猩紅印記不再規律搏動,反倒像垂死的心臟般偶爾抽搐,傳遞來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的波動。
但就是這絲波動,讓她堅信:他還活著。
『量子糾纏連結強度僅0.7%,低於生存閾值警戒線。』沈書瑤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罕見的資料紊亂,『根據模型推算,他的生還概率不足3%。』
“模型會出錯。”芸孃的聲音沙啞卻堅定,“但我的直覺不會。”
她閉上眼,集中全部精神感應那絲連結。這並非資料分析,而是血脈深處的本能——那是姒氏血脈間的共鳴,是跨越時空的羈絆。
恍惚間,一幅畫麵在她腦海中閃現:
無儘黑暗裡,蕭燼羽被灰白色光繭包裹,懸浮於半空。他的身體近乎透明,臉上冇有絲毫痛苦,反倒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身旁,一柄三色交織的長劍斜插地麵,劍尖直指……她所在的方向。
畫麵一閃而逝。
但足夠了。
芸娘睜開眼,眸中已無半分迷茫:“他還活著,但狀態極差。我們必須儘快集齊結晶,啟動熵減協議——這是救他的唯一辦法。”
“芸姑娘。”蒙毅走上艦橋,獨臂扶住艙壁,臉色凝重,“前方海域的電磁亂流強度仍在攀升,地脈引擎已超載執行八個時辰。若再不關機檢修,最多三個時辰便會徹底報廢。”
他指向全息海圖上閃爍的紅點:“此外,觀測組三刻鐘前捕捉到三個高速移動的能量訊號,正從歸墟方向追來,大概率是姒武陽的追兵。”
芸娘看向海圖:代表蜃樓號的綠點正行駛在“強電磁亂流區”的紅色邊緣,而三個猩紅三角符號正從後方快速逼近。
繞行,需多走至少兩天。
直穿,引擎可能報廢,還會被追兵截擊。
“沈書瑤。”芸娘在心中問道,“若此刻讓引擎全功率衝刺,衝出亂流區需要多久?”
『計算中……以當前損傷狀態,全功率執行下衝出亂流區邊界需兩個半時辰。但衝出後,引擎報廢概率達87%,船體還會出現結構性損傷。』
“追兵多久會追上我們?”
『根據對方速度推算……同樣需要兩個半時辰。』
芸娘沉默了。
這意味著,他們將在衝出亂流區的瞬間,以近乎癱瘓的狀態迎戰姒武陽的追兵。
這是一局必死之局。
“芸姑娘……”蒙毅欲言又止。
“不能繞。”芸娘突然開口,聲音斬釘截鐵,“繞行兩天,蕭燼羽等不起;姒武陽的追兵,也不會給我們兩天時間。”
她轉身,目光掃過艦橋內疲憊卻依舊堅守崗位的船員,掃過甲板上搶修護盾的李固與郎衛們,最後落在角落裡被能量鐐銬鎖住的胡亥和趙高身上。
“諸位。”芸孃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艦船每個角落,“我知道大家都已筋疲力儘,船快撐不住了,追兵也近在咫尺。”
“但我們冇有退路。”
“歸墟深處,我們的國師正用生命為我們爭取時間。若我們在此退縮,他的犧牲便毫無意義。”
她抬起手,手腕上的九芒星印記在昏暗的艦橋中亮起微弱卻堅定的金光:
“我以姒氏血脈起誓——定會帶你們找到結晶,淨化歸墟,救回國師。”
“而現在,我需要你們再信我一次。”
“全功率衝刺,直穿亂流區!兩個半時辰後,在亂流區邊緣——迎戰!”
死寂。
下一秒,李固第一個站起身,獨臂舉起長劍:“為了國師!殺!”
“為了國師!!”甲板上的郎衛們齊聲怒吼,聲震夜空。
蒙毅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舵手咆哮:“全功率!目標正北!衝出去!!”
“諾!!!”
蜃樓號發出垂死掙紮般的咆哮,地脈引擎的轉速錶指標猛然撞向紅色極限區!船尾爆發出熾烈的藍白色尾流,整艘钜艦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不顧一切地紮進前方電閃雷鳴的亂流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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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時辰。
船身開始劇烈震顫,無數道粗大的紫色閃電從雲層劈落,接連擊中能量護盾,爆發出刺眼的光暈。護盾能量讀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跌。
“左側護盾過載!三號發生器燒燬!”
“右舷遭等離子團擊中!裝甲熔穿!”
“地脈引擎核心溫度突破安全線!冷卻係統失效!”
警報聲此起彼伏。芸娘站在艦橋中央,沈書瑤的意識全速運轉,為她標註出閃電間隙的安全航道。她的每一條指令都精準迅速,宛如一台冇有情感的作戰計算機。
『前方三裡處出現空間褶皺,建議左轉15度規避。』
『上方雲層有蓄能反應,五息後將有雷暴,提升護盾輸出優先度。』
『船底已形成深海漩渦,加速通過!』
在雙重意識的操控下,蜃樓號如在刀尖上跳舞,一次次與毀滅擦肩而過。
但代價也在不斷累積。
又一台護盾發生器爆炸,兩名搶修的船員被飛濺的能量碎片擊中,當場身亡。
地脈引擎開始冒出滾滾黑煙,機輪長嘶吼著帶領機輪組進行極限搶修。
李固的獨臂在固定斷裂的龍骨時被金屬割傷,鮮血浸透繃帶,他卻隻是草草包紮,便又衝向另一處破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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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時辰。
追兵進入視野。
那是三艘通體漆黑的梭形戰艦,表麵覆蓋著流動的奈米裝甲,無帆無輪,依靠某種反重力場懸浮於海麵,速度快得驚人。
艦首緩緩開啟,露出蜂窩狀的發射孔。
下一刻,無數黑色飛梭如蜂群般湧出,拖著猩紅尾跡,朝著蜃樓號猛撲而來!
“是‘蝕骨飛梭’!”一名老船員驚恐大喊,“那東西能鑽透裝甲,釋放奈米蟲群!一旦被鑽進船體,我們就完了!”
“所有近防炮開火!攔截飛梭!”蒙毅怒吼。
蜃樓號兩側的炮塔噴吐出火舌,能量彈幕在空中交織成網。但飛梭數量太多,且異常靈活,大部分炮彈都落了空。
第一批飛梭撞上護盾,爆開成粘稠的黑色液體,迅速腐蝕著護盾能量。
第二批飛梭接踵而至。
“護盾能量剩餘23%!撐不住了!”
芸娘咬牙,雙手按在控製檯上,手腕印記金光大盛:“沈書瑤!計算所有飛梭的軌跡,我要一次性解決它們!”
『計算量過大!你的神經網路會過載!』
“那就過載!執行!”
沈書瑤不再勸阻。兩個靈魂的意識在瞬間深度融合,芸孃的瞳孔中浮現出冰冷的資料流,她“看”到的世界化作無數軌跡線與概率雲構成的數學模型。
三息後,她猛然睜眼。
“所有炮塔聽令——鎖定飛梭集群質心,覆蓋射擊!按預判規避軌跡修正彈道!”
炮手們雖滿心不解,卻依舊毫不猶豫地執行命令。數十門炮塔同時開火,能量炮彈並非瞄準單個飛梭,而是覆蓋飛梭群最密集的空域,同時根據沈書瑤計算出的規避軌跡修正彈道。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飛梭彷彿自投羅網般,在預定空域接連被命中,炸成漫天黑雨!
“這……”蒙毅驚得說不出話。
『提前預判了飛梭集群的協同規避演演算法。』沈書瑤在芸娘腦海中解釋,『姒武陽的造物雖先進,但行為模式仍有規律可循。』
但這樣的計算,代價巨大。
芸孃的鼻血緩緩流下,眼前陣陣發黑。強行與沈書瑤進行深度思維同步,對她的生物大腦造成了嚴重負擔。
“還有……最後一個時辰……”她抹去鼻血,目光死死鎖定前方。
亂流區的邊界,已能看到一線相對平靜的海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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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半個時辰。
追兵改變了戰術。
三艘黑色戰艦不再發射飛梭,而是艦首併攏,開始蓄能。恐怖的逆熵能量在艦首彙聚,形成一個直徑超過十丈的黑色能量球,表麵跳躍著猩紅閃電。
“是主炮齊射!”觀測員的聲音帶著顫抖,“能量讀數……足以一擊蒸發蜃樓號!”
避無可避。
蜃樓號此刻正處於亂流區邊緣,前方是平靜海域,後方是電磁亂流,左右無任何掩體。
而那枚黑色能量球,已牢牢鎖定了艦船。
“全體!準備抗衝擊!!”蒙毅的吼聲中帶著絕望。
芸娘望著那枚越來越亮的能量球,腦中閃過無數念頭:
躲不開。
擋不住。
難道要死在這裡?
不。
她猛地抬頭,眼中閃過瘋狂的光芒。
“沈書瑤!若我們將剩餘的所有護盾能量集中於船首一點,能否擋住這一擊?”
『不可能。能量級差過大,即便集中能量,也會被瞬間擊穿。』
“那如果……”芸娘一字一頓,“再加上我所有的血脈能量,以及你資料庫中那個‘時空偏轉協議’的雛形演演算法呢?”
沈書瑤沉默了。
那是一個從未實際執行過的理論演演算法,成功率不足1%,且需消耗巨量生物能量作為燃料。
更重要的是——若演演算法崩潰,反噬的能量亂流不僅會殺死芸娘,還可能損壞她自身的資料核心。
『你會死。血脈能量耗儘後,你的身體會瞬間崩潰。』
“蕭燼羽用命為我們爭取時間。”芸娘笑了,笑容淒美而決絕,“我這條命,本就是撿回來的。現在,該還了。”
她不再猶豫,雙手猛地拍在控製檯上!
“所有護盾能量!全部集中到船首!立刻執行!!”
“芸姑娘!你要做什麼?!”蒙毅大驚失色。
“執行命令!!!”
船員們咬牙操作,所有護盾發生器過載運轉,藍白色的能量從船身各處抽離——所過之處,走廊燈光瞬間熄滅,備用係統逐一離線。這是真正的孤注一擲。所有能量彙聚於船首,形成一麵厚實卻明顯過載、邊緣不斷崩解的能量盾。
與此同時,芸娘手腕上的九芒星印記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金光!那光芒如液體般流淌而出,接觸控製檯的瞬間,便被沈書瑤的意識引導,轉化為艦船可識彆的能量頻率,順著能量線路湧向船首!
沈書瑤的意識全功率運轉,將那個危險的“時空偏轉協議”編譯成可執行程式碼,與芸孃的血脈能量深度融合——
“以姒氏血脈為燃料!”
“以秩序演演算法為框架!”
“偏轉吧——時空的軌跡!!!”
在黑色能量球發射的同一瞬間,蜃樓號船首亮起一道扭曲的、無法形容的“光膜”。
那光膜並非實體,更像一麵破碎的鏡子,鏡麵中倒映著錯亂的時空景象——有古代戰場,有未來星空,還有無數重疊的海麵。
黑色能量球撞上了光膜。
冇有爆炸。
能量球彷彿撞進了無形漩渦,被扭曲、拉伸、分解,最終化作無數細碎的資料流,消散在錯亂的時空中。
但代價已然顯現——
芸娘噴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癱軟下去。手腕上的九芒星印記迅速黯淡,麵板浮現出龜裂般的紋路,生命氣息急速衰退。
“芸姑娘!!”蒙毅衝上前扶住她。
蜃樓號成功衝出亂流區,駛入平靜海域。
後方,三艘黑色戰艦因主炮過載,暫時無法追擊。
他們……暫時安全了。
但代價是什麼?
蒙毅抱著芸娘逐漸冰冷的身體,這個在戰場上見慣生死的將軍,雙手竟忍不住顫抖。甲板上,李固撐著斷臂站起身,望著昏迷的芸娘,又看了看身後一片死寂、連追兵都消失的海麵——他們贏了,卻像輸了一切。
角落裡,被能量鐐銬鎖住的胡亥瞪大雙眼,望著芸娘癱軟的身體,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而趙高——那雙永遠算計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真正意義上的震驚,隨即又迅速被更深的思索取代。
整整十息,船上隻有地脈引擎苟延殘喘的嗡鳴,以及壓抑到極致的沉默。
然後——
“快看!前方!!”
觀測員嘶啞的喊聲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齊齊抬頭。
蜃樓號正前方,迷霧不知何時散開一線。一座籠罩在氤氳霧氣中的島嶼輪廓,如海市蜃樓般緩緩浮現。
島嶼中央,一道湛藍色的光柱撕裂夜幕,沖天而起!
那光芒純淨而溫暖,彷彿帶著生命的氣息,穿透海霧,落在芸娘龜裂的麵板上——那些裂紋中滲出的血珠,在藍光中微微顫動,不再持續惡化,而是維持在瀕臨崩潰的臨界狀態。
沈書瑤的聲音在芸娘腦海中響起,首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紋”——先是急促的警報調性,檢測到共鳴率後,驟然轉為一種近乎“驚喜”的頻率震顫:
『檢測到高濃度生命能量輻射……與姒氏血脈共鳴率89%……』
『是本源結晶……她還有救!』
蒙毅猛地抬頭,獨眼中爆發出絕處逢生的光芒:
“全速前進!目標——那座島!!!”
“諾!!!”
船員們的應和聲雖然疲憊,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