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計劃總趕不上變化。
當日下午,李斯竟不請自來,再次造訪國師府。
這位廷尉大人此番不再如上次那般客套迂迴,徑直步入鋪著青磚的正廳,目光如炬,開門見山:
\"國師真是好手段!如今連陛下都對那'崑崙仙境'深信不疑。隻是不知,國師口中的仙境,究竟坐落於何方仙山,哪片福地?\"
蕭燼羽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依舊波瀾不驚:
\"廷尉大人何出此言?崑崙乃萬山之祖,龍脈之源,仙境自然位於崑崙絕巔、縹緲雲海之間。\"
李斯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卷顯然是新謄抄的竹簡,擲於案上:
\"巧得很。昨日剛有一支自西域歸來的商隊入城,其首領言之鑿鑿,稱昆崙山上除了終年不化的冰雪與嶙峋怪石,空無一物!不知國師對此,又作何解釋?\"
這是蕭燼羽未曾預料到的漏洞,是來自這個時代最直接的實證挑戰。
他強自鎮定,大腦飛速運轉,尋找合理的說辭:
\"凡夫肉眼濁氣未清,如何能得見真正的仙境?仙凡有別,若非身具仙緣、福澤深厚者,即便立於仙境門戶之前,亦隻見山石草木,不見瓊樓玉宇。\"
\"好一個'仙緣深厚'!\"
李斯並未動怒,反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冰冷的毒蛇般鎖住蕭燼羽,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佩劍的玉扣:
\"蕭國師,你可知道,僅憑商隊首領這番證詞,本官此刻便可請旨將你鎖拿入詔獄?欺君之罪,可是要株連九族的。\"
剎那間,廳內空氣彷彿凝固。
案上燭火驟然搖曳,窗外風卷落葉拍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脆響,殺機隱然瀰漫。
蕭燼羽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緊淬毒銀針,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恰在此時,廳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輕柔腳步聲。
芸娘端著青銅茶盞,步履裊裊地走入廳中,手指卻比平日奉茶時多了幾分僵硬。
腰間一枚不起眼的玉飾隨著步伐輕輕相碰,發出細微清響。
她抬眼時,目光掠過李斯,瞳孔極快地收縮了一下。
\"廷尉大人息怒。\"
她將茶盞輕放於案,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絲陌生的疏離感:
\"燼羽哥哥絕非有意隱瞞,實乃天機不可輕泄,否則必遭天譴。\"
蕭燼羽心下一沉——芸孃的主人格,終究還是在此時蘇醒了!
李斯顯然也察覺到她的異樣,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她:
\"這位姑娘是......?\"
芸娘垂首時,袖中一枚青銅小印不慎滑落,\"叮噹\"一聲落在青磚上。
李斯目光一凝,她才似驚覺般拾起,順勢盈盈一拜,儀態間已透著渾然天成的貴氣:
\"小女芸娘,乃前韓國司徒韓辰之女。多年前,大人遊學至新鄭,曾在家父府上盤桓數日,品茗論道,縱論天下。不知廷尉大人可還記得故人?\"
李斯神色微變,目光中閃過一絲追憶,卻仍帶著警惕:
\"你是韓辰的女兒?可有憑證?當年在韓府,令尊曾贈我一物,你可知是何物?\"
\"大人當年在韓曾言'韓之亡,亡於重術輕法',臨行前,家父特將隨身的'明心見性'印贈予您。\"
芸娘將那枚小印遞上,指尖微顫,似是觸及往事心緒難平:
\"國破之日,家父殉節,唯有這枚印章,我一直貼身收藏,從未離身。\"
李斯接過印章,指腹摩挲著熟悉的紋路,指尖竟微微發顫。
當年他遊學困頓,是韓辰不僅留他食宿半月,更在他遭韓國貴族羞辱時挺身而出。
這段知遇之恩,他從未敢忘。
此刻見印章如舊,往事翻湧,神色終於完全緩和:
\"難得韓公還將此物託付於你。當年的知遇之情,李某始終銘記。\"
芸娘眼中淚光閃爍,卻強忍著不曾落下,聲音微顫:
\"家父生前常說,與大人雖隻數麵之緣,卻勝似知己。如今見大人位極人臣、得展抱負,想必九泉之下亦能含笑了。\"
蕭燼羽冷眼旁觀,心中疑竇叢生。
芸娘看似情急之下暴露身份,實則每一句話都精準戳中李斯的舊情,這般刻意,絕非單純為他解圍。
李斯長嘆一聲,再看向蕭燼羽時,目光中的銳利已消散大半:
\"既是故人之女為你作保......罷了。陛下此刻癡迷仙道,我若強動你,反倒惹禍上身。今日之事,暫且擱下。\"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隱晦的試探:
\"隻是國師需知,鹹陽城中盯著你這位置的人不在少數。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日後若遇難處,或許......李某亦可略盡綿薄之力。\"
蕭燼羽心中冷笑,這分明是藉故人之情再次拋來橄欖枝。
他麵上依舊恭敬,婉拒道:
\"廷尉大人的維護之意,在下感激不盡。隻是蕭某乃方外之人,所求不過丹道大成,助陛下證得長生,實在無心參與朝政紛爭。\"
\"方外之人?\"
李斯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垂首的芸娘,語氣悠長:
\"隻怕樹欲靜而風不止。國師......好自為之吧。\"
言罷起身告辭,行至門口又腳步微頓,側身留下一句耐人尋味的話:
\"商隊的話,本官會'忘'了。隻是國師要記得——鹹陽的風,從來都不是隻往一個方向吹的。\"
送走李斯,蕭燼羽立刻轉身,目光銳利如刀,直鎖芸娘:
\"你方纔握盞的指節力度、行禮的步態,全是韓國貴族的習慣——沈書瑤的殘魂,壓不住你了?\"
芸娘——此刻已是真正的她本人——不閃不避,淚水瞬間滑落:
\"燼羽哥哥,我...我隻是想幫你......\"
\"我要聽實話!\"
蕭燼羽毫不為所動:
\"你與李斯的過往,為何從未提及?\"
芸娘哽咽道:
\"當年秦軍破韓,家父殉國,我輾轉逃亡,一直不敢暴露身份。李斯如今權傾朝野,我怕這段往事會給你引來禍端,纔始終隱瞞......\"
蕭燼羽心中震動。
他終於明白她為何通曉宮廷隱秘,為何麵對權貴能從容應對——原來她本就是韓國貴女,更與李斯有這般舊交。
他沉默片刻,追問:
\"你此刻暴露身份,究竟是為瞭解圍,還是另有目的?\"
芸娘用力搖頭,眼神複雜:
\"我隻是怕你出事。李斯心思難測,若真要拿商隊之事做文章,你根本無從辯駁......我隻想助你成事,別無他求。\"
話音未落,芸娘身體猛地一晃,臉色驟然蒼白。
眼中的貴氣與從容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與無措。
她扶著額頭,聲音帶著困惑:
\"方纔...好像有很多畫麵湧進來,那些往事...清晰得不像幻覺......\"
蕭燼羽神色複雜地看著她,沉聲道:
\"不,剛才纔是真正的你。沈書瑤的殘魂隻是暫時退去了。\"
他將方纔的經過一一告知。
芸娘聽罷沉默良久,抬眼時眼中帶著思索:
\"或許...我們可以藉著這層關係,讓李斯保持中立?\"
蕭燼羽緩緩搖頭,眉頭緊鎖:
\"恰恰相反。李斯若因舊情對我們另眼相看,隻會引來趙高更深的忌憚。他本就視我為眼中釘,如今多了這層朝堂牽連,我們的處境隻會更危險。\"
他話音未落,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瓦片鬆動聲。
蕭燼羽眼神驟變,反手將芸娘護至身後陰影處,自己則藉著燭光死角悄無聲息地移至窗側。
凝神細聽片刻,他猛地推開窗欞——
夜色深沉,院牆角落的藥草被踩得狼藉,泥土中赫然嵌著一枚耳璫,上麵雕著細密的\"趙\"字紋。
趙高的人,果然一直在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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