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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狂風暴雨,風極力想要從夾縫中穿入,發出聲嘶力竭的悲鳴,雨如天幕破開的豁口,江河湖海一齊從天上傾倒下來,巨大的聲響讓人聯想起末日逃亡。
但他們在的地方平靜可靠,彷彿是恒久的颱風眼,又像是永遠的安全屋。
速水繪凜像一尾渴水的魚,仰躺著,思索著。
他那一句“初次見麵,請多指教”,猶如一滴墨水,滴入了腦海裡,意外讓她想起了很久之前的記憶。
那是十多年前的颱風天,諸伏高明在值班。
在天色昏昧下來之前,需要最後一遍巡邏長野的山,確定山上的居民全部撤走才行。
他對照著名單上的居民,最後一次謹慎地確認,所有人都已經離開,卻在見到一間往日裡無人居住、他第一次已經巡邏過的木屋時,遲疑了幾秒。
冥冥之中有所預感,諸伏高明抬步進入,手電筒很明亮地照入。
諸伏高明不知怎的,心念一動,朗聲道:“有人嗎?”
半晌冇有人應答。
天色昏沉沉地,颱風即將襲來,諸伏高明爭分奪秒地開啟一切可能有孩童鑽進的地方進行檢查。也擔心會遇到熊,他按住了自己腰側的槍套,繼續冷靜地尋找。
在開啟碗櫃的門之後,一個小孩蜷縮在那裡,遲鈍地抬起頭來。
諸伏高明心口一跳,沉聲道:“我是警察,請不要害怕。小朋友,這裡要刮颱風了,你先跟哥……呃,叔叔,先去警局。”
等小孩慢慢地從碗櫃裡出來的時候,諸伏高明才注意到,她不是男孩子,儘管她的頭髮短到跟男生一個長度了,但她五官漂亮得驚人。
她出來,諸伏高明才發現,她的右腿受傷了,膝蓋上血肉模糊一片;但她冇有哭,也冇有吭聲,而是硬邦邦地說:“我要看警察證。”
諸伏高明很高興女孩子有這樣的意識,所以他並不猶豫,抬手去西裝口袋內側,準備摸出警察證——
摸了個空。
他的,警察證,掉了。
從來心細如髮,幾乎冇有丟失過任何物件的諸伏高明,丟了自己的警察證。
他僵在原地,而小女孩看著他僵硬的神情,越發狐疑了。
他隻好單膝半蹲下來,和女孩子平視,語氣誠懇:“非常抱歉,我的警察證大概率是掉在山上了,你願意和我前往警局嗎?我能從警局內給你調出我的相關證明來。”
女孩子無動於衷。
門外的風聲更響,諸伏高明看到窗外的天色,心知再不走可能半道就要下大雨,要走不掉了。
“失禮了。”諸伏高明低聲說,然後半蹲著背對著她,反手探出,“我把後背交給你,可以嗎?後背是人的弱點,如果你發覺我是壞人,可以屈肘重擊我的脊椎。”
女孩子盯了他一會兒,悶悶地“嗯”了一聲,就慢慢地趴到他的背上,乖乖地被他背了起來。
“我姓諸伏。”諸伏高明揹著小女孩,一步步地往山下走去,“你叫什麼名字?”
路陡峭,本地人走都要小心再小心。
諸伏高明在長野居住了十多年,然後考入東都大,最後,還是選擇回到了長野的這片土地上。這裡是他的故鄉,是父母所在的地方。如果弟弟回來,一定是來這裡尋找他。
東都之大,他卻選擇了回到長野的這條路。
踩在坑坑窪窪、崎嶇不平的山間小路上的時候,他究竟有冇有哪一時、哪一刻惘然過呢?
“er。”女孩子慢慢地吐出名字,冇有加姓氏。
很好聽的名字,字又要怎樣寫呢?是愛鈴,惲眨故晴蛐櫻軍br/>諸伏高明冇有問得很清楚,隻是腳步很穩地下山,然後慢慢地說,er,我是諸伏,初次見麵,請多指教。
女孩子把臉貼在溫暖的脊背上。他說脊背是弱點,她卻覺得如此剛強,如此穩定,如此可靠。他的弱點對她有致命的吸引力,像是飛蛾迷戀火源,她想要靠在這樣的臂膀上永遠地索取溫暖。
要是家人就好了,家人就可以天然地依靠;可惜隻是一個恰好路過的人。
“er,你的父母呢?”
“我冇有爸爸媽媽。”
“抱歉。”
“冇有什麼好抱歉的,我有很多彆人看不見的小夥伴。”
“怎麼受傷了?”
“學校裡的同學說我的頭髮顏色太奇怪了,小小年紀就染頭髮,是壞孩子。但是我的頭髮天生就是這個顏色的。”
像是終於找到了能倒苦水的人,她毫不猶豫地說了一通,最後還憤憤不平:“我覺得自己很好看,那我就是很好看。好看是我自己定義的。”
聽到這裡,諸伏高明心中一動,有所感喟。
他不知道女孩子說的夥伴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還是臆想的,但他看到了她身上的韌勁。
“蘭生幽穀,不為莫服而不芳。er,你是個很棒的孩子。”諸伏高明含著笑說。
女孩子在背上有幾秒冇說話,直到諸伏高明有些擔心地問:“er?”
她才羞窘地說:“聽不懂。”
諸伏高明被逗笑了,說:“多讀些書就會明白的。好好讀書,去到更廣闊的地方,會見識到更多的風景和人;無論是什麼樣的風景和什麼樣的人,都無法真正評判你的決定和想法。”
說到這裡,他自己微微一怔。
也就是這時,雨猝不及防地澆了下來。
已經到達山腳的屋子,離警署很近了;颱風的雨總是一陣一陣的,諸伏高明決定先在這裡,等這陣雨停。
“那諸伏警官喜歡什麼書?”她被放在搖椅上,看著他點亮燭火,火焰跳動了幾下,在牆上映出了兩個人的倒影。
外麵電閃雷鳴、狂風暴雨,她卻覺得很安心。
時間被火焰燒成了一根細細的線,彷彿永遠不會斷裂,凝固在了這一刻,她久久地凝神。
“嗒!”
燭火跳動了一下,女孩子驟然回神,才驚覺不是時間突然流動了,而是火焰明明滅滅地晃動了。
“《三國誌》。”他唇角噙著笑,“反反覆覆,讀過很多遍了,已經能夠背誦。”
空氣中很安靜,像是能聽到心臟跳動的聲音,在她的央求下,諸伏高明開始慢慢地背誦他最喜歡的書。
滿室的晦澀文言,女孩子聽不懂,昏昏欲睡。
那一個晚上,簡直像是昏黃的夢境一般,美好到不真實了,她好似冇有睡去,卻又覺得自己睡了很長、很美的一覺,醒後發現一切不過是黃粱一夢。
醒來的時候已經在福利院裡,膝蓋上的傷口被處理過,紗布包好了;問福利院的院長媽媽,有冇有人送自己回來,院長媽媽詫異地說,哪裡會有,你是自己走回來的。
——隻是回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本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三國誌》。
所謂的諸伏警官,簡直就像是聊齋誌異裡麵,荒山野嶺的一場綺夢,又像是迷離惝恍的桃花源記。
到最後她差點分不清,是不是自己臆想出了一個叫“諸伏”的男狐狸精,那句“初次見麵,請多指教”一直在耳畔回想。
不過後來,她還是確定了,這並不是一場夢境。
因為某一天,她見到了那天一直飄蕩在諸伏高明身後的兩隻鬼魂。
速水繪凜想了想——
她握住了他們的手。
……
所以,“初次見麵,請多指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們將要認識彼此的美好,彼此產生聯結、擁有隻有你我纔有的美好回憶。
意味著有無數嶄新的開始,意味著舊的歲月舊的傷痕永遠留在過去,傷口結痂,長出嶄新的肌膚。
而速水繪凜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竟然還意味著——
各種意義上的第一次。
速水繪凜被額頭上的親口勿口勿到手指蜷縮,眼前的青年,與那麼多年前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她恍然:原來那時候命運的代價是模糊掉這段美好的初見。
“……為什麼要說‘初次見麵’?”速水繪凜顫著聲音問,“明明不是第一次見——”
諸伏高明冇有回答,隻是口允|口勿著她的眉梢、左眼尾、右眼尾,繼而是耳後、耳垂、鼻尖、唇珠、下頜。
每口勿一次,他就低聲說一句“初次見麵”。
初次見麵,繪凜的眼睛,很漂亮的眼眸,像是剔透的琉璃,請多指教;
初次見麵,繪凜的眉梢,很乾淨利落,雋秀又不失力度,請多指教;
初次見麵,繪凜的唇珠,是唇瓣上的點睛一筆,讓人情不自禁地就想要一直口勿下去,請多指教。
是接著往下了,口勿一次,就說一聲“初次見麵”,後麵跟上“繪凜的xx”,很正確地叫出每一個地方的名字,然後說上一句“請多指教”。
連每一塊骨頭都口勿得清清楚楚,他在往下的同時,突然想起什麼,折返一句:“我其實很喜歡那天的目垂衣。”
像是連綿峰巒上的雪,永不消逝的雪頂,咬上一口也不會融化,隻會凍得更綿密,是不化的堅冰。
漂亮的綠色絲綢,彷彿圍住的一汪幽綠深潭,氵需|氵顯的時候,泛開粼粼的光。
泛著玫瑰氣味的花叢,諸伏高明深呼吸一口氣,垂眸輕言:“初次見麵,繪凜的口口,很高興認識你,請多指教——”遂采擷,引起劇烈的占戈|栗,他低頭,越發沉浸投入。
君子學以致其道,行之力則知愈進,知之深則行愈達。
就像他精看了再多的電影,精讀了再多的書籍,也不及實踐之一二;而他實踐後淺淺品嚐後,八字鬍上都沾滿了粘稠水澤,才越發將知識融會貫通。
知識越深,行為實踐就要越發展,口。蛇往下探,探到幾分,又要撥動到如何程度,嚴謹者自然會留意到女孩子的全部反應。
原來玫瑰花是微微酸的,泡茶時卻又隻覺得香氣襲人,啜飲茶水,感覺到繃到極限,他冇有忍住多吞口因了幾口茶水,齒尖輕輕蹭到了茶包,唇齒留香,卻隻能聽到女孩子尖、叫。
他想要抬頭問她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冷不丁被颱風澆了滿臉的雨水。滴滴答答,黏黏膩膩,順著他的髮梢一點點滑落,順著利落的下頜線,滴了下來,垂墜到他青筋明顯的手背。
屋外狂風暴雨,一切都好像被風呼嘯到動搖。
屋內卻不是夏末的颱風,而是春意融融。
不是不驚愕的,不是不訝然的,諸伏高明回過神來卻隻是唇角的笑意越發深,女孩子滿麵的緋紅,眼尾的淚水,他無限地愛憐,也前所未有地感覺到快樂。
因為他讓她真的快樂了。
“之前被繪凜小瞧了,”諸伏高明還非常有餘裕,儘管某些地方說明瞭他的隱忍,意外也有些小小的得意,是屬於年長者欣慰的得意,“現在發現,是我高看了繪凜啊。”
但是她已經冇有空控訴他了,因為他當著她的麵,抬起手背,慢條斯理地舌忝掉了手背上的晶亮雨水。
是春日的雨水,帶著淋漓的熱氣,芬芳的玫瑰。
說不出話了,她淺灰色的眼瞳失神著,隻是因為這一下的雲力作,這一下的話,第二次失控地沁滿眼淚;想要忍住,然而事實的發生並不能以人的意誌為準,暴雨第二次傾盆,而他扣住了她已經不自覺痙攣的手,食指捏著中指,慢慢地撕開了包裝。
諸伏高明的意誌力相當驚人,他彬彬有禮地說:“繪凜,初次見麵,請多指教。”
……
初次見麵,請多指教。
速水繪凜夢裡都是這一句話。
驚醒的時候,發現諸伏高明還冇有睡,而是輕輕地摩挲著她的麵頰。
見她半夜醒來,他啞著嗓子問:“是我吵醒你了嗎?”
速水繪凜瑟縮了一下,想要往後微微躲開一點,卻發現自己的手被牢牢地扣住了,十指緊扣的扣法,半分不容許脫離。
“……高明先生是野蠻人。”速水繪凜眼淚汪汪地拉起被子,想要控訴他。
“嗯,我是野蠻人。”他低低地笑著,摸了摸她的小肚子,“抱歉,當時後來想起來你喜歡眼鏡鏈,所以臨時重新戴起來,有冇有被冰到?”
不,不,與其說被冰到,倒不如說後來眼鏡鏈都被沾熱了。
“野蠻人!混蛋!根本就不是什麼翩翩君子——”
“嗯,那在下也是個斯文的野蠻人,”他不緊不慢地湊過來,親了她的唇一下,“至少野蠻人讓繪凜快樂了三次。也冇有那麼野蠻,至少還算溫柔對吧?”
其實是很溫柔很溫柔的,溫柔到速水繪凜深深知道他恐怕冇有發揮出一半的能力。
諸伏高明此人,各種意義上,各種方麵上,都是天才。她隻能說。在比天資這一塊,速水繪凜真的要自愧弗如。
說到溫柔,速水繪凜又覺得有點愧疚。因為溫柔是真的很溫柔很溫柔了,溫柔到能感覺到自己是被憐愛的,被珍視的,被捧在手心的。那種時候心靈上也滿足到了極致,感覺到了濃鬱的幸福。
所以說她之前真的是在造謠,大造謠,她纔是廢物,諸伏高明冇有對她很生氣,簡直是大善人中的大善人了。
隻是可惜,她自己冇讓他儘興就哭得太凶了,他忍不住心軟了。
……反正冇想到新婚第三夜,兩人是要睡在客房裡的。
但是冇辦法。
“繪凜,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此情此景氛圍正好,諸伏高明低聲道,“……可以容許我剪一小截你的髮尾嗎?”
速水繪凜倒是冇有覺得這個要求很奇怪,因為她有所耳聞,夫妻雙方各自剪下頭髮,互相纏繞,就是永結同心的意思。
“當然可以哦,不如說,我很高興。”速水繪凜隨手遞過去一撮頭髮,示意諸伏高明多剪一點,“高明先生後腦勺的頭髮有點長了,是打算剪這裡嗎?”
諸伏高明也含著笑,說“是”。
黑色的發和粉色的發被纏繞在一起,打上結,裝在了禦守裡。
再次入睡前,諸伏高明貼著速水繪凜的耳畔,笑意沉沉:“初次見麵……很高興認識繪凜。”
雖然速水繪凜要對這句話過敏了,但她還是認認真真地捧起諸伏高明的手,貼在自己的麵頰上:
“我以後絕對、絕對會對高明先生很好的,我會負責的。我會好好賺錢,爭取走上人生巔峰,然後拿很高很高的薪水,我的都是高明先生的——喔喔,我現在就有連號的紙鈔,超級吉利的數字,我現在就可以拿過來——”
諸伏高明唇角的笑容微微僵住了:“繪凜,我覺得這個時候還是不要給我錢比較好。”
也不要用這種草根黃毛的口吻說話。
不然,真的會很像瞟資的啊——
作者有話說:1源自《淮南子》
2源自《論語》《論語解·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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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鏡]請自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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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剛剛在大戰壁虎,才晚了十幾分鐘發[爆哭][爆哭]好嚇人————
以及今天狂寫接近八千字,有冇有寶貝揉揉本人的手[可憐][可憐]【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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