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日晨,朱常瀛掙紮起身,拿出懷錶看了眼,這才睡了兩個多小時。
邊洗漱吃飯,邊聽取秘書官彙報戰情。
“我輜重營工兵營負責清掃戰場,至今早六時,得戰俘1524人,戰馬4129匹,清點出敵人死屍8019具,甲冑武器死馬財物等尚在搬運清點中,具體數量最快也要今晚才能統計出來。”
“參謀部推測,昨日大戰,敵戰損至少在萬五千人以上,我軍大勝。”
朱常瀛筷子停住,腦子裏推敲復盤。
昨日建奴三麵攻城,大略死傷四五千人。城外大戰死傷更多,再算上潰散逃走的,萬五數字並非誇大其詞。
“繼續!”
“王賁成功解救我方被俘人員,帶回我大明將士六百幾人,役夫近千人。”
聞言,朱常瀛大喜,旋即又疑惑起來。
“不是說建奴手裏有戰俘役夫幾千人麼,怎麼人數這般少了?難道有部分人沒有救出來?”
“都死了!”
秘書官抽了抽鼻頭,難掩憤怒。
“據被救回來的人說,自吉林崖至赫圖阿拉,路上死的人太多了。”
“建奴騎馬他們跟著跑,跟不上隊伍的就是個死。建奴拿他們練箭、練刀、泄憤、甚至沒緣由就亂砍亂殺。”
“到了地方,既要幹活又沒吃沒喝,人隨時死。若是再晚一兩日,這些人也沒幾個能活。”
好吧,理由很充分,建奴不養閑人,邏輯自洽。
他們的仇,瀛州軍已經為他們報了一部分。
為了避免浪費糧食,昨夜城中也殺了一批喪失勞動能力毫無利用價值的戰俘。
城中,已經沒幾個喘氣的建州男人。
“張銓呢,他可還活著?”
“還活著,不過燒的厲害,也不知能不能挺過來。”
“傳我的話,那些役夫也都是苦命人,禁止虐待,衣食供給要有保證。”
兩碗麪下肚,朱常瀛感覺舒服多了,又泡了壺茶犒勞自己。
“將李思忠、王賁叫來,我有話問他們。”
秘書官答應一聲,即刻派人去找兩人。
李思忠、這廝昨夜在城門處被俘。
王賁,於東門外戰鬥時投降。
二人比較走運,他們的家屬都還活著,因為是漢人,也並沒有遭到瀛州大頭兵的蹂躪。
譚國興突審二人之後,決定利用他們二人以及降兵嘗試解救建州手中的戰俘。
李思忠被抓,戰場上有目共睹,放他回去不妥。
最終,這項極具挑戰性的任務交給了王賁。
譚國興當時也隻是一試,成了自然好,不成也就損失了幾個反覆變節的二五仔。
朱常瀛也是回府之後,才聽譚國興提及此事。
老實說,當時他對王賁一行毫無期待。
然而事實證明,有資格做漢奸的大多能力出眾,此事當真讓這廝給辦成了,意外之喜。
傳令兵剛走,便有幾封急報送入朱常瀛手中。
一封來自李如柏。
言南路軍主力以及輜重今早趕至建州老營,與騎兵會合,請下一步指令。
同時,信中也簡略介紹了昨日老營戰況。
一部建奴堵門,李大總兵全力固守,結果敵軍未攻城,堵門兩個時辰自行撤退。
唉,無功也無過,老傢夥是真穩當。
一封來自於劉綎。
牛大貴終於找到了劉綎,並轉交軍令。
劉綎收到訊息後,將隊伍一分為二,親率五千川貴軍,三千朝鮮國火銃隊先行,將於今夜抵達,後續部隊將於明日晚間趕至。
第三個訊息就不太妙,探哨有報,建奴營寨裡有異動。
早五時左右敵寨內傳出廝殺聲。
天亮之後,建奴各部似在收拾營帳,有拔營跡象。
老奴要幹什麼?
撤退麼,可軍隊在西,勢力範圍在東,中間隔著赫圖阿拉,他們會撤向哪裏?
回師薩爾滸,進攻遼東腹地?
更加不可能,以當下建奴的狀態,那是純純的找死。
正思量間,李思忠同王賁被帶了進來。
“罪臣李思忠參見瀛王殿下。”
“罪民王賁參見瀛王殿下。”
朱常瀛沒搭理李思忠,示意王賁起身。
“來人,給王將軍賜座。”
聞言,王賁膝蓋一軟又跪了下來,聲淚俱下。
“奴……小民不敢,小民罪孽深重,辱沒先祖,不配為人……”
“好了,你能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孤說話算話,之前的罪孽一概不予追究。起來吧,坐下說話。”
“小民叩謝殿下不殺之恩。”
王賁起身,謹小慎微坐在板凳一角,做聆聽狀。
“王賁,你救了我大明士卒百姓千六百人,這是大功勞,也是你的功德。”
“積善之家必有福報,孤欲納你入瀛州軍中,你可願意?”
王賁大喜,又跪了,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
“能效忠殿下,是小民祖上有德,幾輩子修來的福份,小民誓死追隨殿下,至死不悔,若有半句虛言,就讓小民不得好死,五馬分屍……”
“好了,好了,孤知道你的心意了。”
示意王賁重新落座,沉吟片刻,朱常瀛方纔重新開口。
“孤暫命你為騎兵千戶,負責收攏漢軍潰兵。告訴弟兄們,過往不咎,入我軍中即領軍餉,待平定了建奴,分房分田分女人。你,你們,千千萬萬的大明子民纔是建州的主人。”
王賁激動不已,再次跪地叩首,“臣叩謝殿下厚恩!”
朱常瀛微微頷首。
“你暫隸在騎兵三團範文虎麾下,聽其調遣。好了,下去吧,望你牢記今日誓言,再立新功!”
王賁走後,朱常瀛方纔將目光移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李思忠。
“李思忠?”
“罪臣在!”
“為何投靠建奴?”
“為了,為了活命,為了保全一家老小。”
“你可知你與王賁有何不同?”
“罪臣知道,罪臣出自官宦之家,世受皇恩。罪臣有負皇恩,辱沒先祖,罪該萬死……”
“看來你什麼都明白,說吧,讓孤如何才能饒過你?”
李思忠撅著屁股,五體投地,身體抑製不住的顫抖。
“罪臣追悔莫及,願戴罪立功,不敢奢求活命,隻求殿下能赦免臣的一家老小,妻兒無罪,罪皆在我。”
“如何戴罪立功?”
“罪臣知曉某些遼東大族與建奴暗通款曲,其中不乏軍中將領、朝廷官員。罪臣在漢軍中還有幾分人脈,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收攏潰兵,為殿下所用。”
“不夠!兩件事用你亦可不用你亦可。”
聞言,李思忠不由心生絕望,腦子裏亂如一鍋粥,怎麼想也想不出自己的利用價值在哪。
“罪臣愚鈍,請殿下提點,隻要能保全家小性命,罪臣莫敢不從。”
“老奴要逃,孤卻要留住他,你可有辦法?”
聞言,李思忠心中五味雜陳,破船還有千斤釘,不曾想一個大明皇子來了,便將老奴按在地上摩擦,眼見就要窮途末路了。
“殿下,據罪臣所知,建奴沒糧了,最多還能堅持兩三日。攻不下赫圖阿拉,建奴一定會走,留不住的。”
“罪臣鬥膽猜測,建奴遁走,必去存糧之地,否則幾萬人都會被餓死。”
“但建州地盤內人口稀少,除赫圖阿拉以外,再無地方可供養幾萬人。是以罪臣推測建奴會分散就食。比如渾河上遊,蘇子河上遊,長白山腹地村寨。”
“建奴熟悉地形,又老於山區生存,一旦他們分散進山,我大軍將難以清剿,人少則不敵,人多則徒勞無功。”
果然,蠢貨做不了漢奸,這廝分析的相當有道理,令朱老七刮目相看。
“站起來,繼續說。”
“謝殿下開恩。”
李思忠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緩緩爬起,彎腰躬身站在一旁。
“罪臣鬥膽,敢問我軍有多少騎兵?”
“湊一湊,能有萬五千騎。”
“如此,建奴欲走,我軍恐攔不住。罪臣以為與其冒險攔截建奴,不如以奴法治奴。”
“何為以奴法治奴?”
“建州腹地空虛,村寨幾無防護之力,我軍可分散出擊,劫掠人口牲畜,焚村毀寨,斷了建州的根基。如此,建奴必滅!”
與其在敵人擅長的賽道上比拚,不如另尋別路,以彼之道還之彼身。這確實是一個比較另類的思路。
話說,朱老七本也不會放過這些村寨,但按著慣性思維,理所當然的想著戰後處置。
然後戰事有變,提前清鄉也未嘗不可。但此法也有風險,倘若建奴去了別處呢,比如返回薩爾滸去找馬林,馬時楠的晦氣。
二馬若敗,老奴便可以直取瀋陽去也。
這個念頭在朱常瀛腦中一閃而過,隨即被拋諸腦後。
馬林部未損,馬時楠還有萬餘人馬,瀋陽遼陽還有部分軍隊,如果這都能讓半殘的建州軍肆無忌憚,也隻能說命該如此。
朱常瀛起身,揹著手在李思忠麵前站定,麵色古井無波。
“李思忠死了,但李悔還活著,悔過自新的悔。”
李思忠呆愣片刻,隨即跪地叩首,言語哽咽。
“臣李悔叩謝殿下不殺之恩。”
“去吧,與家人團聚,巳時末來府議事。”
慕強,是人類的共性,牆頭草是殺不完的,為建州效命的漢人多了,難道都殺了麼?何況留著他們更為有用。
除非罪大惡極,否則能爭取的還是要爭取。
李思忠走後,朱常瀛叫過秘書官。
“傳,李如柏、閻鳴泰、賀世賢、葉燕山、各團團長,巳時末王府議事。”
趁著間隙,朱常瀛來至西城,登樓觀望,果見建奴在有序撤退。
張承嗣不甘懊惱。
“殿下,建奴後撤,此戰不好打了啊。吉林崖至赫圖阿拉道路狹窄,兵力施展不開,兩側又多山巒,可埋伏的地點太多了。”
朱常瀛微微頷首,“你說的沒錯,所以咱們不追了。”
張承嗣愣住,“啊?不追了?可斬草不除根,終究是禍患啊。”
“當然要除根,不過換個方式罷了,此事留待會議時商議。”
巳時末,王府議事廳。
眾將齊聚一堂,分兩列落座。
連番大捷,繳獲頗豐,眾人臉上都掛著幾分輕鬆神色,高談闊論,談笑風生。
唯獨李如柏心中不是滋味,臊眉耷眼的,一張老臉無處安放。
這邊殺的建奴積屍如山,血流成河,戰利品一車一車的往城裏拉,甲冑、死馬、財物不可勝數。建州老營那裏卻半個人頭也未入賬。確實沒臉見人。
一群人相談正歡,朱常瀛大踏步走進議事廳,身後還跟著個人。
見到此人,李如柏瞳孔劇震,整個人僵直當場。
賀世賢也愣了片刻,隨即將眼眸移向一旁,裝作看不見。
路過李如柏,朱常瀛停下腳步。
“李老將軍,此人乃反正將領李悔,獻策有功,孤將其留在身邊聽用。”
“李悔,見過李老將軍,日後你們就是同僚,要多親多近,多向李老將軍討教治軍之策。”
李思忠硬著頭皮,對著李如柏躬身抱拳。
“卑職見過李總鎮。”
李如柏麵色陰沉如水,鼻孔輕哼,將臉轉向一旁。
也就朱老七在旁邊站著呢,不然老頭非要一把掐死這個不肖子孫。
李思忠的口供足以寫一本《遼東貪官實錄》,配合搜到的各種建州賬本,人證物證俱在,那些幹了臟事的遼東地方豪族軍頭官宦便被朱老七拿捏著七寸。
罪大惡極者必須要搞死,比如那個參將丁碧。
至於大部分人,則要看他們的腦子清不清醒,是否識時務。
李家無原則性錯誤,但汙點極多,比如倒賣物資、剋扣軍餉、圈佔軍田、虛報軍功等等。
朱常瀛便是在告訴李如柏,要聽話要乖乖的,不然收拾你。
見禮落座,照例,譚國興將整理之後的情報宣之於眾。
朱常瀛將目光看向李如柏。
“建奴不攻城,轉而主動撤退,李老將軍有何高見?我軍應該如何應對?”
沉吟片刻,李如柏問道,“殿下,我軍可有北路馬林部的訊息?”
“沒有,建奴攔路,兩軍訊息不通。”
李如柏不無可惜道,“若我兩軍能夠取得聯絡,相互配合夾擊建奴,則必可大勝。但如果單隻我一支人馬進攻,前路地形艱險,則勝負未可知啊。”
“以臣之愚見,當求一個穩字,想辦法聯絡北路軍,催促東路軍儘快與我主力匯合,幾路大軍共同圍剿建奴方纔穩妥。”
還真是穩如老狗!
對此,朱常瀛早有預料但還是倍感失望。
事實證明,李如柏沒啥真本事,不堪大用。但他身份地位擺在這裏呢,又不可不用。
“李老將軍言之有理,建奴雖然受挫但主力仍在,不可輕敵。然也不能任由建奴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孤已決定,我步軍留下與敵糾纏,牽製建奴主力,鞏固赫圖阿拉周邊防禦,而騎兵則東出清剿建奴餘黨,犁廷掃穴,徹底斬斷禍亂源頭。”
朱常瀛走至地圖前,點指一地。
“諸位都過來看!”
“自赫圖阿拉沿著蘇子河向東,至渾江,總計有93個村屯。”
“這條河,建州稱其為富爾江,縱貫南北,已知村屯62處。”
“赫圖阿拉周邊,已探明建州村屯41處。”
“這些村屯的旗丁,盡被我軍堵截在赫圖阿拉以西,留在村寨的多為老幼女人孩子,攻之易如反掌。”
“李如柏!”
“老臣在!”
“富爾江62村屯由你部負責攻取。”
“葉燕山!”
“臣在!”
“蘇子河流域93村屯由你部負責。”
“此戰,孤有三個要求,抓光、搶光、燒光。”
“此戰,孤有三不殺,投降不殺、奴隸不殺,適齡女人不殺。”
“此戰,軍功特例,除武器甲冑以外,所有戰利品皆由軍中按例分配,孤這裏分文不取。”
說話間,朱常瀛又拿起一份清單,昭示眾人。
“另外,所獲人馬牲畜皆可發賣,這份清單明列定價,你們收好了,回去昭告全軍。孤不差錢,有多少收多少!”
“李如柏、葉燕山,你二人可還有不清楚的?現在問。”
看著輿圖,李如柏整個人都麻了。
這份輿圖,精細的令人脊背發寒,怎麼可能將建奴後方摸排的如此詳細精準呢?這是準備了多久?
狠啊,太狠了。
朱家開國老太爺與眼前這位相比都算是個大善人。
“老臣有兩點擔憂。”
“你說。”
“騎兵盡數被抽調,那殿下這邊如何對敵?”
“你我兩部合兵,步軍兩萬餘,再有東路軍萬人,何懼建奴?”
“那補給呢,掃平這麼多村寨,少則一月多則半年,沒有補給......”
“給你們每人六百匹馬,糧草你們能帶走多少就帶走多少。之後的糧草你們要自己解決,因糧於敵。”
“一群老幼女人也要打半年?要分兵,要快速穿插,侵掠如火。一個把總的兵力還不足以攻取一個普通村屯麼?”
“孤隻給你們兩個月時間,哪個推進不利,休怪孤翻臉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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