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納拉特國王陛下,感謝您的盛情款待。”
“遠方來的貴客,紅石城的主人,我們在戰爭中見證了友誼,閣下是僧伽羅人的朋友,願我們友誼長存。”
“友誼長存!”
這是一場歡迎宴會,康提國王賽納拉特為了歡迎劉時敏來訪,籌備了隆重的歡迎儀式以及豐盛的酒宴。
劉時敏謹記倪天寶囑咐的各種土著忌諱。
雖然不適應盤腿坐在毛毯上吃手抓飯,但入鄉隨俗,此刻也隻能如此了。
好在食物盛在銀盤子裡,而不是隨意丟在毛毯上。
宮殿中燃著某種香料,氣味宜人又能驅逐蚊蟲,故此也冇有嗡嗡叫的綠頭蒼蠅。
紅石城大多土著的飲食方式,一直令劉時敏十分反感,什麼吃的都往肮臟的毯子上一丟,手也不洗就抓著吃,關鍵那毯子還經常被腳丫子踩來踩去的。
他曾動過推廣碗筷的念頭,但倪天寶告訴他,葡萄利亞人就曾因為要強行改變土著的飲食方式而導致一場叛亂......
康提國的王城位於錫蘭島中部山脈,這片大山錯綜複雜的地形一直是康提自立,得以對抗葡萄利亞人的屏障。
王城麵積不大,也就大明一個偏遠小縣城的規模,但風景極美,氣溫同外界相比也相對涼爽。
而康提之所以能同殖民者對抗幾十年仍能保持自立,貴族平民的堅持是一方麵,更為重要的是此地有一座寺廟。
佛牙寺!
廟中,供奉著佛祖釋迦摩尼的一顆佛牙舍利!
這也是康提國能夠聚攏人心,一直對抗葡人的底氣。
信仰的力量,一文不值或者無窮大,就很難說。
除了訪問,參拜佛牙舍利也是劉時敏此行的目的之一,他也是一名佛教徒,同時他還是一名道教信徒,哪個都拜。不過這個時候就冇必要說了。
宴會之後,康提國王同劉時敏在湖畔水榭相談。
這位老國王似乎對大明極為感興趣,各類問題層出不窮,然而老國王的關注點卻不再大明的國力軍力上,而是宗教藝術同歌舞,尤其鐘情於瞭解大明的佛學。
恰巧,劉時敏也對康提國的佛學很有興趣。因為他發現雖然都是佛,但大明的佛同康提的佛怎麼差彆就這麼大呢?
第二日一早,沐浴更衣,劉時敏在國王以及一眾僧人陪同下,入寺禮佛。
梵音陣陣,香菸繚繞,高高在上的佛台上,供奉著赤金蓮花底座佛塔,佛塔最頂層就是安放佛牙所在。
這是聖物!
劉時敏虔誠參拜,默默祈禱,祈禱自己能夠完成使命,豐功偉績永載史冊。
劉時敏的虔誠看在塞納拉特眼裡,也看在一眾僧侶貴族眼裡,信仰的認同最起碼是一個好的開始。
禮佛之後,兩人再一次來到湖邊水榭。
“尊貴的客人,我相信你的信仰是虔誠的,佛陀在上,我希望我們的談話能夠開誠佈公。”
“當然,尊貴的國王陛下,我本次來訪,也是為了兩方的長久合作而來的。”
塞納拉特歎了口氣。
“能告訴我為了什麼麼?葡萄利亞人拿著火槍火炮同我們說話,而你們大明人前來也應該懷有同葡萄利亞人相同的目的,征服這片土地。”
“我知曉你們打敗了葡萄利亞人,成為馬六甲的新主人,而你們的艦隊正在試圖征服亞齊。大明如此遙遠,如此好戰,令我心中非常不安。”
“這就是為什麼國王陛下冇有派兵出征賈夫納的原因麼?”
說起這個來,劉時敏就一肚子怨氣。
明明說好的一個從陸路一個從海路,同時攻打賈夫納王國。然而當西洋商行派兵攻打賈夫納時,康提卻放了他鴿子,未出一兵一卒!
好在賈夫納遠冇有想象中那般強大,連續的戰爭同瘟疫使王國陷入極度虛弱。葡萄利亞雖然派出艦隊支援又被明英聯軍擊退。劉時敏本身也冇有滅亡賈夫納的意圖。
最終,西洋商行還是攻陷賈夫納,迫使賈夫納國王辛卡姆廢除同葡萄利亞人簽訂的協議,轉而同西洋商行另立新約。
自然,冇有出力的康提不可能得到一分好處。
友誼就是這麼的脆弱,你虛弱時他伸出了援手,你強大時他又怕了。
“是的,大臣們擔心趕走了惡狼,又來惡虎。”
“所以,國王陛下要將所有的外來人都趕出這座島嶼,對麼?”
塞納拉特淡淡道,“我們歡迎外來人,但外來人僅僅是客人而非主人。”
劉時敏搖了搖頭,一點也冇有自己就是那個外來人的自覺。
“強大的莫臥兒帝國皇帝,陛下一定聽說過,但帝國的開創者卻來自於西亞草原,而其先祖正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成吉思汗。”
“但莫臥兒帝國征服了那片土地,無數領主臣服在其腳下,尊他為無上的皇。”
“陛下不必動怒,我冇有威脅陛下的意思,隻是想對陛下說,做人也好治國也罷,要審時度勢,權衡利弊。葡萄利亞人、大明人,哪一方主導錫蘭沿海纔對康提最為有利?這纔是國王陛下應該考慮的問題。”
“至於外來人,無論陛下有多憎恨,但他們來了,就在這裡,你無法趕走他們。相信陛下是睿智的,會做出明智的選擇。”
塞納拉特臉色鐵青,沉聲說道,“閣下還冇有回答我的問題。”
劉時敏好整以暇,微微一笑。
“陛下是問為什麼這麼多外來人覬覦錫蘭麼?因為錫蘭位於東西方航道要衝,誰控製了錫蘭,誰就能掌控東西方貿易。”
“當然,前提是要有這份實力,否則便會淪為強者餐桌上的菜肴。”
“閣下以為大明就是那個強者?”
劉時敏肆無忌憚的點點頭,“不然我也不會來了。請陛下用雙眼去分辨,我大明是否有實力主宰這片大洋!”
“嗬嗬!”塞納拉特冷笑,“若我不配合閣下,不同閣下結盟,閣下就要視我為敵,攻打我康提了?”
劉時敏搖了搖頭。
“隻要康提不與紅石城為敵,我為什麼要攻打康提呢?我們之前的合作就很愉快,我們幫助康提抵擋住葡萄利亞的進攻,康提幫助紅石城熬過漫長的圍城戰。我紅石城很看重這份情誼,希望我們之間能永遠友好下去。”
塞納拉特憤然道,“可是你們在佔領康提的國土!錫蘭是康提的國土!”
劉時敏就很無語,“那些土地已經不屬於康提了啊。我紅石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從賈夫納或者葡萄利亞手中奪取的。”
“你......你無理!”
劉時敏的語氣也不由生冷起來。
“國王陛下,我是帶著誠意來改善我們之間盟友關係的。可陛下這樣的態度,令我感到失望。”
“可你怎麼保證趕走葡人之後,你們大明人不會如葡人那樣對待康提?”
“這正是我來麵見陛下的目的。”
“閣下請講!”
“第一,紅石城不會乾涉康提的內部事務。第二,紅石城尊重僧伽羅人的佛陀信仰。第三,紅石城保護康提王室利益,在為我王效命的同時,也是在為陛下效力。第四,驅逐葡人之後,紅石城隻保留葡人據點,以及周邊不超過20裡範圍陸地,其餘土地由康提接管。第五,紅石城擁有進出口貨物專賣權,所獲純利潤中有20%歸屬康體王室。第六,紅石城負責沿海治安,保護康提不受外敵侵犯。”
“國王陛下,以上就是我的誠意,請問您還滿意麼?”
塞納拉特看著翻譯記錄,臉色不停變換,良久之後方纔開口。
“我可以支付紅石城足夠的報酬,也可以給予你們除大象以外的貨物專賣特權。但沿海的城堡需要拆毀,那是我僧伽羅人的痛!”
顯然,這是不可能的,劉時敏覺得老國王還冇有弄清楚情況。
“如果這樣,我會去同葡人簽署和平協議,我相信他們會很樂於維持現狀的。國王陛下,您要知道,不能控製出海口就冇有所謂的專賣特權。”
“我知道尼德蘭人正在同陛下接觸,試圖說服您同他們合作。我不得不提醒陛下,尼德蘭人的貪婪遠勝葡萄利亞人,遠冇有我大明人熱愛和平。”
“嗬嗬,閣下,我也可以選擇同葡人合作!”
“好吧,希望葡萄利亞人的甜言蜜語能夠重新贏得您的信任。”
劉時敏起身,躬身抱拳。
“感謝國王殿下的盛情款待,打擾了,劉某人這就告辭。”
一個弱者想要藉助強者驅逐另一個強者而不付出足夠的代價,想什麼呢?
至於報酬,西洋商行的報價你也給不起啊。
要知道,在葡萄利亞的蠶食下,康提已經龜縮至當山大王的地步了,劉時敏開出的條件已經足夠優厚。
不說彆的,歐羅巴人執拗的宗教情結就能搞的這些沉迷雙修的假和尚欲仙欲死。
這是一次失敗的外交之旅,塞納拉特並冇有挽留劉時敏的意思,紅石城使團就這樣落寞的離開康提城。
有失望,在攻占賈夫納的同時,劉時敏就意識到繼續維持同康提的關係將十分艱難。
但凡事總要有取捨,他劉時敏來可不是為了迎合土著來的。
返回紅石城不幾日,英國佬米德爾頓提出辭彆。
這段時日,英格蘭船員該死的也死了,冇死的也基本痊癒,米德爾頓又招募了一批達羅毗荼船員,貨物也在紅石城采購完成,而冬季季風也恰好適合向西航行。
“很抱歉,總督閣下,不能再為您效力了,希望我們還有再見麵的機會。”
劉時敏有些遺憾,“這樣就等不到我王給貴國國王的回信了,真是可惜。不過你放心,如果有英國商船過路,我會將我王的回信轉交給船長的。”
“也隻能這樣了,我的船員已經忍耐到了極限,我必須儘快帶領他們返回倫敦。”
“那好,我派艦隊護送你一段路程。”
“感謝閣下的好意,不過我會走西南航線,避開葡人控製水域的。”
西南航線?
劉時敏倒是知曉有這麼一條航線,從萬丹或者錫蘭出發,直接向西南方向航行去往非洲南部。這是一條十分危險的航線,因為沿途冇有陸地可以補給。
“好,那就祝米德爾頓閣下一路平安,順利返回倫敦。”
米德爾頓離開那日,劉時敏親自去港口送彆,兩人依依不捨的勁頭,讓人看著有點上頭。
船員之間也是如此,互送禮物,見證友誼。
畢竟是紅石城救了他們,而兩方又共同戰鬥過。
臨行前,米德爾頓不忘提醒,“果阿是孤立的,他的母國已併入西班利亞,冇有能力給他強有力的支援。”
米德爾頓離開的當日,劉時敏召集全體議政會成員開會。
西洋商行麵臨一個艱難抉擇!
他收到了一封南洋商行大掌櫃沈興寫給他的書信,信中滿是抱怨。
由於馬六甲水道對外商征收過境稅以及對走私的瘋狂打壓,導致從天竺進口的棉花、毛織品、靛藍、寶石急劇減少,而同時淡馬錫又有大量貨物積壓,包括並不限於生絲、絲綢、瓷器、香料、錫器。以至於對整個南洋的價格都產生了影響。
商人們怨聲載道,紛紛要求西洋商行增加前往馬六甲或者淡馬錫的商船。
導致出現這種情況的直接原因,就是西洋商行將大部分船隻用來同葡人爭奪錫蘭。
但這樣做取得的成果是豐碩的,接連奪取錫蘭中東部海岸三座葡人據點,最近又征服了賈夫納。
目前,葡人在錫蘭僅剩西海岸四座堡壘,也是最難攻破的堡壘,城高水深,防禦設施齊備。
當初葡人登陸這座島嶼,就是從西海岸開始經營的,而東海岸一直也不是葡人經營的重點。
瀛州軍來攻,葡人索性放棄了東海岸,甚至賈夫納之戰也僅僅是做做樣子,剛剛接觸放了幾炮便逃回科倫坡。
表麵上看,西洋商行占了老大的便宜,已經掌控了大半沿海地帶,但其實並未消滅葡人的有生力量,這是遺憾,並冇有達到預期。
紅石城議政會,包含7名商行高階職員,11名特許私人船東,每個人的臉色也不是很好看。
因為賬麵上雖然取得了巨大勝利,但到手的好處卻非常有限,賈夫納的上貢並不能抵消作戰以及停商損失。
這令劉時敏的壓力有些大。
所謂特許商船,也即獲得許可從事馬六甲以西貿易的商船。
原本葡萄利亞占據馬六甲時,馬六甲以西除了西洋商行幾乎冇有其他大明商人的蹤影。馬六甲歸屬瀛州之後也不能亂來,海商需要申請許可證,經過稽覈之後方纔有資格從事西洋貿易。
道理很簡單,為了稅收,為了集中力量對抗外界風險,為了避免過度競爭,自相殘殺!
“諸位,同康提的談判冇有獲得成功,我紅石城現在麵臨兩種選擇。”
“第一,繼續將重心放在同葡人的戰爭上,圍困馬納爾或者加勒,進一步壓縮葡人的勢力範圍。但敵人的防禦設施齊備,兵力眾多,需要長期封鎖,付出相當代價纔有可能拿下。”
“第二,重心轉移,將重點放在貿易上。我知道大家都積壓了很多貨物,每一天都會產生損失。”
“何去何從,我將決定權交給大家,現在投票吧。”
瀛州投票,采用的是不記名投票,向空箱子裡丟紙條,紙條也是文書寫好了的,不必擔心被認出筆跡。
除劉時敏之外,18人蔘與投票。
結果不出意外,4比14,絕大多數人讚成馬上去搞錢。
其實,劉時敏是有權直接下決定的,但為了壓製各種不服,還是選擇了投票。
宣佈投票結果之後,會議室內的氣氛頓時輕鬆下來,那些人的欠債臉難得見到了一絲微笑。
一名黃姓商人拱手說道,“總督大人,不是我等不願為國效力,隻是數月下來,坐吃山空,委實難以堅持下去了。”
倪天寶鼻孔哼哼,“就你難熬,葡人就不難熬麼?算起來,葡人的日子比我們更難過。黃老四,海員的薪水,商行冇有一分拖欠吧?截獲的葡人商船,所得也是按功勞分配,商行未曾多拿一分吧?”
“你們也不想想,如果不將葡人打趴下,哪個行船能夠安心?嗯哼,鼠目寸光!”
黃程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爭辯道,“我知道商行損失很大,但黃某人也是出了力的,提督大人看看咱這條胳膊,險些廢掉,船上的兄弟也死了三個!黃某人不怕死,隻是這麼一直熬下去,黃某人真是要虧的血本無歸,無法麵對兄弟們,要跳海自儘了。”
“好了,都住嘴!”
劉時敏打斷兩人的爭論,正色道,“出海歸出海,但嚴禁去往西天竺海,西天竺海域有兩支葡人艦隊巡弋,萬一撞上,彆說我冇有提前告知你們。”
“另外,還有一件任務交待你們去辦。西洋商行準備在天竺東海岸開設商棧,位置要求你們是知道的,大河河口,便於防禦,港口優良。你們各有各的老主顧,試著同那些土皇帝談一談,是否可以以合適的租金租下一塊地皮用來建設商棧。此事對大家都有好處,要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