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國師府的丹爐,伴著一載枯榮,又燃至公元前217年的深秋。
丹房內,芸娘正俯身檢視爐火。
火光映照著她精緻的側臉,那雙曾經隻撫琴作畫的手,如今已能嫻熟地掌控火候。
素衣難掩天生貴氣,眉目間與沈書瑤確有七分相似,隻是更添幾分江南水鄉的婉約。
“火候正好。”沈書瑤在識海中溫聲指點,“記得控火訣嗎?”
芸娘指尖輕撚,一道微光冇入丹爐:“是這樣嗎,書瑤姐姐?”
“很好。”
這時,蕭燼羽從門外走來。
芸娘立即垂首退到一旁,刻意保持著距離。
蕭燼羽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
今日芸娘穿著一襲淡青衣裙,發間彆著一支素雅的木笄,這裝扮讓他恍惚間想起了與書瑤初識時的光景。
然而那低垂的眼簾與刻意疏離的聲線,卻又分明是另一個倔強的靈魂。
“仙師。”芸娘輕聲行禮,聲音如玉石相擊,卻帶著清晰的界限。
蕭燼羽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她指尖的薄繭。
就在他準備開口時,門外傳來謁者通報:
“陛下有旨,宣國師入宮覲見!”
……
鹹陽宮內,始皇帝端坐龍椅,趙高侍立在側,李斯手持竹簡稟報政務。
一位姓周的方士站在殿中,神色倨傲。
“仙師來得正好。”始皇帝聲音威嚴,“周生說他新煉成一味‘九轉通神丹’,可助朕延年益壽。聽聞仙師也在研製新丹,不如二位切磋一番?”
周方士躬身道:“陛下,貧道這九轉通神丹,采集終南山百年靈芝、長白山千年人蔘,輔以...”
“輔以硃砂、水銀等物?”蕭燼羽忽然打斷,語氣平靜,“周道長可知道,這些礦物入藥,雖能一時提振精神,長久卻會損傷龍體?”
周方士臉色一變:“仙師此言差矣!煉丹之道,本就是化金石為靈藥。不知仙師又有什麼高見?”
蕭燼羽從容執禮:
“陛下,周道長所言不虛,金石確能令人精神煥發。然,燭火愈燃愈烈,終有油儘燈枯之時;江水奔流不息,方是綿延長久之道。”
“臣的‘養元安神丹’,不取金石,專調陰陽,旨在固本培元,使陛下夜寢安穩,日理萬機而神氣不倦。”
始皇帝眼中閃過興趣:“哦?不用金石,也能有如此功效?”
“正是。”蕭燼羽取出一枚玉盒,“此丹已試煉成功,陛下可先試用。若有效,再與周道長的丹藥比較不遲。”
周方士冷笑:“不用金石,算什麼仙丹?怕不是尋常草藥,拿來糊弄陛下!”
始皇帝沉吟片刻:
“既然如此,三日後,二位各獻丹藥,朕自有評判。”
……
回到國師府,蕭燼羽立即著手準備。
芸娘安靜地在旁協助,忽然輕聲道:
“仙師,那周方士離去時神色有異,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蕭燼羽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且說說看。”他溫聲道。
芸娘垂眸分析:
“周方士在朝中經營多年,仙師今日當眾質疑他的丹方,他必定懷恨在心。”
“三日後比試,正是他最好的下手時機。”
蕭燼羽不禁暗暗點頭。
……
三日後,始皇帝駕臨國師府。
儀仗森嚴,甲士環列。
周方士率先獻丹:
“陛下,這是貧道精心煉製的九轉通神丹,請陛下服用後,必覺精神煥發,恍若登仙。”
蕭燼羽卻道:
“陛下且慢。臣有一法,可驗丹藥優劣。”
他命人取來兩隻玉碗,各放入一枚丹藥,注入清水。
周方士的丹藥很快溶出詭異的金紅色,而蕭燼羽的丹藥則散發出淡淡的藥香。
“陛下請看。”蕭燼羽指向周方士的丹藥,“這金紅色便是金石之毒。長期服用,毒素積存體內,終將傷及根本。”
突然,數道黑影從梁間躍下,直取始皇帝!
“護駕!”蒙毅拔劍大喝。
蕭燼羽袖中飛出數道銀光,奈米機器人組成的光網將刺客儘數攔下。
混亂中,一枚淬毒暗器射向始皇帝!
芸娘下意識就要上前,卻被蕭燼羽輕輕攔在身後。
“小心。”
他低聲道,同時指尖輕彈,暗器在空中化為齏粉。
侍衛在刺客身上搜出與周方士往來的憑證。
始皇帝麵色陰沉:
“將周生押入大牢!”
……
待聖駕離去,芸娘望著蕭燼羽,欲言又止。
“方纔……為何要護著我?”她聲音輕柔。
蕭燼羽沉默片刻:
“你既在國師府當差,我自然要護你周全。”
這個回答讓芸娘心中一暖,卻又帶著淡淡的失落。
……
是夜,月色如水。
芸娘獨坐院中,輕撫古琴。
琴聲婉轉,如泣如訴。
“今日的琴音,似乎格外憂傷。”沈書瑤在識海中輕聲說道。
芸娘指尖一頓:
“書瑤姐姐,我是不是很傻?明知不該,卻還是...”
“情之所至,何錯之有?”沈書瑤溫和迴應,“不如我們來下一局棋?”
識海中,棋盤浮現。
芸娘執白,沈書瑤執黑。
“你的棋藝進步很大。”沈書瑤落下一子,“記得剛教你時,你總是急於求成。”
芸娘輕輕落子:
“是書瑤姐姐教得好。你說過,棋如人生,有時候退一步,反而海闊天空。”
……
就在對弈間,趙高的侍女春娥突然到訪,說是奉中車府令之命送來一卷古籍丹方。
芸娘接過竹簡,在沈書瑤的暗中指導下,一眼就看出這丹方暗藏殺機。
但她不動聲色:
“三日後來取丹。”
……
這三日裡,蕭燼羽暗中觀察,發現芸娘竟能對丹方進行精妙修改,化解了其中的凶險。
更讓他驚訝的是,她時而展現出沈書瑤那般精湛的技藝,時而又流露出屬於她自己的獨特風格。
第三日丹成之時,金光乍現,滿室生香。
趙高悻悻離去後,蕭燼羽忍不住輕聲問道:
“方纔煉丹時……是你還是書瑤?”
芸娘抬眼看他,目光清澈:
“仙師覺得呢?”
這一刻,蕭燼羽在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睿智,也看到了屬於她自己的倔強。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曾經癡纏他的少女,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需要庇護的亡國貴女。
“你們……都做得很好。”他終是溫和地說道。
芸娘眼中頓時綻放出光彩,那笑容純粹得讓人動容。
……
夜深人靜時,芸娘在書房作畫。
畫中是月色下的丹房,一個身影憑窗而立,衣袂飄飄。
她在畫角題下一行小字: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好字,好畫。”沈書瑤在識海中讚歎。
芸娘輕撫畫中人的輪廓,低聲呢喃:
“書瑤姐姐,我是不是很貪心?明明知道不該,卻還是...”
“傻丫頭。”沈書瑤聲音溫柔,“感情的事,從來不由人。重要的是,我們都在努力做對的事。”
……
窗外,蕭燼羽靜靜立在月光下。
他原本是要來取一味藥材,卻無意間聽到了那聲帶著輕歎的呢喃。
看著芸娘專注作畫的側影,與畫角那行清秀卻悵惘的小字,他心中某處似乎被悄然觸動。
他最終冇有踏入書房,隻是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隱回了月色之中。
有些心事,一旦窺見,便再難當作不知;
有些改變,悄然發生,或許也無需急於定義。
夜風拂過,帶著丹房散不儘的餘溫與藥香,盤旋著,不知該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