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47年2月25日晨。
參將祖天定興沖沖走進中軍大帳。
“總鎮,喬一琦來報,前部連破三寨,寬甸至富察道路已被打通。”
聞言,老將劉綎奮然起身,聲如洪鐘。
“傳我將令,大軍開拔!”
老將軍全身披掛,大踏步走出中軍帳,迎麵正遇一人快步走來,麵帶慍怒。
“江老弟,何事?”
副總兵江萬華一臉晦氣道,“總鎮,狗日的薑弘立又派人來借糧!”
提到薑弘立,劉綎不禁火大。
萬三千朝鮮軍隊過了江就特釀沒糧食了,行軍如龜爬,導致會和日期拖了又拖。
醞釀片刻,還是要以大局為重,劉綎轉頭看向遊擊於承恩。
“你親自去找薑弘立,朝軍如明日不能按時趕至富察,貽誤軍機,本鎮砍了他祭旗!”
“告訴他,到了富察纔有糧!”
言罷,劉綎翻身上馬,一頭紮進狹長崎嶇穀道。
四路大軍,唯劉綎這一路最遠最難行也最難以協調,一路上還有將近二十座建奴寨子在等著。
道路又狹又長,隻能二人並行,大軍如長蛇蜿蜒。
參將劉招孫穿著嶄新甲冑在馬上左搖右擺,樂不可支。
“乾爹,這套甲冑不錯,要不您老也換了吧。”
老頭倔強搖頭,“不換,太醜了!”
“醜是醜了點,但輕便又結實啊。喬一琦可說了,奴弓不能透甲,如今前營弟兄們都拿這個當寶貝疙瘩。”
“還有那個虎蹲炮也極好用,那一隊炮手也厲害。我看他們打寨牆,三炮轟在同一個地方,那寨牆嘩啦幾聲就倒了,打出一個半丈的缺口。”
“乾爹,那個轉運衙門好東西真多啊,也捨得,咱還是頭一次碰到這般用心做事的衙門,難得。”
“你很閑?”劉綎瞪了劉招孫一眼,“去後隊督軍,別在我麵前礙眼!”
劉老頭也挺納悶的,征戰幾十年,從來都是伸手要飯,沒見過主動送飯的,而且送的還是酒席。
一個炮隊配合遊擊將軍喬一齊打前鋒,打建奴寨子摧枯拉朽。
三百多頭騾馬更起了大作用,一些重武器原本已準備放棄,現在又能有用武之地了。
老頭驚喜之餘也對瀛州產生了濃厚興趣。想起在津門麵見瀛王時的情景,又看周邊弟兄身上的甲冑,劉綎驚訝的發現轉運衙門竟承擔了八千川貴子弟幾乎一半的裝備。
如今八千子弟全員披甲,選鋒營更是人人雙甲,喬一奇那還有五百板甲兵。
實話說,老頭有點飄了,八千精銳在手,還需要朝鮮的援軍麼?
朝鮮援軍也就那三千火銃手可用,其餘皆是隻知道吃飯不知道幹活的廢物。
想到此處,劉綎當真意動了,與其被朝鮮軍拖累,不如隻選其精銳先行。
2月25日子夜。
鴉鶻關前突然響起急促鳴螺聲。
“敵襲!敵襲!明狗來襲!”
武理堪策馬停在寨門前,嘶聲呼喊。
霎時間,鴉鶻寨火把通明,人喊馬嘶。
寨門開,二十幾騎飛奔入寨,武理堪飛身下馬,直奔中軍帳。
中軍帳中,牛錄額真雅希禪正在穿戴甲冑,見武理堪,忙開口問道,“來了多少明狗?還有多遠?”
“六裡,大約五百人!”
武理堪喝了幾口熱水,撥出幾口寒氣,神情一振。
“先祖庇佑啊,今晚上我怎麼也睡不著,就出去看了眼,不曾想明狗當真來了!”
這個時候,雅希禪業已穿戴整齊,一把掀開棉簾,向外張望。
“武理堪,你確定隻有五百人來?”
“確定,我們躲在山坡上看的清楚,這夥明狗身後五裡沒有人。我還留了人,有異動也會馬上傳信回來。”
“那是打是走?”
武理堪思索了片刻,沒有立即給出答案。
“他們大略有百騎,其餘為步兵,好像還抬著炮。”
“喔,對了,這夥人的甲冑與尋常明軍不同,應該就是情報中說的護漕軍。”
“我意要打,不但要打,還要狠狠的打,打的明狗不敢冒頭!”
雅希禪一點不帶猶豫的,“好,五百明狗也敢來打咱們,乾死他們!你說吧,怎麼打?”
“你守寨,我帶五十人藏寨子右邊林子裏。待明狗立足未穩時,我們兩麵夾擊!”
“好,就這麼乾,咱們各自準備!”
不過一刻鐘時間,原本喧鬧的鴉鶻寨重歸安寧,寨門前隻餘一堆篝火忽明忽暗,兩個士卒守著篝火昏昏欲睡。
鴉鶻關,原本為關,但建奴破關之後就將關隘拆解,磚石都運去了赫圖阿拉為大汗建宮殿去了。原本的雄關,現而今隻是一座可以隨時捨棄的木製營寨。
守軍一個牛錄三百人,其實也不是守軍,而是偵騎,三百輕騎兵。
鴉鶻寨北小孤山。一名暗哨從山頂快速移動至山穀。
“營長,二營被發現了,建奴設下埋伏,要夾擊二營。”
一營營長陳國棟一口吐掉嘴裏的草根,眼眸綻放凶光。
“孃的,果然沒這麼容易,你有派人給二營送信吧?”
“派了兩個弟兄過去。”
“好,建奴咋埋伏的,看清楚了麼?”
“看清楚了啊,那麼多火把呢。五十多騎埋伏在寨子右邊的林子裏,剩下的都在寨子裏埋伏。”
“好樣的,記你們一功!”
徐海東活動活動身體,轉頭看向身邊幾人。
“集合,準備作戰!”
“張有財,你繼續埋伏堵截殘敵,鐵線多拉幾圈,一定要將穀道給我封死了!”
“王兆福,馬光,傳令披甲,準備戰鬥!”
“周大柱,準備炸藥包,等我命令!”
收到探哨報告,二營營長徐海東暗道果然。
既然偷襲不成那就正麵強攻!
短暫會議,徐海東果斷根據情報重新佈置作戰計劃。
全員檢查裝備,團屬騎兵連移動至左翼掩護,主力部隊調整陣形,旗牌在前長槍居中,火銃手尾隨,炮隊墜在隊伍最後。
淩晨近兩點,抵近鴉鶻寨。
出穀道距寨門不足一裡,地勢陡然變得開闊平坦。
“列陣!”
隨著徐海東一聲令下,陣型迅速展開。
“火炮就位!”
“擲彈手準備!”
見明軍在葫蘆口停止前進,且迅速擺開陣勢,武理堪馬上意識到埋伏失敗了。
他發現了明軍,同樣明軍也發現了他們。
短暫思考,武理堪決定趁明軍立足未穩時衝散其隊形,打亂明軍節奏。
“大金勇士們,隨我殺敵!”
說話間,武理堪率先衝出密林,戰馬加速的剎那,弓箭已然持握手中。
急促的鳴螺聲響起,埋伏在寨子裏的金軍也不裝了,霎時間數十支火把點燃,八旗大兵嗷嗷怪叫著在寨門前集合列隊。
“穩住!”
“穩住!”
炮隊隊長郭大治指揮刀高高舉起,眼眸則死死盯著來襲建奴,心中默默估算著距離。
當估摸著敵人進入七十步之內時,郭大治果斷下令。
“開炮!”
四聲霹靂巨響,火舌閃爍,數不清的彈丸在飛出炮口的剎那極速擴散。
武理堪眼前紅光一閃,他就感覺自己似乎失去了什麼,雙臂沒了力氣,手指沒了知覺,心愛的長弓墜落,那支尚未射出的箭矢也不知去了哪裏。緩緩低頭,看見自己胸口腹部多了幾個洞,血水浸透棉甲。
武理堪知道自己要死了,他的馬兒也要死了,一人一馬由著慣性前沖十數步,戰馬唏律律慘叫幾聲,側著身子倒下,大眼睛忽閃忽閃,淚如泉湧。
在陷入永恆黑暗的前一瞬,武理堪還在想為什麼明狗的炮打的這般準這般快?
註定,他要懷著遺憾離開這個世界。
顆粒火藥、彈藥一體、千錘百鍊的炮身、標準化的操作流程,不計成本的訓練強度......當諸多因素疊加在一起時,單純的勇武是如此的脆弱,不值一提。
炮口的濃煙尚未散盡,密集如鞭炮的火銃聲又響,十幾顆霹靂彈在亂軍中炸裂。
叮叮噹噹,箭矢與甲冑碰撞,刺耳的鳴鏑,急促的哨音,喊殺聲慘叫聲,在山穀激烈的回蕩著。
“十二點鐘方向,校準跑位!”
“快,十二點鐘方向,校準炮位!”
郭大治提著指揮刀在幾門小炮之間來回奔走,大聲呼喝,炮手忙如陀螺,四人一組在箭雨中極限操作。
身為炮手,尤其是步兵團的炮手,毫無疑問是最為危險的。
不能躲不能藏,隻能憑藉身上的甲冑硬扛,輕傷忍著,重傷換人!
雅希禪措手不及,五十人啊,還沒有接近敵陣就倒下一片。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與明狗鬥了這麼多年,火器什麼威力又不是沒有見識過,怎麼能比過弓箭速射?
一頓箭雨下去,明狗一定會潰散,這是一定的,就像在撫順時那樣。
“沖!衝垮他們!”
“殺明狗!”
“為了大金,殺啊!”
八旗兵很勇,在雅希禪帶領下如洪水一般湧向二營軍陣。
“長槍手,頂住!”
“頂住!頂住!”
“郭大治,給我狠狠的打啊,你特釀的在幹什麼?”
“擲彈手,穩住!一定要穩住!”
“打訊號,快特釀的打訊號!”
戰爭總是混亂的,搖著扇子指揮前線作戰?那屬於玄幻,最起碼中低階指揮官沒這個條件。
徐海東在戰陣中來回奔走,或釋出命令或鼓舞士氣或穩定軍心。
此刻,幾百人的性命就攥在他手中,一個失誤戰場形勢便可能馬上逆轉。
砰的一聲訊號彈升空,煙花四射。
這是給騎兵連的訊號。
數名在槍林彈雨中僥倖逃過一劫的建奴騎兵徘徊在戰場邊緣不知所措,往日一起喝酒吃肉的兄弟就這麼死了,戰場上還有沒死透的哭喊著救命喊娘喊祖宗。
怎麼辦?
死亡的恐懼正在侵蝕他們的勇氣,令他們失去了判斷。
天花炮又響,如同惡鬼索命!
雅希禪晃了晃腦袋,這是幻聽了?怎麼身後也有爆炸聲?
當第二次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身後傳入耳中時,雅希禪方纔不得不相信。
中計了,早該走的,不應該貪功。
然而已經遲了,身後的喊殺聲槍炮聲由遠及近,一浪高過一浪。
前方,已經有大金勇士捨生忘死撞入敵陣。
後方,寨子裏慘呼連連,包衣奴才衝出寨門,四散奔逃,狼奔豕突。
中軍,衝鋒的勇士停下戰馬,驚恐四望,不知所措。
“主子,怎麼辦?”
“雅希禪,你說話啊!”
“主子,奴才護著你,快逃啊!”
短暫失措,雅希禪緩過神來,旋即調轉馬頭。
“殺回去!”
戰旗揮舞,慌亂的八旗大兵重新找到了主心骨,紛紛調轉馬頭,妄圖鑽進鴉鶻寨,借路遁逃。
見敵敗退,徐海東嘴角泛起冷笑。
“想走?都留下吧。”
“吹衝鋒號,全軍出擊!”
“弟兄們,殺建奴!”
“為清河百姓報仇!”
“殺啊!”
“殺啊!”
二營全軍嗷嗷叫,士氣拉滿,兜著建奴屁股展開追殺。
騎兵連反應最快,火銃狙殺,弓箭射馬,馬槊串糖葫蘆,在敵人屁股後頭怎麼殺怎麼爽。
雅希禪在數十八旗大兵掩護下亡命奔逃,進寨之後馬不減速直奔北門。
“沖,衝過去!”
雅希禪進了寨,但他身後的八旗大兵就慘了。
寨門寬不過兩丈,誰都想著先走一步卻誰都走不掉,人馬擁擠,哭嚎謾罵,自相踐踏,那些倒黴落馬的金兵如陀螺般被戰馬撞來擠去,慘叫著淪為蹄下亡魂。
瀛州騎兵在外圍遊弋,如覓食的狼群,撕裂無腦逃竄的獵物,驅趕更多獵物湧向混亂之地。
步兵五人一小隊,十人一大隊,刀牌、長槍、火銃相互配合,呈扇形向著戰場中心擠壓。
主子也好包衣也罷,如麥草般被收割。
雅希禪在寨子裏左衝右突,身邊人一個個倒下,卻怎麼也無法突破北門。
放眼整個寨子,大金勇士竟完全喪失了反抗能力,淪為待屠的羔羊。
直至現在,他也不願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明狗是怎麼繞到他們身後的?但他知道一切全完了,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
一名包衣奴才緊緊跟在雅希禪身側,四處張望尋找生機。當看到兩人高的柵欄時不由眼前一亮。
“主子,我們翻柵欄吧,進了山就能活。”
雅希禪悲從中來,仰天嘆息。
“索圖穆,你逃吧,一定要活著回去!將鴉鶻寨發生的一切告訴大汗!告訴大汗雅希禪不是懦夫,懇請大汗看在我為大金盡忠的份上,饒過我的家人。”
索圖穆拽著雅希禪衣袖,“主子,我們一起逃啊,奴才護著你。”
“滾!馬上滾啊!”
“索圖穆,照顧好我的家人!”
言畢,雅希禪調轉馬頭,揚起手中長刀,義無反顧的沖嚮明軍火槍陣。
“大金勇士們,殺明狗啊!”
“大金萬勝!”
“殺明狗啊!”
索圖穆雙眸赤紅,轉頭看了主子最後一眼,隨即靈巧的爬上柵欄,幾個倒手躍出寨外,撒鴨子向著黑洞洞的山嶺狂奔。
索圖穆是伺候主子吃喝的包衣,身上隻有棉衣沒有甲冑,他逃了,隻要進了山就能有一線生機。
但身穿甲冑甚至雙層甲冑的八旗大兵卻沒有這份運氣。
沉重的甲冑註定無法逾越那道平平無奇的柵欄,隻能在無盡的恐懼與掙紮中,迎接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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