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燼羽指尖撫過冰冷磚石。
地底傳來的微弱搏動如沉睡巨獸的心跳，透過青磚隱隱叩擊他的感知。
九天衍化祭壇的低鳴與嬴政旨意的餘音在府中交織，構成一張無形巨網——
而他，即將成為撕破這張網的人。
夜色如墨，鹹陽宮深處的燭火將嬴政的身影投在繪有九州山河的屏風上，晃動如鬼魅。
他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李斯呈上的西巡馳道圖，腦海中迴響的卻是蕭燼羽那句輕飄飄卻重逾千鈞的話。
\"陛下車駕所至，便是吉途。\"
嬴政驟然抬眼，語氣帶著冷意：\"李斯，你是將朕置於天道之下，還是覺得國師之能，是為你堪輿風水的工具？\"
陰影中的趙高屏息凝神，彷彿融入殿柱的雕刻。
\"趙高。\"嬴政的聲音打破沉寂。
\"奴臣在。\"趙高即刻趨前，身體彎成一個恭敬的弧度。
\"國師府，近日可有異狀？\"
\"回陛下，府內天象異景依舊，盧生、侯生已心悅誠服。隻是...\"趙高稍作停頓，壓低聲音，\"丞相昨日造訪，離去時神色惶惶。郎衛報，國師言語間對丞相似有...嗬斥之意。\"
嬴政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
李斯那點心思，在他眼中洞若觀火。蕭燼羽的反擊，犀利精準，反倒讓他對此人的\"能耐\"又信了幾分——若非真能溝通天地，何來這般睥睨公卿的底氣？
但那日漸衰靡、瀕臨死亡的恐怖記憶，是掃滅六國、登臨絕頂後的他絕不容許再現的噩夢。
蕭燼羽是他的葯，是他的續命仙丹，必須牢牢鎖在籠中。
指尖無意識攥緊了案上玉圭，指節泛白——他絕不會允許這劑\"葯\"有半分失控的可能。
\"傳旨。\"嬴政的聲音不容置疑，\"國師煉丹辛勞，朕心甚念。著太醫署再遣精幹學徒十人入府，悉心伺候，聆聽教誨。爾等需將國師丹道心得、日常言行，逐日詳錄，密封直呈於朕。\"
他刻意加重了最後一句，\"國師所需一切'藥引'，由蒙毅親自督辦，舉國搜尋，限期送達。國師身係社稷，當靜修於府，無詔，絕不可離半步。朕欲深研養生之道，會常召國師入宮，切磋請教。\"
旨意抵達國師府，帶著帝王\"溫情脈脈\"的冰冷鎖鏈。
宣旨宦官走後，蕭燼羽看著院內又多出的十雙\"眼睛\"——那些學徒眼神中的窺探欲幾乎不加掩飾。
他嘴角那絲慣有的玩味笑容，滲出了些許冷意。
\"嬴政這是要把我放在他的丹爐裡，文武火交替，既要榨出丹髓，又要看緊爐門，怕我這'藥材'成精跑了。\"他對著虛空低語。
沈書瑤的意念如清泉流過：「預期之內的反應。依賴已異化為囚禁。外出通道徹底鎖死。必須利用現有資源，製造一個他無法拒絕且必須依賴我們才能解決的危機。」
\"危機？\"蕭燼羽目光轉向庭院中央那座巍峨的\"九天衍化祭壇\"，嘴角弧度變得危險，\"他以為風暴在天上，卻不知真正的驚雷，一直埋在他的龍椅之下。\"
「地脈異動解像度已達七成。其能量流轉與《山海經·大荒東經》所載'地脈巡行'之述隱晦相合。青黑色黏土成分，與古籍中'先天戊土之精'特性相似，此物多見於東海極淵，有記憶天地氣機之能。」
\"有意思。\"蕭燼羽眼中閃過銳光，\"一個接觸過齊國秘典的老方士，手握東海奇物，死於渭水邊...而鹹陽宮底下，正好有個東西在與它隱隱呼應。\"
「推測：老方士可能發現了地脈與外物間的隱秘聯絡，觸及某些禁忌，故遭滅口。」
\"看來這鹹陽宮，不僅是權力的頂點，還是秘密的漩渦中心。\"蕭燼羽輕笑，\"嬴政坐擁天下，卻不知腳下踩著怎樣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
機會如期而至。
次日下午，嬴政傳召蕭燼羽，地點選在一處更為隱秘的暖閣，殿內僅有嬴政與趙高二人。
\"國師近日清修，丹道可有精進？\"嬴政看似閑談，目光卻如鷹隼，鎖住蕭燼羽的每一個細微反應。
蕭燼羽執禮如儀：\"仰賴陛下天威，新丹已成，龍體溫養正宜。隻是...\"他微微蹙眉，麵露一絲恰到好處的隱憂。
\"講。\"
\"臣於神遊之際，偶感帝都氣運似有微瑕。鹹陽乃陛下根基，本應紫氣沖霄，然近日地氣流轉似有陰晦暗生，如美玉微瑕，若長期浸染，恐於陛下聖安...有損微末。\"他語速放緩，語氣慎重而真誠。
嬴政眼神驟然銳利：\"地氣陰晦？此言當真？\"
長生是他的逆鱗，任何潛在威脅都必須抹殺。
\"此乃天人交感，玄之又玄。\"蕭燼羽麵露難色，隨即話鋒一轉，\"或與秦之水德相關。水潤下亦藏幽，載舟亦能覆舟。臣或需借陛下真龍之氣，於宮禁中樞之地，布一小型感應法陣，細細揣摩地氣之流轉，方能探明這絲不安之源，以期早日禳解。\"
陰影中的趙高，眼皮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嬴政沉默良久——多疑是他的本性，但惜命是他的核心。丹藥的效果實實在在，之前的重病更是刻骨銘心。地脈之說雖虛無縹緲，但關乎己身，寧可信其有。
\"準。\"嬴政最終開口，目光轉向趙高，帶著深深的告誡，\"趙高，你親自'輔佐'國師，於宮內擇地佈陣。一應所需，由你經手。但有所察，事無巨細，報與朕知！\"
\"輔佐\"二字，被他咬得極重。
\"奴臣遵旨！\"趙高深深躬身，抬起頭時，臉上已換上全然的恭敬與好奇。
趙高躬身領旨時，指節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袖中暗藏的機括——那是他昨夜命人連夜打造的\"窺心針\"，既能借銀線顫動感知目標氣息，更能在\"意外\"發生時，讓威脅悄無聲息地消失。
蕭燼羽垂下眼簾，心中冷笑：好個忠僕！正好，借你這雙眼睛，把你主子最深的恐懼，看個清清楚楚！
蕭燼羽垂眸時，餘光恰掃過趙高袖中一閃而過的銀線反光，卻未深究——
他不知，暖閣樑上暗處，另一道極細的銀線正隨自己的呼吸晃動，線尾淬毒的短針，已對準他的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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