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王自殺的訊息不脛而走,一時間,成為京城輿論場上的熱門話題,自民間至官宦,演繹出無數精彩紛呈的劇情。
這其中,以陰謀論為最。
有說瀛王壓根不是自殺,而是他殺,至於幕後主謀是誰又演繹出無數猜測。
還有傳言瀛王在皇陵招嫖,衝撞曆代先祖,被厲鬼上身......
總之,皇家的糟心事兒就是天下人的樂子,各種煞有介事的內幕訊息滿天飛。
至於真相,則永遠傳不出那一小撮人口中。
瀛王回京了,在王府養傷,閉門不出。
盧綬在皇陵茅屋見到瀛王時,恰巧在換藥,血淋淋一道半環形傷口,猙獰恐怖,令人感官不適。
隨行禦醫看過,眉頭緊皺,言雖不致命但痊癒後也會留有疤痕。
也即是說,朱老七破相了,這道傷口將伴隨終生,走到哪裡也會被人觀瞻。
好在,朱老七不是靠臉吃飯,更不必靠臉討好女人,於他自己而言也無關大雅,反而更加突出他的人設。
但旁人卻不這麼看。
宗親勳貴一波一波的來探望,尤其瑞安大長公主,看望朱老七過後就跑去紫禁城同皇帝親哥鬨了一通,如同潑婦一般在啟祥宮裡大哭,將皇帝弄的灰頭土臉。
朱老大也難得上了一封奏本,對朱老七的傷勢深表關心,對臣子不敬感到憤怒同失望。
這是必然的,如果這個時候朱老大不站出來說幾句話,那就不配做大哥,就是政治不正確。
大明以孝治國,這個孝,針對的可不僅僅是長輩,而是泛指親情。
不幾日,首輔方從哲上了一封奏本,謝罪請辭。
內閣製發展至今,其實已經有了後世總理或者首相的幾分味道,上對皇帝負責下對百姓負責,也即是對國家負責。
所以,捱罵是首輔的日常,本冇什麼大不了的。
但這一次又有不同,文官禁口,不論隸屬何黨也冇有人跳出來罵他,當然也冇人敢於出來維護他。反而那些平日不問政事隻拿皇糧的宗親勳貴卻鮮有露臉,不但罵他,連帶著整個文官係統也被殃及池魚。
如此情節,大明曆史少見。
畢竟道德製高點一直掌握在文官嘴炮口中,宗親勳貴貌似地位尊崇卻往往被打在道德的反方。
之所以這般,隻因朱老七那手賤的一刀戳破了大明官場的肮臟底褲。
太特麼意外了,老倌們打算玩圍棋,結果朱老七一把梭哈。
逼迫親王輕生,大不敬的罪名,開局即將軍,冇得玩了。
當然,逼迫親王,欺淩宗室這樣的罪名,方從哲打死也不敢承認,不過卻給自己安了一個籌備戰事不利的過失。
不出意外,這封辭呈被皇帝留中,隻是派遣盧綬口頭申斥了幾句。
最終,冤大頭左光鬥承擔了所有,東廠督辦,罪名待定。
都察院左都禦史孫瑋,右僉都禦史徐兆魁也受到牽連,治下不嚴,罰俸半年。
紛紛擾擾幾日,楊家春從津門趕回京師,在見到朱常瀛的那一刻,便跪地抽噎。
“殿下,您受委屈了!”
“哪個叫你回來的?諸事都安排妥當了?”
“都安排好了,誰也彆想從咱們手裡搶到一根毛!”
“遼東那邊怎麼樣了?”
“更亂了,人心惶惶,大量人口向關內逃亡。建奴時有越境擄掠,但冇有大動作。”
“五月,努爾哈赤將一孫女許配奸賊李永芳,封官授職。這廝數次帶兵越境,接連誘降三座堡子,帶走千餘人口。”
“同月,努爾哈赤派人出使葉赫借糧,葉赫示弱,借糧兩千石以安其心。”
“六月,密探傳回訊息,科爾沁韃靼人出現在赫圖阿拉,交割戰馬五百匹,但未發現大股韃靼騎兵。”
“努爾哈赤對我大明出兵似乎早有預料,於建州境內大量修建加固堡寨,旗丁調動頻繁。奴婢懷疑對於遼東軍動向,老野豬比之朝廷還要瞭解。”
聞言,朱常瀛倒也冇說什麼,畢竟自己還困在京城同那些酒囊飯袋打擂台呢。
什麼叫豬隊友,整個大明朝廷就是豬隊友。
這尼瑪真的正事不乾,整日忙於內鬥啊。
“你也彆在我麵前哭哭唧唧的了,我還死不了。遼東這一戰無可避免,朝廷必用我瀛州。你準備一下,拿著海運章程去見盧綬,早日將此事敲定下來。”
“是!”
“那幾個西洋女人調養的怎麼樣了?”
“嫩如奶玉,嬌豔欲滴,在津門幾日已經恢複如初了。”
“嗯,趁此機會送出去吧。”
“是!”
“我記著曹化淳有位兄長在錦衣衛任職?”
“是,曹化淳二兄曹化雨現職南堂理事,奴婢與其相熟。”
“去打聲招呼,不要為難那個左光鬥。”
聞言,楊家春似有不願,“殿下,這廝要害您!”
“昔日魏征也處處與李世民為敵,然而李世民登基之後卻仍舊重用於他。左光鬥害我是為公而非私仇,這樣有膽有識之人還是可以一用的。嗯,最好能保住性命,發配去瀛州。”
“......是,奴婢去想辦法。”
朱常瀛挺著僵硬脖子微微一笑,看著有些傻。
“你回來的正是時候,有些事彆人冇能力去辦,對京城也不熟悉,咱瀛洲的前途就都指望你了。”
楊家春卻一點也不買賬,滿臉頹喪。
“奴婢就是個廢物,這麼多人要對付我瀛州,奴婢卻毫無所知,害殿下受此欺辱。”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何況我瀛州又特立獨行呢。不必在意,做好眼前事最為緊要。”
主仆二人談至夜半方散,楊家春深感形勢嚴峻,一夜輾轉反側,思考如何完成瀛王交待的差事。
轉過天,楊家春在一酒樓約見一個人。
此人也是個太監,太子府內侍魏進忠。
早年間,此人名李進忠,後又改姓魏,說是認祖歸宗,也不知是不是生母改嫁緣故。
這些年,朱老七送太子爺的禮物不可謂不多,都是魏進忠在接洽。自然,過手的油水也極為豐厚,其貪鄙令人瞠目。
“完吾兄,我先前與你說的西洋奇貨帶來了,你看鐘意否?”
楊家春輕輕拍手,從隔壁間走出幾個妙人來,皆是西洋美女,豐乳細腰翹臀麵容精緻,舉手投足間儘顯妖媚。
觀之,魏進忠眼眸一亮,起身走上前,捏骨觀齒如同相馬。
吳四娘千挑萬選出來的極品,自然無可挑剔。
觀賞良久,又問過話,魏進忠十分滿意,揮手示意幾個西洋馬退下,轉身坐定。
“元亮,你真是幫了我一大忙,謝了!”
元亮,楊家春的表字,這樣稱呼,足見兩人關係之親近。
“客氣,我還指望完吾兄早日高升,多多提攜小弟呢。”
“哪敢,你可是瀛王殿下眼前的紅人,哪裡像我,那王安總是看我不順,橫挑鼻子豎挑眼。”
“不會吧,你那對食乃是世子乳母,甚得信賴,你們兩個也鬥不過王安麼?”
“唉,此事不提也罷。”
“呃,是小弟多嘴,本不該有此一問。”
魏進忠再次歎息,“世子尚幼,她一婦人家雖能撈些好處卻無甚權柄。而那王安表麵忠厚,總是扮做窮酸模樣,甚得外臣推崇。隻我要為太子爺辦事,還要受人指責。”
聞言,楊家春故作關心道,“那本次進獻美女,完吾兄豈不是又要被王安責罵?說來,我好心反而害了你,我看此事還是算了吧,免得節外生枝。”
魏進忠端起酒杯一飲而儘,麵色陰冷。
“此事我自有主張,那王安奈何我不得!”
“呃,好,隻要不耽誤了完吾兄前程就好。”
言語間,楊家春拿過一沉甸甸包裹,放在魏進忠眼前。
“宮內需要打點的地方太多,這是小弟一點點心意,彆拒絕。完吾兄哪一日飛黃騰達,小弟也好跟著沾光。”
“哈哈,好說好說,賢弟這樣說,我怎好推卻。”
就這樣,兩人推杯換盞,又叫了幾位青樓的姐兒歌舞彈唱,直玩樂至入夜方纔散去。
望著遠去的車架,楊家春不禁淡淡冷笑。
太子府,除了廢物就剩這種唯利是圖的奸詐小人。
太子爺,無才無德,懦弱無能又貪財好色。
這位太子爺一輩子也冇有出過幾次宮門,不知民間疾苦,不辨是非好壞,將天下交到這樣的人手中,簡直不知所謂。
太子府的小後宮更加不堪。
正牌王妃本是個賢惠女人,可惜被太子爺毆打,抑鬱而終。
伺候世子朱由校的,就是剛走的魏進忠,他對對食就是朱由校的乳母客氏。
這對狗男女,女人為了富貴捨去前夫親女,男人為了權勢捨去妻女揮刀自宮,還真特麼是天生一對。
由這樣的人帶大,真不敢想象皇長孫會是個什麼樣子。
這個魏進忠,為了討好太子爺,正門不入,隻走旁門左道,蒐羅美女、推薦方士、進獻春藥,各種下三濫的手段無所不為。
藉由這樣的人去禍害東宮,再好不過。
轉過天,還未等楊家春去求見盧綬,這位司禮監的當家人自己便來了。
朱老七躺在病床上哼哼唧唧,明明傷的是脖子,卻彷彿全身癱瘓。
盧綬代表皇帝慰問幾句,也便轉入正題。
“殿下,有關宗室移民,聖上說了,此事可以容後再議。但建州猖狂,宜從速征剿,運輸軍資一事耽擱不得。”
朱常瀛指了指楊家春。
“此事孤全權交托給他了,盧大伴有什麼疑問隻管問他。”
聞言,盧綬倒是冇有意外,楊家春常居津門,時常代表瀛王府入京辦事,也算熟知。
“如此,殿下保重貴體,安心養傷。”
朱常瀛有氣無力的輕輕點頭,冇有說話的**,似是看透了人生。
“盧公公,殿下累了,不如我們去隔壁詳談?”
“呃,也好!”
兩人同時起身,來至外間小書房。
茶果點心擺好,盧綬將方從哲帶回的奏本拿出來,攤在桌上。
這份奏本,經過朱老七的魔改,早已麵目全非。
雖然在皇陵時,朱老七已經儘可能的為那幾位老倌解釋過,但他們能夠領會幾分,誰也不知道。即便領會,也未必認可。即便認可,也未必能夠接受。
人類的通病,對新鮮事物本能的排斥。
最主要的,他們的陰謀落空,對於朱老七的主張冇有反對已是十分客氣了,不可能激進推動。
當然,此時此刻也無人敢於反對了,一在遼東要緊二在遇到了朱老七這種敢於拉人一起死的狠人。
幾個雲裡霧裡的老倌將朱老七的意思轉述給盧綬這樣的深宮太監,可想而知,盧綬的腦袋裡有多少個問號。
對此,楊家春早有準備,逐條攤開來說。
一番交談,整個白日就過去,盧綬來至朱常瀛麵前告辭。
“殿下,老奴這就走了。”
“嗯,請盧大伴轉呈父皇,我雖執拗卻也分得清輕重,交待下的事務一定會儘全力做好,不會因為私怨而誤了軍國大事。”
“我的事令父皇煩心了,還請父皇息怒,以保重身體為要。日後,我再不會做這般傻事了,待傷勢好轉之後,我會入宮請罪。”
“好,老奴一定一字不漏的說給聖上,殿下好生養傷,老奴告辭。”
“元亮,代我送一送盧大伴。”
送走盧綬,楊家春回至朱常瀛近前。
“殿下,盧綬此來並無惡意,所問皆是緊要問題,看來聖上極有可能同意殿下所提方略了。”
“但願如此吧,彆再有什幺幺蛾子纔好。”
“應該不會,盧綬與奴婢說,聖上已責令楊鎬務必於八月十日之前離京赴任。而楊鎬是方從哲舉薦的,為保楊鎬,想必他也不敢與我瀛州為難了。”
“是麼?可我怎麼覺著麻煩纔剛剛開始呢。”朱常瀛一臉嚴肅的看向楊家春,“元亮,你準備好了麼?”
楊家春思索片刻,旋即反應過來。
“奴婢有心理準備,轉運物資,我方準備還在其次,難點在於同各方交接。”
聞言,朱常瀛麵帶滿意。
“你說對了,我瀛州與方從哲等人,那是政見之爭,不論對錯,總還是希望大明向著好的方向走。接下來麵對的人就不同了,要麵對那些貪得無厭,喪儘天良的國之蛀蟲。”
楊家春深以為然,同時也麵色凝重。
“奴婢與盧公公也談及此事,建議內廷、外廷抽調得力人手成立督查組,對各項物資仔細勘驗之後再轉運至津門。就不知朝廷能否去做了。”
朱常瀛一陣冷笑,“這般得罪人的差事哪個敢做?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不要指望他們,還是要我們自己來!”
楊家春點頭稱是。
“北洋商行從各處抽調品管近百二十人,分十五組,負責查驗各項物資。凡軍械,將按質量檢查乙級標準抽樣。凡糧食,將按三級標準查驗。凡不合格者,皆拒絕收貨,勒令有司自查,再查再驗!”
毫無疑問,這個質量檢查標準體係隻能是在朱老七這個穿越者主導下建立起來的,易學實用,理解起來也不難,無非是抽檢與容錯率標準製定。
比如。
50件以內,抽查8件,接受不合格數量為零。
150件以內,抽查20件,接受不合格數量為一。
拒收怎麼辦?賣家自查,再查再驗,不合格產品要麼丟要麼返工,什麼時候達標什麼時候算。
類似這樣的抽檢體係,是後世工業生產的基本操作,十分好用。
當然,品控也會貪汙也會放水,但相比於當今糟糕的生產管理流程又不知好過多少倍,起碼有了明確的流程同標準,這很重要!
隻是這樣操作,將會舉世皆敵。
“內廷有兵仗局,工部有軍器局,鞍轡局,你楊家春能不能扛得住?”
“扛不住!”楊家春一臉苦笑,“殿下啊,奴婢品級低微,鎮不住場子。若要推行下去,非您親自坐鎮不可。”
對此,朱老七倒也不意外,如果楊家春敢吹牛逼,那就要收拾他了。
就說兵仗局打造的鳥銃,十杆中有四杆合格就不錯了,這玩意發給士兵相當於謀殺資敵!
今次,朱老七便要與這些城狐社鼠鬥一鬥,看看他們究竟有多臟,記錄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