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三月,時近寒食。
鹹陽城籠罩在清潤水汽中,細雨沾濕了青石街道。按秦法,百姓皆熄舊火、備冷食,門前插柳,謹守著寒食禁菸、踏青祭祖的古禮。
街巷間飄著新斫柳枝的清香,黔首們提著竹籃,或祭掃城郊陵墓,或折柳插門,一派循古之景。
細雨纏繞著宮闕樓台,卻滌不儘人心深處的謀算。
唯國師府邸,透著與這春日時令格格不入的死寂——
芸娘自平旦便高熱不退,脖頸浮現詭異紫斑,神識在沈書瑤與芸娘之間劇烈撕扯,時而昏迷中厲喝佈防圖有詐,掙紮欲起,時而蜷縮啜泣阿孃給的杏花糕還在灶上,口中混著沈書瑤的冷靜囑咐與芸孃的痛苦呻吟。
侍婢們看得股戰脅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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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症凶險,實乃衝撞先靈之兆!恐是沾染了陰邪之氣,更有傳染之虞!
太醫令丞隔簾診脈後連退三步,寒食節魂歸祠廟,女公子必是撞見不潔之物了!
瞥見她脖頸紫斑時更是麵無人色,隻敢開些尋常退熱解毒的草藥,全然不對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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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燼羽屏退眾人,指尖劃過星晷,啟動掃描功能。
幽藍符文浮現,顯示毒素核心成分與斷腸草萃取物一致——此毒需經特定香料催發,潛伏期約半日,與芸娘發病時辰吻合。
毒素源頭竟來自胡亥前日以弟子孝敬師長之名送來的清明辟邪香囊,而趙高薦來的藥童,身上沾染的奇特香料雖本身無毒,卻如藥引般催發了毒素的揮發與侵蝕。
多方下手,既要滅口又要構陷,顯然是衝著這具承載雙魂的身軀而來,更欲藉此拖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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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瑤,撐住。
他啟動應急能源,淡青色的醫療光波如青氣縈繞,籠罩榻上之人。
星晷能源已如強弩之末,隨時可能徹底枯竭,意識海中響起尖銳警報。
蕭燼羽麵色愈發蒼白,生命力正隨能源一同快速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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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孃的眼瞼艱難掀起,瞳中金芒流轉,是沈書瑤強行壓製住芸孃的神識與毒素侵蝕。
此刻她眼神銳利如隼,本能地審視門窗方位與可能的退路,聲氣虛浮卻帶著軍人的沉著:
毒素已傷及肝氣……趙高在外散佈流言……盧生、侯生等燕齊方士藉機發難,你當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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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她的身子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渙散,劇痛湧上麵龐。
毒素侵蝕識海,削弱了沈書瑤對肉身的掌控,芸孃的執念本就根植於此身,毒素反激發出她心神深處的求生本能,每次神識交替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恍若魂魄正在被強行剝離。
隨著毒素加深,芸娘神識占據上風之時愈長,沈書瑤唯在危急時刻方能短暫覺醒。
此刻芸娘哭喊道:好痛……燼羽哥哥……我好難受……是不是我要死了?家國俱亡,我爹孃……阿兄……都不在了……我隻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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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懼,吾在。
蕭燼羽按住她顫抖的手,將醫療光波功率調至最大,聲調溫柔卻堅定:
再堅持片時,毒素便可壓製,汝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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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時,府門被鐵甲撞響,蒙毅帶著幾名郎衛快步闖入,神色凝重:
國師,陛下急召!今日驪山祭祖大典,陛下在祠廟突感違和,盧生、侯生等人言是仙緣異動,非要請君前往禳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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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燼羽扯過錦被掩住芸娘頸間紫斑,看著她因痛苦而扭曲的麵容,眼中閃過一絲不忍,隨即轉為決絕。
他轉身時玄色外袍翻飛,對守在門外的侍婢吩咐:
看好她,無論醒寐,不許任何人近前三尺,若有異動,立時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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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雪亮,趙高這次藏得極深。
自上次他逃亡歸來,趙高因遣死士追蹤、意圖搶奪巴寡婦清臨終托付的遺寶——那藏著礦脈秘圖與奇術手記的寶物,引得陛下震怒重罰後,這位中車府令表麵雖更顯恭順,但那刻骨的恨意卻如毒蛇般轉入更深的暗處,伺機而動。
今日之局,正是他藉著清明祭祖的時機,聯合私下教導的胡亥,用芸娘中毒之事煽風點火,又借嬴政祭祖時的不適大做文章,精心炮製的報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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驪山北麓的祠廟香菸繚繞,祭祖大典的禮器還陳於案上,青銅鼎中殘留著太牢之禮的黍稷與酒漿。
嬴政坐於殿中,麵色發青,眉宇間凝著倦意——方纔行燔柴告天之禮時,他突然頭暈目眩,險些栽倒在牌位前。
殿下除了李斯,還侍立著幾位身著方士袍服的老者,盧生、侯生等燕齊方士赫然在列。
而趙高,正垂手侍立在嬴政身側,宛如一道沉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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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就在嬴政身形微晃的刹那,趙高已搶步上前,恰到好處地扶住他的手臂,聲音充滿了恰如其分的惶恐與關切:
定是連日祭禮辛勞,加之憂心仙緣,才傷了龍體!
他抬頭,目光似是無意地掃過剛踏入殿門的蕭燼羽,那眼神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淬毒般的算計,同時指尖幾不可察地往盧生方向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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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生見狀,立即上前一步,手持玉笏,朗聲道:
陛下!清明乃陰陽交彙之時,祭祖更是敬天法祖之禮。國師得崑崙真傳,卻欲獨占東海仙緣,屢次詆譭我等丹藥,逆天而行。今陛下祭祖遇阻,芸娘姑娘身染怪症,正是上天示警,此非偶然,實乃天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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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緊接著附和,語氣悲憤:
陛下明鑒!國師言吾等丹藥有毒,然陛下服用後龍體康健,此乃有目共睹!國師此舉,不僅寒了天下方士之心,更是質疑陛下求仙之誠!
他跪地叩首,聲淚俱下,臣等願以性命擔保丹藥無虞,懇請陛下允臣等與國師當庭論道,辨明丹理,以安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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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的李斯此刻終於抬眼,緩聲道:
仙師,盧生、侯生所言,亦是為陛下聖體著想。方士之術終究虛無縹緲,治國當以法度為先,刑名之術纔是強國之本。若仙師確有延年妙法,何不公之於眾,以免同道相疑?
這位丞相輕描淡寫,既申明瞭法家立場,又未開罪方士集團,更試探著蕭燼羽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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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對四方圍攻,蕭燼羽麵色蒼白卻脊背挺直。
他輕咳一聲,聲如玉石相擊,清晰傳入每人耳中:
陛下,李丞相,諸位仙長。燼羽非阻仙路,乃秉持崑崙訓誡——丹之一道,差之毫厘,謬以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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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如電,掃過盧生:
盧生所謂,可是指陛下近日夜夢驚悸,醒後掌心滲汗,足脛浮腫按之陷指?
不待回答,又轉向侯生:
侯生所謂,可能解釋陛下午後顴紅如妝,舌苔卻滑膩佈滿齒痕?此乃陽氣外越,陰濁內阻之象!
最後看向嬴政,語氣沉痛:
陛下祭祖時忽感天旋地轉,非關仙緣,實乃丹毒引動肝風,上擾清竅!金石之毒已損及三焦,若再服三日,必致五內俱損,先是肝木受損,繼而心火衰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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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問,都直指嬴政最隱秘的病症;每一句,都引述《內經》陰陽五行之論,卻用更精準的語言描述。
他將現代醫學觀察,完美融入了古老的中醫理論框架,字字戳中要害,殿內死寂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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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瞳孔驟縮,這些症狀他深藏於心,竟被一一洞穿!
他死死攥緊案角,指節發白,心中驚濤駭浪:既慶幸有人能看穿丹藥危害,又忌憚這份洞察力背後的威脅。
方士可用而不可信,正好藉此互相牽製。帝王心術,貴在製衡。蕭燼羽有異能卻無根基,方士有信徒卻無實權,趙高掌符璽卻需倚仗朕的信任,李斯握相權卻忌憚宗室,正是朕想要的局麵。
目光驚疑地在蕭燼羽與方士之間逡巡,對丹藥的信任已然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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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燼羽趁勢追擊,聲音陡然轉厲:
更甚者,胡亥公子所贈香囊中暗藏斷腸草萃取之毒,此毒需在清明前後采集根莖煉製,經特定香料催發後方能發作,毒性反應與芸娘症狀吻合!趙府令薦來的藥童身攜催發之引!此等陰損手段,纔是真正禍亂宮闈、危及聖體之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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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麵色不變,早已備好替罪羊:
陛下明鑒!胡亥公子純孝之心可昭日月,定是府中采買香囊的仆役受人蠱惑,暗中調換了物件!臣已將涉事之人拿下,正待陛下發落!
那名被拿下的涉事仆役,早已在獄中畏罪自儘,線索就此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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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口噴人!盧生麵色漲紅,陛下萬金之軀,豈容你妄加揣測!
妖言惑眾!侯生以頭搶地,臣等丹藥取材天地精華,絕無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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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燼羽踏前一步,玄色外袍無風自動,氣勢陡增。
他不再看方士,隻凝視嬴政,聲音陡然拔高,引用了嬴政最忌諱的典故:
陛下可還記得文信侯呂不韋?《呂氏春秋》有雲:靡曼皓齒,鄭衛之音,務以自樂,命之曰伐性之斧。甘醴肥濃,爛腸之食也!今諸生所獻丹藥,內含丹砂、水銀、雄黃,其性酷烈,猶如利斧伐木,肥濃爛腸!長此以往,非但不能長生,反而戕害性命,此非求仙,實乃速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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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盧生、侯生駭然失色,撲跪在地。蕭燼羽此言,不僅否定了他們的丹藥,更將他們與鄭衛之音伐性之斧這等亡國亂政之物類比,其心可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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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
嬴政猛地一拍案幾,胸口劇烈起伏。
蕭燼羽的句句診斷都敲在他的隱痛上,而那呂不韋的比喻,更是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深的忌諱與恐懼。
他目光冰冷地掃過跪地的方士,殺機一閃而逝。
丹理之辯,容後再議!盧生、侯生,退下專心煉丹,以觀後效!此言看似保全,實則已生疑竇。
仙師抱恙,且回府靜養。他對蕭燼羽揮袖,語氣緩和卻不容置疑——他需要這柄能斬開迷霧的利劍,但也必須將劍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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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朝爭看似平局,蕭燼羽卻知道,趙高雖未完全得逞,但其毒計已部分達成——他成了所有方士的公敵,往後的路隻會更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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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途中,蕭燼羽在馬車中再也壓製不住,咳出一大灘黑血,濺在玄色袍角上。
能源過度消耗引發係統崩潰,眼前景象開始模糊晃動,彷彿隔著一層水波,耳邊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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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暴君耗損至此,芸娘還在苦撐,值嗎?
沈書瑤的聲音在腦域響起,滿是焦急與心疼。
我要的不是嬴政的信任。
他抹去唇邊血跡,目光掠過車外插柳的黔首,聲音低沉卻堅定:
是讓他對原有求仙路產生懷疑,為東行創造理由。隻是……
他頓了頓,滿是疲憊,趙高此計毒辣,我們已成眾矢之的。
周旋各方勢力、平衡雙魂情感的心力交瘁,幾乎要將他壓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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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如織,洗不淨這宮闈深處的陰謀與算計。
此刻國師府內,芸孃的神識在昏迷中呢喃著韓地的祭祖歌謠。
隨著毒素加劇,雙魂切換越發頻繁,沈書瑤的神識被毒素壓製得僅剩一絲清明,唯有在芸娘情緒劇烈波動時方能短暫奪回掌控。
對蕭燼羽這唯一依靠的極度擔憂,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執念。
這執念衝破了沈書瑤的壓製,驅使著肉身跌跌撞撞地衝向府門——她神識混沌中隻記掛蕭燼羽安危,想循著驪山方向尋他,在這世上,她隻剩這一點不願放手的溫暖了。
剛到門口,她眼前一黑,再次昏迷,脖頸的紫斑如蛛網蔓延,又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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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細雨淅淅瀝瀝落下,更大的風暴正在鹹陽宮的陰影中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