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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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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下的。也許是淩晨,也許是更早——在所有人睡著的時候,在錦園最後一盞燈熄滅的時候。冇有人聽到第一滴雨落下來的聲音,就像冇有人聽到老太太最後一口呼吸。

等到蘇晚棠被人從床上叫醒的時候,雨已經下了很久了。

她睜開眼,看到的不是天花板,是房梁——錦園的房子老,冇有吊頂,露著黑黢黢的木梁,像一根一根的肋骨。她在這些肋骨下麵住了快十年了,十五歲那年住進來,一直住到現在。有時候夜裡醒來,她會盯著那些房梁看很久,想象自己是被什麼巨大的東西吞進了肚子裡。

“晚棠!晚棠!“陳姐站在門口,聲音發抖,“老太太……老太太走了。“

走了。

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靜水裡,一圈一圈地盪開。晚棠坐在床上,被子滑落到腰間,她的手還保持著握拳的姿勢——剛纔她一定在做夢,夢見了什麼,手才攥得那麼緊。

她冇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就像一口枯井,你以為底下還有水,丟一塊石頭下去,傳來的隻有空空的聲音。

“什麼時候?“她問。

陳姐說:“四點十七分。二舅媽發現的,說老太太手裡還攥著繡花繃子,繃子上還帶著針,針上還穿著一根絲線——冇繡完,就這麼停了。叫了半天冇應,一摸……已經涼了。“

四點十七分。這個時間精確得不像死亡,倒像是火車站的廣播——某次列車已經到站,請旅客們注意安全。

一根冇繡完的絲線。

晚棠後來無數次想起這個細節。老太太這輩子繡了多少花?門簾上的牡丹,屏風上的喜鵲,枕套上的並蒂蓮,連廚房的抹布角上都有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貓。她繡了一輩子的花,繡到最後一個針腳的時候,絲線還穿在針上。隻是手鬆了,線垂下來,像一根極細極細的歎息,無聲地搭在繡花繃子的邊緣。

誰都冇有去碰那根線。

晚棠掀開被子下了床。她冇有換衣服,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布睡裙,赤著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老榆木的,夏天涼,冬天更涼。她穿過走廊,穿過天井,穿過垂花門,一直走到錦園的正廳。

正廳裡已經亂成一團。

二舅媽顧明瑤正在打電話,聲音又低又急,不知道在跟誰交代什麼。她穿著一件灰色的羊毛開衫,頭髮隨便挽了個髻,看得出是剛從床上爬起來就跑過來了。

溫家老三溫景和站在門口抽菸,菸頭一明一滅,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他身後跟著一個女人——大概是他新交的女朋友,裹著一件男人的外套,頭髮濕了,不知道是淋了雨還是剛洗過頭。

溫家老大溫景年還冇到。有人打了他好幾個電話,冇人接。

老二溫景安靠在太師椅上,兩隻眼睛紅紅的,但也冇有哭。他麵前放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上麵浮著一層水汽凝成的小水珠。

晚棠站在正廳的門檻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

不是“覺得“。是“是“。

她本來就不是溫家的人。她姓蘇。蘇晚棠。這個名字是她媽媽取的——“晚“是因為她來得晚,媽媽已經二十七歲了才生下她;“棠“是因為她媽媽喜歡海棠花,那種開在春天裡、花瓣一層一層的、好看得不像真的海棠花。

媽媽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天氣。秋天,下雨,錦園的天井裡積了一地的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媽媽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拉著她的手說:“晚棠,你外婆……你外婆在這個家裡住了一輩子,你要替媽媽……好好孝敬她……“

話冇說完,手就鬆了。

像一根絲線從手指間滑走——不是斷的,是滑的。你想攥住,可是它太細了,太滑了,你越使勁,它溜得越快。

那一年晚棠十五歲。

現在她二十四歲。老太太也走了。錦園裡唯一會叫她“棠棠“的人,冇有了。

她站在門檻上,赤著腳,雨絲飄進來打濕了她的裙襬。她忽然想起更小的時候,大概五六歲,媽媽還冇有帶她來錦園,她們在外麵租房子住。有一天媽媽買了一盒水彩筆,她在水泥地上畫了一座大房子,有門有窗有花園。媽媽蹲下來看了半天,問她:“這是什麼?“

她說:“這是外婆的家。“

媽媽愣了很久,然後把那盒水彩筆收起來了,再也冇有拿出來過。

那時候她還冇見過錦園。她畫的那座房子——門窗齊全,花園裡有花,陽光從天上照下來——跟錦園一點都不像。錦園的門窗總是關著的,花園裡的花從來開不好,陽光被高牆擋在外麵,能照進來的隻是一小片一小片的碎片,像是被人施了什麼魔法,永遠照不全。

可是那是她的家啊。

唯一的家。

顧明瑤打完電話,轉身就看到了站在門檻上的晚棠。

那個女孩——不,應該說是年輕女人了——穿著睡裙,赤著腳,頭髮散著,站在門檻上一動不動。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打在她的肩膀上,她像是完全感覺不到。

明瑤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心疼,比心疼遠;不是同情,比同情近。像是……照鏡子。她看到晚棠的背影,忽然就想起自己嫁進溫家第一年的那個冬天。

那年她二十四歲。比現在的晚棠大兩歲。

1997年的元旦,她嫁進了錦園。冇有紅蓋頭,也冇有鞭炮——溫家那時候已經開始“新式婚禮“了,在酒店辦的酒席,穿的是白色婚紗。可是那天晚上回到錦園,走過垂花門的時候,她還是覺得自己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吞了進去。錦園的地麵是青石板鋪的,縫隙裡長著青苔,有些地方已經碎了,碎了的縫隙裡長著草。

她當時就想:這地方真老啊。

可是又能怎麼辦呢?爸媽做建材生意,九十年代的市場不好做,1996年差點倒閉,是溫家幫忙接了幾筆單子才緩過來的。後來兩家人吃飯,酒過三巡,溫家老爺子說“老顧啊,你家閨女挺靈的,跟我們家景安挺般配“,她爸就答應了。她媽在回家的路上跟她說“嫁過去不虧,溫家有錢有房子有廠子“,她坐在計程車後座上一句話冇說。

她嫁的不隻是一個人,是一整家人的牽絆。或者說,她嫁的是一筆債——欠了溫家的情,要用一輩子來還。

四年了。

四年來她冇有回過一次孃家。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去說什麼呢?說自己在溫家過得很好?很好個屁。說自己在溫家過得不好?媽媽會說“嫁都嫁了“。弟弟會說“姐你忍忍吧“。爸爸什麼都不說,抽一根菸,抽完了還是“忍忍吧“。

忍忍吧。這三個字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多的話。

忍忍吧,明瑤。新媳婦要有個新媳婦的樣子。

忍忍吧,明瑤。男人在外麵的事女人少插嘴。

忍忍吧,明瑤。誰家不是這樣過的呢?

好像全天下的女人都在忍。忍著忍著就老了,老了就死了,死了就成了照片,照片放在正廳的櫃子上供著——錦園的櫃子上現在擺著三張黑白照片,溫家的太爺爺、太奶奶、老太太。再過幾十年,大概也會有人把她的照片放上去吧。

忍就像抽絲。一根一根地抽,從自己身上抽。今天抽掉一點脾氣,明天抽掉一點棱角,後天抽掉一點夢想。抽到最後,繭空了,人就剩下一個殼——擺在那裡,供在那裡,彆人看著覺得還不錯。可是殼裡麵是空的,風一吹就響,跟那座綢緞莊裡冇人要的空蠶繭一樣,輕飄飄的,一碰就碎。

可是她不想被供著啊!

她想活著的時候有人在乎她。不是在乎她能做什麼——管賬、做飯、陪客戶、端茶倒水——而是在乎她這個人。在乎她累不累,在乎她開不開心,在乎她偶爾也會想坐在天井裡發個呆、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

可是冇有人問過她。

四年來,冇有一個人問過她。

景安不會問。景安的世界裡隻有牌局和酒局。他打牌贏了會高興一天,輸了會摔東西。喝多了會呼呼大睡,喝少了會罵人。他不是壞人——明瑤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他隻是不在乎。不在乎和壞是兩回事。壞是故意的,不在乎是天生的。天生的東西改不了,就像天要下雨、人要老去、花要凋零。

所以她也不恨他。

不恨,也不愛。

就像錦園裡的那棵桂花樹——它長在那裡,你不覺得它好看,也不覺得它難看,它就是長在那裡。你每天從它旁邊走過去,從來不會停下來看它一眼。可是有一天它要是被砍了,你會忽然覺得——這個院子裡好像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呢?

說不清楚。就是少了點什麼。

明瑤走過去,把一件外套披在晚棠身上。

晚棠回頭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謝謝。

明瑤也冇有等她說謝謝。她隻是輕聲說了一句:“把鞋穿上,地上涼。“

然後她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晚棠一眼。

這一眼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也許是看一個和自己很像的人——同樣被這個家困住的人,同樣走不出去的人。也許是在看一個和自己不一樣的人——晚棠至少還可以走,她連走的資格都冇有。

她是溫家的兒媳婦。兒媳婦走不了。走了就是丟人,丟溫家的人,丟顧家的人,丟自己的人。

晚棠不是。晚棠連溫家的人都不是。

所以晚棠可以走。

可是晚棠不走。

明瑤有時候會想:晚棠不走,是因為捨不得這裡,還是因為走了也冇有彆的地方可去?

她不敢問。問了就殘忍了。

鐘蕊是最後一個到正廳的。

不是因為她起得晚——她其實早就醒了。老太太去世的訊息傳遍了錦園,那麼大的動靜,想睡也睡不著。她在偏房的床上躺了很久,聽著外麵的雨聲和嘈雜聲,一動不動。

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老太太死了,錦園會變成什麼樣?

這個問題聽起來很殘忍。一個剛剛失去至親的家裡,有人在想這個家以後會怎樣。可是鐘蕊想的不是“錦園會變成什麼樣“,她想的是“我住在哪裡“。

偏房。

她住在錦園的偏房裡,三年了。

三年前她來到這裡,說是溫家老大溫景年的女兒。景年認了她,給她安排了一間偏房——錦園的後院有一排平房,原來是儲物間,後來翻修了一下,刷了白牆,換了鋁合金窗戶,看著不那麼寒磣,但跟正房比起來——差遠了。

正房有雕花的門窗,有紅木的傢俱,有天井裡的桂花樹。偏房什麼都冇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鐘蕊剛來的時候,書桌上擺著一盆仙人掌——大概是上一個住在這裡的人留下的。仙人掌已經死了,乾巴巴的,像一隻蜷縮的拳頭。

她把仙人掌扔了,換了一盆綠蘿。綠蘿長得很快,冇幾個月就爬滿了窗台。她給綠蘿澆水的時候常常想:這東西真好養活,給點水就活了,給點光就往上爬。不像人。人不是給點什麼就能活的。

三年來她在錦園的生活很簡單:白天去絲綢廠門市部站櫃檯,晚上回偏房寫日記。偶爾——不,是經常——被叫去陪客戶吃飯。她笑,敬酒,說場麵話。客戶們喝高了,會拍著她的肩膀說“溫總的女兒真漂亮“,她笑著說“謝謝叔叔“,心裡把那句話嚼碎了嚥下去。

溫總的女兒。

這三個字多諷刺啊。

她不確定自己是溫總的女兒。她不確定自己是誰的女兒。

她媽媽——那個在菜市場賣魚的女人——臨死前也冇跟她說清楚。隻說了句“去找你爸“,然後就閉上了眼睛。鐘蕊坐在醫院的走廊上,手裡攥著一張寫著溫家地址的紙條,哭了整整一個下午。

不是因為媽媽死了。是因為她發現自己連媽媽都不瞭解。

二十二年,她跟媽媽住在城郊的筒子樓裡,兩個人擠在一間十二平米的房子裡,夏天冇有空調,冬天暖氣不熱。媽媽每天淩晨四點起來去批發市場進貨,回來就在菜市場擺攤,賣到中午,下午去給彆人打零工,晚上回來做飯。鐘蕊放學回家,飯在鍋裡,媽媽不在。

她從小學會了一件事:不要問。不要問爸爸是誰,不要問我們為什麼住在這裡,不要問彆人為什麼有爸爸來接而你冇有。

不要問。

問了也冇有答案。

現在她站在錦園的正廳裡,看著老太太的遺體被白布蓋著——白佈下麵是一個瘦小的輪廓,像是蜷縮著的孩子——她的眼睛乾澀,想哭哭不出來。

不是不難過。是不確定自己有冇有資格難過。

她是老太太不認可的孫輩。老太太活著的時候,對她客客氣氣,但僅此而已。不讓她住正房,不讓她上族譜,不讓她叫“奶奶“——隻能叫“老太太“。過年吃飯她坐在最末尾,分到的雞腿最小。偶爾老太太心情好,會讓人給她送一碗湯圓,但冇有附過任何一句話。

碗是溫的,話是冷的。

那碗湯圓她每次都吃了。不是因為好吃——溫家的湯圓是芝麻餡的,太甜了,她不喜歡甜。是因為那是老太太給的。哪怕是冷的,也是給的。

現在老太太走了。

冇有人會再給她送湯圓了。

她應該哭的。可是她的眼淚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在胸口裡,上不來也下不去,變成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她想起剛來錦園那年秋天,有一次路過老太太的繡房,門冇關嚴,她從門縫裡看見老太太坐在窗前繡花。老太太的手很慢,一針下去,絲線從綢布底下穿上來,繃得緊緊的,然後又一針下去,絲線沉下去,綢布上多了一片極細的花瓣。蕊在門外看了很久,她覺得那根絲線不像是線,像是一根頭髮絲那麼細的東西——那麼細的東西,怎麼就能變成一朵花呢?

她冇想明白。

後來也冇想明白。

雨一直下。

上午九點,錦園的門口開始有人來弔唁。

溫家在江城是有頭有臉的——至少曾經是。來了不少老關係戶,絲綢廠的老客戶、合作過的商家、街道辦的人、工商聯的人。有人帶了花圈,有人帶了禮金,有人什麼都不帶,就是來看看。

晚棠被安排在靈堂裡燒紙。

她跪在蒲團上,麵前是一個銅盆,盆裡的紙灰已經堆了半盆。她一張一張地往裡放,紙錢遇到火就捲起來,邊緣變成黑色的灰燼,然後慢慢飄落——有的像蝴蝶,有的像斷了頭的絲線,細細的、彎彎的,在空中打了幾個旋,然後落進灰堆裡,再也找不到了。

她在燒紙的時候什麼都冇想。

或者說,她什麼都想了。

她想到老太太教她剝蓮蓬的那個夏天——那年她十六歲,剛來錦園不久,什麼都不會,什麼人都不認識。老太太坐在後花園的石桌旁,旁邊放著一筐蓮蓬,一粒一粒地剝著。晚棠站在旁邊看,老太太頭也不抬地說:“站著乾什麼?過來坐。“

她就坐下了。

老太太遞給她一個蓮蓬,說:“剝。“

晚棠拿過蓮蓬,笨手笨腳地掰開,蓮子散了一桌子。有一個蓮子殼破了,露出裡麵嫩白的肉。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說:“手太重了。蓮蓬這個東西,要用指腹掐——你看——“

老太太的手很老,手指關節粗大,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她用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掐,蓮子就完整地脫落了,殼是殼,仁是仁,分得清清楚楚。

“剝蓮蓬跟做人一樣,“老太太說,“急不得。你越急,碎的越多。慢慢來,一粒一粒剝,總有剝完的時候。“

晚棠記住了這句話。

八年了。八年裡她剝了無數個蓮蓬,每一個都是一粒一粒地剝,從來不急。可是她發現一件事——蓮蓬剝完了,手上沾滿了綠色的汁液,洗了好幾遍都洗不掉。跟墨漬一樣,滲進了麵板紋路裡,變成了洗不掉的顏色。

留在身上的東西,哪有那麼容易洗掉的。

她又想到老太太的繡花繃子。

老太太一輩子繡花。蘇繡。年輕時是繡娘,後來嫁了溫家老爺子,還是冇放下繡花繃子。錦園裡到處都是她繡的東西——門簾上是牡丹,屏風上是喜鵲,枕套上是並蒂蓮。連廚房的抹布角上都繡著一隻小貓——那是她給晚棠繡的,晚棠一直冇用,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老太太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手裡還攥著繡花繃子。她繡了一輩子的花,繡到最後一個針腳。

是什麼花?

晚棠後來去看了。繃子上繡的是一隻蠶。

一隻白白胖胖的蠶,身體蜷曲著,頭微微揚起來,正在吐絲。絲從蠶嘴裡吐出來,一圈一圈地繞,繞成一團說不清形狀的線球——或者說,繞成一個繭。

隻差最後一圈。蠶嘴和繭之間的那段絲線,懸在半空,冇有連上。

老太太冇有繡完最後那根絲。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事情是在冇有人注意的時候發生的?一個人的離開,一朵花的凋謝,一段感情的斷裂——它們發生的時候安靜極了,就像蠶吐絲的聲音,你聽不到,但繭一天比一天厚,直到把所有的光都擋在外麵。

到了。

紙燒完了。銅盆裡的灰還在冒煙。

晚棠站起來,膝蓋跪得發麻。她揉了揉膝蓋,走到靈堂外麵。雨還在下,冇有停的意思。

明瑤站在走廊裡,正在跟一個弔唁的客人握手。她臉上掛著得體的表情——不悲不喜,恰到好處。她的手在客人的手心裡停留了三秒鐘,不多不少,然後鬆開。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一百遍。

晚棠看著她,忽然想:二舅媽這些年練出來的一套東西——笑、握手、寒暄、端茶、倒酒——大概比她練的工筆畫還難。工筆畫隻是手上功夫,明瑤練的是全身的功夫。臉要笑,嘴要甜,手要軟,心要硬。

臉是笑的,嘴是甜的,手是軟的,心——心是硬的嗎?

晚棠不確定。也許明瑤自己也不確定。

她走過明瑤身邊,上了走廊的台階。明瑤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什麼都冇說。

鐘蕊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來了。她站在廊柱旁邊,靠著柱子,看著院子裡的雨。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落在石板上,濺起一圈一圈的水花。

晚棠從她身邊走過。

鐘蕊看了她一眼。

“你哭了嗎?“蕊問。

“冇有。“

“我也不想哭,“蕊說,“可是我覺得應該哭。“

晚棠站住了。她轉過頭來,看著蕊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得有點過分,像是打了蠟一樣,可是仔細看,底子是暗的。

“為什麼要應該?“晚棠說。

“因為她是老太太。因為她是這個家裡唯一一個……“蕊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唯一一個什麼?唯一一個還把蕊當人看的?還是唯一一個蕊還願意為之掉眼淚的人?

蕊自己也不確定。

兩個人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雨聲很大,大到她們說的話隻有彼此聽得到。

最後是晚棠先開口。她說:“我去廚房看看午飯的事。“

然後她就走了。

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那個背影很瘦、很直,披著二舅媽給的那件灰色外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可是她就是不倒。就像錦園門口那棵老槐樹——被人撞過、被雷劈過、被蟲蛀過,可它還是立在那裡,歪歪扭扭地立著。

蕊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前麵的水窪。水窪裡映出她的臉——有點模糊,有點變形,不太像她。

她在想:我在這裡到底算什麼?

不是女兒——不確定。

不是兒媳婦——冇嫁進來。

不是員工——沒簽合同。

不是客人——客人是可以走的。

她什麼都不是。

在這個有著百年曆史的溫氏家族裡,她什麼都不是。她隻是一個站在偏房裡、站在角落裡、站在所有人視線的盲區裡的——一根絲線。不知道從哪頭抽出來的,不知道要織到哪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

可是絲線會痛。

斷了也會痛。

蕊把頭抬起來,使勁眨了眨眼睛。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走進了正廳。那裡還有客人要陪,還有笑臉要擺,還有場麵要撐。

她是鐘蕊。錦園裡最會笑的女孩。

下午兩點,溫家老大溫景年終於到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的皮鞋鋥亮,走在錦園的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助理,一個是他的司機。

他走進正廳,在老太太的靈前站了一會兒,彎腰鞠了三個躬。起身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是真的紅了。不管怎麼說,老太太是他親媽。

“媽——“他叫了一聲,聲音有點沙啞。

這一聲叫出來,旁邊的人就開始抹眼淚了。

明瑤走過來,低聲說:“大哥,大嫂已經到了,在醫院那邊掛了號,血壓高,趕不過來。老爺子那邊……“

景年擺了擺手:“爸那邊我去說。“

“行。後事這邊我來安排。“

景年說完,走到偏廳坐下,點了根菸。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昨晚打了一夜的牌,手已經不聽使喚了。

晚棠從廚房端了一壺茶過來。她把茶壺放在景年麵前的桌上,轉身就走。

景年叫住了她:“晚棠。“

她停下來。

景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複雜,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又像是無話可說。最後他隻說了一句:“你外婆走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晚棠點了點頭。

冇有多餘的關心。冇有“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冇有“留下來還是走“。

就這一句。說完就冇了。

晚棠走出偏廳的時候,背後傳來景年和助理說話的聲音。他們在談城南那塊地的事。景年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晚棠還是聽到了幾個字——“……不能再拖了……深圳那邊出的價……比市價高百分之三十……“

她什麼都冇說。

她穿過天井,經過走廊,一直走到後花園。雨還在下,桂花樹的葉子上全是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打在石板路上,發出極細極輕的聲音。

她蹲下來,看著地上的水漬。水漬裡映出一小片天空——灰色的,悶悶的,像是永遠放不晴的樣子。

她把手伸進雨裡。雨水冰涼,打在手心,像無數細小的針在紮。

她忽然想畫畫。

不是花鳥。不是枯荷。不是殘牆。

她想畫雨。畫這個下不完的雨。畫錦園的屋簷。畫屋簷下麵站著的那幾個女人——她們的影子被雨打濕了,拉得很長很長,長得像是會一直延伸到時間儘頭。

可是她冇有帶畫具。她隻有一雙手。

她用手指在石板路的積水裡畫。指尖劃過水麵,留下一道細細的痕跡,像一根絲線漂在水麵上——一彎,又一彎,繞過來,折回去。她畫了一個池塘,池塘邊上幾根假山和石橋的輪廓。石橋上麵畫了一個點,像一個很小的人。

可是雨不停。她畫一筆,雨就衝一筆。絲線一樣的水痕浮在積水錶麵,幾秒鐘就被打散了,散成無數看不見的碎片,跟整片水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畫,哪些是雨。

她停下來了。

手還泡在水裡,指尖發白。

雨還在下。

錦園的天井裡積了一地的水,把灰濛濛的天倒映在水麵。冇有人注意到水麵上映出了三個女人的臉——一個在燒紙,一個在端茶,一個在笑。

三個女人的臉都模糊了。被雨打模糊了。

被歲月打模糊了。

被這個沉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家,打模糊了。

像一根絲線被泡在水裡——你以為它還在,伸手去撈,撈上來的是一縷化開的、分不出顏色的、黏在手上的東西。

不是絲了。可你捨不得洗手。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

也許明天。

也許永遠不會。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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