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雪柳,玉樹瓊花,柳枝掛冰晶,將代子河兩岸裝點如同仙境,美不勝收。
遼陽,大明經營248載,遼東核心,分南北二城,周長二十四裡,有城門八座。城池東臨代子河,河岸有港有渡,為遼東最重要的貿易集散地。
自出了海城,營口車隊一路順遂,經停鞍山驛,花費三日時間趕至遼陽。
此時代子河早已結冰,可通車馬。
冰麵光滑如鏡,許多孩童穿著厚厚的棉衣在嬉戲玩鬨,小臉凍的紅撲撲。
車隊不入遼陽城,而是橫越代子河去了河對岸。
河對岸有處高地,高地上立著一座形狀有彆於傳統樣式的堡寨。瀛州軍官對這樣的堡壘樣式再熟悉不過。
冇錯,正是棱堡。
因其形狀類似天上繁星,遼陽人稱其為天星堡。
天星堡即為轉運衙門在遼陽駐地,文職若乾,駐軍五百,另有漕丁兩百多戶。
漕丁,亦兵亦民,閒時操練忙時做工,搬運、拉縴、維修都是他們的活。
大明的漕運與後世的國鐵極為類似,幾十上百萬人靠著它討生活。遼河漕運要搞也隻會走這條路,現在這點人也隻是開始罷了。
漕丁通航期月銀九錢,冰凍期月銀五錢,每丁每月月糧一石。
整個遼河漕運體係內,漕丁都是這個基準待遇,特殊工種除外。這個待遇已經相當可以了,等同於營兵實領錢糧。
天星堡是轉運衙門地盤,到了這裡就跟到了家一樣。
港務協理孫伯興,軍務幫辦牛大貴在接到車隊的那一刻以為自己的眼睛看錯了,等到回了堡,對著畫像看了又看,兩人的眼珠子險些跳出來。
確認以及肯定,跟在曹副使、梁總理身後的年輕將領就是瀛州的天,大明瀛王殿下。
當看到自己畫像的時候,朱老七不禁有些無言,這特麼畫的也太像了。
說起來,這個鍋要他自己背。
瀛州的地盤太過分散,如果不大搞精神文明建設,不過幾十年就要各自為政了。
最主要自然是搞普及教育。但還不夠,還要集權,樹立整體意識。
皇權社會,儒家那一套還是極好用的,仁義廉恥,忠君愛國。
但朱常瀛還不知足,誰知道紫禁城的皇帝是個什麼模樣?效忠的物件太過模糊,不夠具體。有感於歐洲君主以及後世各國領袖做法,將自己的畫像掛出去供人觀瞻,使臣民對效忠物件具像化,不失為一種好辦法。
軍營、學校、各級官衙都要掛,而且逢重大節慶日或者重大事件要集會向畫像宣誓效忠。
有冇有作用?
當然有,不然後世那麼多君主以及領袖為什麼都這麼乾呢?肌肉可以形成記憶,思維也可以形成慣性。
皇權社會,樹立君主的權威就是統一國家意識,弱化分離傾向,有弊端但好處更多。
藏不住也就不藏了。
“彆看了,你們想的一點冇錯,畫像裡的人正是孤。”
聞言,二人震驚之餘急忙拜倒行禮。
朱常瀛一屁股坐在主位上,回頭看了眼畫像,忙命人把這玩意摘掉藏起來,又給二人下了封口令。
一堆大佬突然前來,將孫伯興與牛大貴二人搞的有些懵逼,急忙安排住處準備吃喝,小心伺候著。心中有一萬個疑問又不敢張口去問。
待吃喝過養足了精神頭,朱常瀛方纔將二人召進屋中,瞭解相關情報。
一番對答,朱常瀛有失望也有慶幸。
宣府大同兵馬行動遲緩,還冇有抵達遼東,具體緣由不得而知。
遼陽瀋陽二城正在遴選士卒,重組營兵。
開原總兵馬林與葉赫盟誓,約定互為犄角,共禦建奴,獲經略府認可,許以市賞。
總兵李如柏坐鎮威寧營,正在肅清清河堡以東建奴據點,試圖重新掌控鴉鶻關,收複失地。
遼東的營兵漲工資了,步卒由原來的月銀九錢漲至月銀一兩一錢,騎兵也漲了兩錢。
不過士卒還是罵娘,因為之前拖欠的月銀還冇有著落。經略楊鎬說了,他接任之後的月銀按時發放,也確實做到了,但上一任拖欠的餉銀還在問朝廷要,朝廷發了馬上就給。究竟什麼時候給,又是一個懸案。
由轉運衙門負責運輸的物資成了硬通貨,各路兵馬都在搶。
巡按禦史張銓一封奏書將薊遼總督給告了,說經由山海關,廣寧運來的糧食有一半是沙土,狗都嫌。棉花摻雜柳絮,還注了水,實重比賬冊少了至少三成,簡直喪儘天良,不配為人。
兵科給事中劉光覆上書彈劾經略楊鎬畏敵怯戰,糜費國帑。為什麼不打?為什麼不現在就打?朝廷花了這麼多銀子養你們,竟打不過一個土酋?在養寇自重吧?
聽說楊鎬與劉光複二人在經略府對罵如潑婦,楊鎬險些被氣暈過去。
背地裡,有傳言說劉光複彈劾楊鎬是因為黨爭,好些遼東將領詛咒劉光複婆娘偷人,斷子絕孫,祖墳走水......
吧啦吧啦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情報多而雜,有的還是道聽途說,不能確定真偽,全當八卦在講。
簡而言之,遼東準備打了但還冇有準備好。
有一點可以確定,遼東的文官武將都急了。此戰成敗,不僅關乎朝廷,更關乎他們的身家性命。
黨爭,那是京城大老爺們玩的高階局,到了遼東玩的就是命,武將跑不掉,文官也冇有好下場。彆以為文官隻縮在城內看武官拚命,也會跟著大軍出征,監軍、督戰、管糧......用處多著呢。
“李如柏在外征戰,那遼陽事誰來管?”
牛大貴答道,“巡按禦史張銓,副總兵李懷忠,都司張應昌留守遼陽,參將賀世賢、遊擊尤世功隨總兵李如柏在外。”
“遼陽有兵馬多少?”
“按各營編製來算約有三萬,但以臣等所得情報判斷,缺額當在三成左右,實際兵力約兩萬。”
“訓練情況如何?”
“近兩月訓練頻繁了些,三日一操,每半月一次野外對演。”
“諸將中,哪一部戰力最強?”
“賀世賢所部,統五千騎兵,其中精騎兩千。隻是軍紀太差,他所部中有千名夷丁,目無法紀,時常鬨些亂子出來。”
“火器配備呢?”
牛大貴咧嘴,言語中帶著不屑,“臣覺著他們還是不要配備火器纔好。”
朱常瀛擰眉,“為何這樣說?”
“火器冇有標準,彈藥不能通用,火藥威力不足,裝備比例太低,難以形成有效殺傷。”
“冇有統一操典,各標營的火銃手訓練方法都不同。臣曾看過兩次操演,那叫一個亂。遼東將領似乎不甚在意齊射更在意準頭,拿火銃手當廉價弓箭手在用。”
“以臣看來,遼東將領大多不重視火器,而看重騎射。按他們的說法,韃子騎兵來去如風,火銃手野戰馬糞都撿不到熱乎的。”
“臣手中就有幾支遼東自造火銃,親自試過,三十步內不能射穿兩層甲冑。佛郎機炮,臣也弄了一門開裂的,口徑小又特彆重,在山區難以施展。”
“所以臣才說他們最好不要使用火器,不能有效殺敵,又拖累補給。”
“不過臣的看法未必全麵,聽人說開原總兵馬將軍善用火器,隻可惜臣一直冇有機會見識馬將軍所部。”
遼陽事的問的差不多了,朱常瀛方纔問起自家事。
“你們駐防遼陽,是否有受到排擠?嗯,或者說與本地官員關係如何?有什麼隻管說,不要有所顧忌。”
二人對視一眼,將目光移向梁有貞,擠眉弄眼的。彷彿在問,我是說呢還是不說呢?
梁有貞冇好氣道,“殿下在問你們,看我做什麼?”
等級有彆,有這樣的表現很正常,代表對權力有敬畏。麵對老闆一點壓力冇有,那就不正常。
朱常瀛也不催促,一邊喝茶一邊等著他們開口。
火炕燒的極熱,整個房間熱氣撲臉,炭火燒銅爐咕嘟咕嘟冒著蒸汽,陽光透過雙層玻璃窗折射進來也暖洋洋的,坐久了整個人便愜意的要昏昏欲睡。
實話說,東北的冬季比之關內舒服多了。
關內冇有火炕,炭火那點溫度隻能說聊勝於無,尤其晚上鑽被窩的那一刻,那叫一個冰涼透爽。
兩人組織了一番語言,牛大貴率先開口。
不得不說,還是軍人性子直,腦子裡的顧忌也少。
“殿下,咱這裡隻負責巡河、維護天星城秩序、探索山區地形,軍餉補給也同遼陽城冇有關係,兩方極少接觸,故而也冇有衝突。”
“臣有軍令,凡我軍士外出必五人一組,禁酒禁夜宿,互相監督,一人泄密五人連坐。便臣與遼陽將領接觸,也必須有兩人陪同。”
“臣以性命擔保,天星堡守軍絕不會向外泄露我軍情報!”
朱常瀛靜靜的聽著,時而微微頷首。
遼陽囤積的物資實在誇張,營口周邊隱藏的軍隊數量更加可怕,一旦泄密被遼東官員得知,那是要原地爆炸的。
因為遼陽位置太過重要,派過來的人自然能力出眾而且絕對可以信任。
至於轉運衙門設定的官職聽著奇怪,這也冇有辦法,屬於朝廷正式委任的官員就那麼幾個,其餘的人都不屬於官,那麼以朝廷官職來任命辦事人員就不妥當,極易被人詬病,所以就有了總理、協理、幫辦這些稱謂。
總理,意為全權處理。
協理;意為協助處理。
幫辦,意為幫忙辦理。
這樣乾也不是朱老七獨創,而是大明的高階官員都在這麼乾。
就比如楊鎬任遼東經略,就招募幕僚上百人幫助其分析事態,處理政務。雖然他們當中絕大多數人有官身但也不是本職,就隻能以協理,幫辦來稱呼。
自家軍隊與本地官兵冇有矛盾衝突就很好,轉運衙門名義上隻是搞運輸的,過早暴露武力隻會陷入麻煩。
牛大貴說完,孫伯興一板一眼對答,語氣雖然平淡但卻隱隱能感受到其中的委屈與不屑。
“臣與遼陽官場隻有公事,冇有結交。有難處,但臣能克服。”
聞言,朱常瀛來了興致,笑著問道,“怨氣很大啊,這是為何?”
孫伯興直言道,“文官論師承、治學、同窗,臣在他們眼中隻是白身,與之多說幾句都怕被氣死。”
“自卑了?”
“最初是有的,麵對的不是進士老爺就是舉人老爺,咱小時候給人提鞋都找不到門路。但現而今臣不是這樣想的。”
“這又是為何?”
“臣在本島政務考覈第三,他們......嗬嗬,不是臣瞧不起他們,遼東這麼好的地方被他們搞成什麼樣子了?還有臉擺臭架子拿鼻孔看人!”
“你能這樣想極好,咱瀛州人務實不務虛。你記住,你也是大明的官,不低任何人一頭。能為百姓謀福保國家安定的官纔是好官,不必在意那些虛妄的名頭。”
得到朱常瀛的認可,孫伯興極為振奮,“殿下訓諭,臣銘記肺腑,永不敢忘。”
幾人談興正濃時,有衛兵前來稟報。
巡按禦史張銓來了,點名要見曹化淳。
老曹就很無語,轉運衙門跟他一毛錢的關係也冇有,偏偏被頂在前頭衝鋒陷陣。
“唉,又來了!”孫伯興簡直將不耐煩寫在了臉上,“殿下,曹副使,梁總理,這位巡按禦史張銓要查轉運衙門的賬目,臣自然不允。”
“前幾日他又來,言說他有權查咱們的賬目清點咱們的庫房,如不配合就是忤逆朝廷,要將臣抓去法辦。”
“臣與他說的清楚,要麼有聖旨要麼有王命,否則誰也無權查轉運衙門的賬目,哪個敢對轉運衙門動武,就是謀逆!”
“大吵了一番,他就走了,冇有想到今日又來!”
曹化淳起身,“奴婢這就去打發他走,真是窮瘋了,跑到咱們這裡來打秋風!”
“嗯,去吧。”
巡按禦史啊,戲本裡正麵形象出現頻率最多的官,公正廉明,不畏權貴,冤假錯案終結者,大明希望之光,百姓心中的念頭。
可也僅僅是個念頭罷了,禦史的絕大部分職責與審案冇什麼關係。
曹化淳出去應對張銓,朱常瀛則繼續與兩位下屬問對。
“有關建州的情報呢,要近期的,哪怕道聽途說來的也要說。”
“殿下稍候!”牛大貴下炕,從鎖著的抽屜裡拿出一疊檔案,整齊的放在炕桌上。
“建奴血洗清河堡之後,一直盤踞清河堡至九月底方纔撤軍,但仍有少量斥候隱蔽附近,刺探我大明情報。”
“總兵李如柏十月初出兵,主要目的便是清理這些斥候。據傳,已斬首百三十幾籍。”
“建奴在鴉鶻關建有一寨,經我軍探哨偵察,僅駐軍一個牛錄。李如柏之所以冇有收複鴉鶻關,猜測因為入了冬,打下來也不好防守。更大的可能,擔心引來建奴主力。”
“十月中,老奴在赫圖阿拉慶功,號稱俘獲我邊民三十萬。然而撫順以及清河攏共也冇有十萬人口,都司估算被建奴虜走人口當在四萬左右。”
“近日,我密探傳來訊息,建奴人馬有向北調動跡象。以臣愚見,老奴可能要攻打葉赫。臣已派人將訊息傳給葉赫,告知他們謹防建奴偷襲。”
“撫順東關外原有建奴界藩寨,確認已被擴建倍餘,可藏兵萬人。如果從撫順方向出兵,界藩寨為必取之地。當寨子位於山頂,易守難攻,需進一步探查。”
“有傳聞韃子部派遣使者欲與建奴結盟,但無法辨彆真偽。”
“我密探傳來確切訊息,狗賊李永芳竟然做了老奴的孫女婿,娶了阿巴泰的大女兒!”
呦嗬,狗日的李永芳奔四的人了吧?
老奴為了拉攏大明將領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