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室之內,幽藍的“龍髓”微光與丹爐赤焰交織,將蕭燼羽的側臉映照得輪廓分明,沉靜如深潭古井。
他修長的手指在青銅窺管幾處微妙點位極快掠過,身旁,沈書瑤同步啟動了能量標記與模擬程式——目標直指那批被動了手腳的石髓。
一切悄無聲息,爐火依舊熊熊,風雷之聲在爐內低沉迴響,彷彿什麼也未發生。
然而,僅僅十數息之後——
丹室外,肅立如青銅塑像的郎官衛士們,腰間那百鍊青銅鑄就的秦劍與劄甲葉片相接之處,毫無征兆地開始發出一種極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嗡嗡”震顫聲。
起初零星幾聲,衛士們尚自疑惑,以為是氣血流動或夜間錯覺。
但很快,這嗡鳴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幾乎每一位守衛的劍格與甲冑連線處都開始共鳴,聲音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彷彿無數隱形的毒蜂在黑暗中同時振翅,帶著一股陰寒刺骨的詭異氣息,透過冰冷的金屬直滲掌心!
“邪門?!”一名百將(統率百人的軍官)臉色驟變,低喝出聲。他死死按住自己腰間不斷嗡鳴震顫的劍柄,那絕非尋常的觸感讓他脊背發涼。他猛抬頭,銳利的目光掃過麾下士卒,所見皆是同樣驚疑惶恐的麵孔。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釘死在那扇不斷透出風雷之聲的厚重石門之上。
異象源起丹室!
恰在此時,蕭燼羽淡漠的聲音穿透石門,清晰落入每一名衛士耳中,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爐火異動,乃金石陰煞之氣與陽火沖剋,氣機外泄,擾動金鐵。無關人等,勿驚勿躁,各守其位。”
門外瞬間死寂。
金石煞氣?陰陽沖剋?氣機外泄?
這些玄奧的詞彙他們雖不全懂,但那切膚感受的詭異“氣機”做不得假!這位神秘的蕭先生,竟能隔著厚重石門,瞬間洞察根源,並精準判斷至此?
那百將倒吸一口涼氣,心知此事絕非小可,厲聲喝令部下加強戒備,不得有任何異動,自己則毫不猶豫,轉身疾步如飛,直奔上官稟報——此事必須即刻上達天聽!
訊息沿著秦帝國高效運轉的神經脈絡飛速傳遞。不到半個時辰,深夜仍未安寢的丞相李斯便接到了緊急稟報。
“劍甲自鳴,陰寒震顫?因陰陽藥性沖剋,氣機外泄?”李斯執筆的手猛地一頓,一滴濃墨汙了竹簡,他卻渾然不覺,眼中精光爆閃,“蕭燼羽瞬間便斷出根源?”
他心中驚濤駭浪。盧生會做手腳,在他意料之中,但他萬萬冇想到,蕭燼羽竟是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點破”!這甚至不是點破,他隻是精準描述了現象和根源,卻未指認任何人!
此舉,堪稱絕妙!
一石三鳥:無聲展露其深不可測的掌控力;借製度程式上報,自身超然物外;將這玄異現象坐實,進一步加深陛下對煉丹之險與蕭燼羽之能的認知。
那個下黑手的人……此刻怕是已魂飛魄散!
李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盪,瞬間恢複冷靜。他深知陛下心性,此刻絕非大動乾戈之時,但暗流必須絕對掌控。
“知道了。”李斯聲音沉靜如水,“依蕭先生所言,外鬆內緊,一切如常。將此異象詳錄,即刻呈報陛下。增派可靠人手,嚴密監控所有經手藥材之吏員、方士,重點盯住盧生一門,記錄其言行交際,但暫勿驚動。”
“諾!”屬官領命,悄無聲息退入夜色。
李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鹹陽宮闕,指尖輕叩案幾。盧生,已是一步死棋。何時剔除,隻在陛下一念之間。
……
幾乎同一時間,盧生並未如常飲宴,正獨自在自己的丹房內焦躁踱步,等待著丹室那邊計劃中的“災變”訊息。
他計算的時辰已到,那陰寒之毒早該引發劇烈沖剋甚至炸爐之兆,該是他出場“卜筮解難”、奪取功勞之時了。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心腹弟子,而是一個平日與他交好、同樣負責部分藥材事宜的方士,此人麵色慘白、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盧兄!禍事了!丹室……丹室那邊出大事了!”來人聲音顫抖,語無倫次,“門外衛士的劍和甲冑……自個兒震起來了!嗡嗡作響,陰寒刺骨!說是……說是藥性沖剋,氣、氣機外泄!那姓蕭的隔著門就斷出來了!訊息已經報給丞相,怕是……怕是直達天聽了!”
“什……什麼?!”盧生如遭五雷轟頂,猛地僵在原地,臉上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
劍甲自鳴?氣機外泄?藥性沖剋?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臟上!
他摻入的那東西,性極陰寒詭秘,就是為了引發沖剋!但這異象本該深藏於丹爐之內,怎會……怎會以這種聞所未聞的方式,波及到門外衛士的兵甲之上?!
那蕭燼羽到底是人是鬼?!這根本不是方士手段,簡直是妖法!仙法!
而且,他直接點破了“藥性沖剋”!
雖未指名道姓,但這與直接將他盧生的名字寫在竹簡上呈給陛下有何區彆?陛下若深究,他下午單獨“複覈”石髓的舉動根本經不起查問!
無邊的恐懼如同冰海怒濤,瞬間將他吞冇。他雙腿一軟,踉蹌著跌坐在席上,冷汗涔涔而下,頃刻間浸透了裡衣。所有的算計、野心,在這一刻被那詭異的嗡鳴和蕭燼羽平淡的話語碾得粉碎!
這不是失敗,這是徹底的、碾壓式的毀滅前兆!對方甚至懶得與他正麵交鋒,就用這種神鬼莫測的方式,將他逼入了絕境!
“完了……全完了……”盧生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身體無法控製地顫抖。始皇陛下對求仙藥的執著與對失敗的殘酷,他比誰都清楚。此次非但未能扳倒對手,反而可能……他彷彿已經嗅到了鹹陽獄中的血腥氣。
強烈的悔恨和求生欲瘋狂滋長。鹹陽已是絕地!
一個無比危險卻又是唯一生路的念頭在他絕望的心中瘋狂燃燒——必須逃!儘快逃離鹹陽!
……
鹹陽宮深處,燭火通明。
秦始皇嬴政放下了丞相府與衛尉聯名送來的急報竹簡。
關於“劍甲自鳴”與“陰陽沖剋,氣機外泄”的記錄,以及蕭燼羽那冷靜到極致的應對,一字不落地印入他眼中。
威嚴的帝王麵容上古井無波,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驟然凝聚起駭人的風暴,殿內侍立的宦官皆屏息凝神,恨不得將自身融入陰影之中。
“陰陽沖剋……氣機竟能外泄如斯,擾動金甲……”嬴政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簡的邊緣,語氣聽不出喜怒,卻蘊含著令人窒的壓力,“蕭卿之能,果真通玄。”
然而,下一瞬,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寒刺骨,彷彿來自九幽:“竟有宵小之徒,敢在朕的長生大業上動手腳?!”
這對於追求長生已近乎執唸的帝王而言,是無可饒恕的褻瀆與背叛!
“趙高。”嬴政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絕對的威嚴。
“臣在。”陰影中,中車府令趙高悄步上前,躬身聽令,姿態謙卑至極。
“讓黑冰台動起來。”嬴政的目光銳利如劍,似乎能穿透重重宮牆,鎖定那個心懷鬼胎的身影,“給朕盯死所有接觸過藥材的人。那些方士……特彆是盧生。朕要知道他每時每刻的動靜。但,毋需即刻擒拿。”
他要看看,這條受了驚的魚會如何掙紮,又會攪起多少沉底的淤泥。煉丹之事不容有失,蕭燼羽這顆關鍵的棋子更不能輕易擾動,但所有的威脅,都必須在他的掌控之中,等待最終雷霆清算的時刻。
“諾!”趙高心中一凜,深知陛下殺意已動,恭敬領命,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
嬴政重新拿起那份竹簡,目光卻已投向虛空。蕭燼羽展現的能力讓他驚歎,也更添忌憚。而內部的蠹蟲,則讓他怒火中燒。
“八十一日……”他喃喃念著這個期限,眼神越發深邃冰冷。這八十一天,註定風波不息。
……
丹室內。
蕭燼羽負手而立,彷彿門外那場因他一手導演的風波與他毫無乾係。
沈書瑤帶著一絲輕鬆笑意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搞定!能量模擬反饋穩定,盧生那邊的生物訊號讀數現在亂得像一鍋粥,恐懼值飆升!監測網路顯示,超過三股不同的監視力量被啟用,重點覆蓋藥材流程和盧生周邊。秦始皇的情緒波動劇烈,殺意指標很高哦。”
“咎由自取。盧生此舉,自絕生路。”蕭燼羽語氣平淡無波,“維持模擬輸出,強度按計劃逐步衰減,三個時辰後歸於平靜。那批毒石髓的能量特征,‘幽苔毒素’,列入最高優先順序監測序列。”
“明白!資料已記錄歸檔。說起來,這傢夥倒是送上門來了一份寶貴的‘異常能量’樣本。”
“嗯。我們的首要目標,仍是確保丹爐平穩執行至週期結束。”蕭燼羽的目光掃過穩定燃燒的爐火,“盧生若尚有幾分急智,此刻所思所想,絕非狡辯脫罪,而該是……如何能逃出生天了。”
根據曆史記載,盧生與侯生正是在深感恐懼與絕望後,選擇非議始皇並逃亡,最終引發了那場著名的“坑儒”事件。蕭燼羽此番操作,精準地將盧生推回了曆史原有的軌道,既順手剷除了身邊的隱患,又未明顯篡改曆史主乾,堪稱一次巧妙絕倫的“金蟬脫殼”與“借力打力”。他不僅自身超然事外,更可能間接加速了曆史車輪的轉動,為自己和沈書瑤的最終計劃創造了更為確定的局麵。
爐火灼灼,映照著他深邃平靜的眼眸。
丹室之外,因他輕描淡寫的一招,已暗流洶湧,殺機四伏。而曆史的關鍵節點,也正在這洶湧的暗流之中,被悄然推向著它既定的方向。
真正的棋手,依然彷彿置身事外,卻又無處不在,落子無聲而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