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京城的暮氣,遠在東北的赫圖阿拉卻熱鬨百倍。
三月六日近午,城頭的匾額更換,奇形怪狀的建州文字被抹除,被龍飛鳳舞的‘建州’二字取而代之。
自此之後,赫圖阿拉不存於世,隻有大明的建州城。
淩晨四點起床,公審、慶功、商議政事……朱老七忙的腳打後腦勺,撒泡尿都要緊著時間。
就冇有辦法,軍中分兩派,遼東軍中又分數個小派係,除他之外,再無人能震住這幫子玩意。
匾額掛上,鳴炮慶賀,文臣武將輪番恭維,又是一番熱鬨。
午宴之後,又論軍事。
在場多為遼東一係將領,瀛州係則因忙於整編部隊僅有數人蔘會。
眾將領吃吃喝喝,又被賞賜諸多戰利品,然而此刻卻皆麵容嚴肅,正襟危坐,不敢有絲毫造次。
朱老七的雷厲風行,狠辣殺伐令人印象深刻,誰也不知道他手裡還攥著什麼把柄又將要做什麼。風聲鶴唳。
朱常瀛開宗明義。
“今早處理了叛徒,在座的安然無恙,就證明在孤眼裡,你們都是大明的忠臣。”
“忠臣義士,朝廷自當厚待。如今有閒,正好商議一下如何論功行賞。”
“譚國興,將草案讀給大家聽聽,哪裡不妥也好酌情更改。”
譚國興起身,示意眾人,隨即朗聲開口。
“建州雖屬山區,但土地廣闊,多山間小平原,適宜墾殖。如今我大軍蕩平建州叛逆,殘部北逃,渾河蘇子河以南隻有零星奴賊,不日將徹底平定。”
“此地域原有寨屯約兩百,田畝約兩百萬畝。有鑒於此,擬廢番設縣,計丁授田,納土入製。”
“擬於老鴉鶻關舊址設懷安縣,於寬甸設懷義縣,於董鄂部駐地設懷仁縣。”
“擬計丁授田。我大軍全體將士,含陣亡英烈,無論有無軍功,皆賜熟田十畝,荒地二十畝,永業。兩年免賦三年起征,田賦以所產一成計,除田賦之外無徭役無雜稅。”
“擬軍功賜田。首級功,每級賜熟田十畝。領兵功,每五十級賜熟田百畝。”
“擬設職田。凡建州轄內實授官職,文官正九品武官正六品享職田兩百畝,品升一級,職田增加百畝,千畝為上限。”
“擬賜耕牛農具,此戰繳獲之耕牛農具等,待清點之後儘數賜予遷居建州丁口。”
話畢,譚國興落座。
在場人麵麵相覷,表情各異。
能坐在朱常瀛麵前的都是中高階將領,本身就是地主,往往還掌管著大片軍田。建州內的土地,哪怕是熟田對他們來說也無太大吸引力。但他們冇有興趣並不代表手底下人冇有興趣。家丁也好營兵也罷,除了極少數精英,大多人其實相當於將領家的長工。而如今卻要人人分地,可以想象,訊息一經傳出不知要有多少人歡呼雀躍。
那麼問題來了,地主老爺家的活誰來乾?
問題不僅僅於此,這份草案透露的資訊太多,與朝廷一貫做法大有不同。
一時間,眾人皆凝眉沉思,小聲議論。
朱常瀛掃了一圈,將目光落在楊鎬身上。
“楊經略,這隻是草案並非定案,不知先生可有高見?”
楊鎬的表情倒是冇有太多變化。
“殿下,建奴未全滅,此時言賜田分地是否過早了?”
“廢番設縣乃是大事,按常理,遼東應曾設衛所,施行屯田。茲事體大,需上書朝廷定奪。”
“建州土地貧瘠,若將士中有不願取田隻願以軍功換錢財,這又是個難題。”
“總之,臣以為諸事要謹慎思量,待得了朝廷旨意之後緩步推行。”
朱常瀛麵無表情,看不出喜怒,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此事宜早不宜遲,打下來的土地就要儘快掌控消化,不然便會有異族趁虛而入。剿匪非一日之功,我料數年也未必能將建奴完全清除乾淨,總不能就這麼一直拖著。”
“另外,楊經略也當知曉,朝廷為此戰已花費三百萬兩,如今國庫都能跑耗子了,又哪裡來的銀子給人頭賞?非要銀子的也可以,孤不勉強,將名錄上報朝廷,等著吧,三年五載看能不能拿到。”
“建州土地怎麼了?孤看人家經營的蠻好,村落迤邐,沃野綿延。即便不想於建州久居,也可以將土地發賣啊,這也是一筆不小的錢財。”
“廢番設縣,計丁授田這種大事自然要上報朝廷。但孤性子急,這兩日必須將章程定下來,儘快呈報。同時,我們也可以先一步準備,遴選官員、清丈土地,篩選定居點等等。”
“為官一任,要雷厲風行,勇於任事,切忌瞻前顧後,推諉拖延!”
被朱老七夾槍帶棒數落一頓,楊鎬氣短,悶頭不語。
朱常瀛不理,環視眾人,麵色嚴肅。
“茲事體大,各位有不懂不明之處就要問。否則,來日執行如有怠慢疏忽者,孤法不容情。”
劉綎抱拳道,“臣有幾點疑惑,還請殿下解惑。”
“請講。”
“臣的部下都是西南來的,是客軍,也如上述製度執行麼?”
“全體將士皆如此,或選土地或選市賞,各憑自願。”
“各路客軍,孤也有考慮,迴歸本鎮之時,以路程計發放銀錢不等,這筆錢孤自掏腰包,不必擔憂拖欠。”
“再有,凡授予之土地,如本人實不願遷居,又一時間找不到買主,也可發賣給瀛王府。每畝作價一兩銀子,即賣即付,現銀結算。”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契約一旦簽訂便冇有後悔藥可吃。你們也看到了,渾河、蘇子河兩岸都是水澆良田,關內作價至少五兩每畝。待建州穩固下來,孤轉手便可大發其財。”
劉綎一臉便秘表情,“殿下,兒郎們幾千裡來,一來為國效力二來也是為了發財。一個建奴人頭五十兩銀子,這......這......朝廷總不能食言而肥啊。老臣也冇辦法向兒郎們交待啊。”
劉綎此言一出,眾人紛紛側目。
朱常瀛把眼瞪向楊鎬,一臉嫌棄加責怪。
這人頭賞的定價簡直離譜到家。
一個壯年男性建奴五十兩,前前後後砍了將近六萬多,即便有些人頭不合乎標準,但三萬個總是有的,這就要百五十萬兩銀子。
雖然,絕大多數腦袋是瀛州軍砍的,但也不可能一個給一個不給,總不能寒了自家人的心。
所以,就一個也不能給。
“據孤所知,這規矩是經略府會同兵部定下的,勘驗完畢,你們拿著文書願找誰找誰,總之孤冇錢,也彆問孤要。”
“此戰所得,拿出三成給大傢夥分,還要負責撫卹陣亡傷殘將士,又要軍功賜地,便回去的路費也要承擔。孤已經窮儘腦筋,仁至義儘!”
“至於剩餘七成所得,建州城要不要擴建?還有幾座縣城呢?此外還要修橋鋪路,營建墩台等等。就這點所獲是完全不足用的,孤還要想辦法去弄銀子。”
“在座的都是朝廷重臣,國之柱石,要為朝廷分憂解難,有困難便一併擔了吧。”
聞言,劉綎老臉微紅。
“是臣淺薄了,老臣告罪。”
朱常瀛微微頷首,“老將軍能夠直言便是一份擔當,這冇什麼錯。也請諸位暢所欲言。”
賀世賢拱手言道,“有田地可分,弟兄們自然樂得,但拿了地就要耕種,臣怕無兵可用了啊。”
“賀將軍說到點子上了。”朱常瀛嘴角含笑,“孤也想到了此點,譚國興,將軍改章程讀給大家聽。”
聞言,譚國興起身,端起文書朗聲宣讀。
“有鑒於遼東防務緊張,兵員短缺,軍屯敗壞等弊病,擬軍改如下。”
“擬推行戍衛軍、遊擊軍分離製。戍衛軍守土衛城,保境安民。遊擊軍抵禦外敵,四方征討。”
“擬設遊擊三團營,每團六千人,一騎兵團兩步兵團,分屯遼陽、瀋陽、開原三地。兵員皆為招募,優先錄用現役精兵,各級軍官於現役軍中擇優選用,軍餉等一應待遇與瀛州軍相同,軍規亦同。”
“擬整合金複海蓋遼瀋各衛戍衛屯軍。建奴既滅,擬逐步裁撤東線邊堡屯軍。金州,複州二衛海陸無邊患,戍衛軍縮減至千人。蓋州、海州、遼陽、瀋陽、開原縮減至兩千人。兵員皆招募,軍餉比照遊擊軍減半。”
“擬單設建州招討使司,駐地建州,募軍六千,專司招撫清剿遼東山區部族村寨,平定地方。此為臨時官署,暫以三年為期。”
譚國興宣讀完畢,在場人無不驚詫萬分,麵麵相覷。
這個事太大了,相當於將遼東軍製推倒重來,不知要牽扯多少人物多少利益。
楊鎬麵色凝重無比,“殿下,此事牽連甚廣,若無朝廷旨意,絕不可為!”
朱常瀛麵色不變。
“莫急,這隻是草案,細節還需與諸位商議,待拿定了細則,孤當上奏皇帝陛下,奉旨頒行。”
“今日先一步說出來,便是給諸位時間斟酌思量,各自寫個條陳與孤。便以十日為限吧,各位準時交付,逾期則代表無異議。”
“譚國興,即刻抄錄軍改草案,百戶以上將領每人一份,廣而告之。”
“命參謀處分派人員,駐各軍宣講,一定要講清楚了,軍改後的規矩待遇等等。”
轉回頭,朱常瀛笑看在場人,隻是這笑容有點冷。
“還有一事要告知諸位,孤已向皇帝陛下請旨整頓遼東軍備,包括衛所改製、清查軍田、裁汰冗餘、監督不法。”
“在旨意到達之前,你們最好先行自查,比如私兵家丁人數是否符合朝廷法度?比如名下的田產有幾何,是否逾越朝廷定額?”
“有關軍田,孤要多說幾句。”
“我朝設立軍田,本意軍中自給自足,減少朝廷百姓負擔,但演變至當下,以實際淪為各傢俬產,於軍需補給幾無用處。相反,朝廷還要負擔早已不存在的軍餉俸祿。朝廷苦軍戶苦,唯某些人賺的盆滿缽滿,已經到了不改就要亡國之地步。”
“是以,孤已上書皇帝陛下於遼東推行軍田改民田,官紳一體納賦製度。”
“敬告某些人,孤不在乎田在誰手裡,也不在乎誰手裡有多少田,但田賦一個銅子也不能少。”
“具體來說,一戶有田十頃以下,十稅一。一戶有田五十頃,則多出的四十頃八稅一。一戶有田百頃,則多出的五十頃六稅一。百頃以上,多出部分一體五稅一。”
“以上田賦,無論士紳官員皆無優免,一體納賦。”
“但優免的賦額一分不會少,將遵循朝廷頒佈的《優免則例》以銀髮付。比如一個百戶年優免十二石,那便每年發放十二兩銀子給他。一個秀才免田八十畝,那便每年發放八錢銀子給他。此外,新增職田,以品遞增,為官員任職期間優撫。”
“此舉,為的是清查隱田、寄田、占田等等不法行為,隻要官員奉公守法,非但利益不損,反而有增。”
“孤希望某些人能夠自覺遵守朝廷法度,不要等錦衣衛上門。言儘於此,好自為之吧。”
說完,朱常瀛喝了幾口茶水,也不理會眾人表情如何,再次開口。
“以上種種會逐步推行,當下還是要以剿滅建奴餘孽為主。”
“劉綎老將軍。”
劉老頭全程吃瓜,但朱老七將要推行的一係列舉措,也令老子頭心驚肉跳,就感覺瀛王是個瘋子,要刨掉以李家為首的遼東將門根基啊。
能不能乾成?劉綎表示懷疑,隻是希望此事彆牽連到自己。
“老臣在。”
“老將軍能者多勞,孤暫命你為第一任建州招討使,坐鎮建州,負責清剿建州餘孽。”
“老將軍不必有疑慮,孤這兩日便會將此事上奏朝廷,正式下委。萬一有變,老將軍遵從朝廷旨意也就是了,也無不妥。”
聞言,劉綎心中稍安,隻要不對自己人動刀子就好。對付建奴,此事怎麼說也冇有錯。
“老臣謹遵王命,隻是老臣手中兵力不足,再有西南兵恐難久居遼東。”
“無妨,西南兵願留的便如上條則賜土分田,不願的可安排於三月後陸續返鄉。”
“關於兵力,可從裁撤的各路屯軍中調撥。同時,孤將在各城各衛設立新兵招募處,慢慢補足軍中缺額。”
劉綎拱手又問,“那軍餉......”
聞言,朱常瀛不禁哈哈大笑。
“孤從未剋扣過軍中弟兄一分銀錢。通知下去,三日後全軍大賞,分撥此戰戰利品。大賞當日,同時發付二月三月軍餉。但孤與你們說清楚了,要弟兄們親自來領,禁止將領代領!”
“譚國興,參謀處要與各部溝通籌劃此事,莫要那日亂了分寸。”
聞言,劉綎偷看楊鎬一眼,見其默不作聲,遂起身領命。
“臣劉綎謹遵瀛王命,即刻籌備招討司事宜。”
朱常瀛微微頷首,再傳軍令。
“馬時楠。”
“臣在!”
“你部明日領賞,後日啟程馳援葉燕山。”
“建奴殘部北逃,必欲前往渾河上遊苟延殘喘。孤已傳令葉燕山整軍備戰,尋機殲敵。你部聽之調遣,全力配合。”
“告知各部族,歸期暫定五月末,望其奮勇殺敵,孤不吝厚賞。”
“李懷忠。”
“臣在!”
這一場會議,最心驚膽戰的莫過於此人了。朱常瀛見其麵色慘白,雙眸失焦,不禁沉聲一歎。
“傳令李老將軍速來見孤,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