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42年4月。
一則訃告令朱常瀛陷入悲痛,慈聖宣文明肅貞壽端獻恭熹皇太後於二月九日午時崩逝,終年69歲!
皇祖母就這樣走了,尊謚曰孝定貞純欽仁端肅弼天祚聖皇後,與先帝合葬昭陵。
滿城素縞、舉國同哀,上諭天下宗室居喪三月。
年前,朱老七就知道老太後病重,但祖宗製度在,藩王不得入京,別說是他,便是老太後的親兒子潞王也不行。想去一見,也隻能徒呼奈何。
宗廟內,朱老七披麻戴孝,跪在老太太靈位前。
還記得當初老太太在佛堂裡對著那人的畫像喃喃自語。朱老七不認為兩人有任何男女關係,那是愧疚。
張居正死後,老張家很慘,大兒子上吊,全家餓死十幾口子。
堂堂首輔,攝政王一般的人物,家中餘財區區萬餘兩,如果這都算貪,那天下也沒有清官了。
那是一個真正有一絲可能中興大明的人。
可惜了,被活活累死。
老朱家卸磨殺驢,這事乾的不地道。
老太後為了兒子順利掌權,坐視張居正耗費心血建立起來的製度崩塌,所謂黨羽被清除,可結果呢?
事實已經證明這是一步臭棋。
可反過來說,如果沒有老太後的支援,張居正也未必就是張居正了。
老太太,於大明有大功勞,而對於朱老七,除了親情之外還有救命之恩。若沒有老太太庇護,就以他這個臭脾氣,怕是早被鄭妖婦給弄死了。
這一回,朱老七是真傷了心,在宗廟裏窩了三天,整個人都憔悴了許多。
第四日,朱老七抱著臭兒子朱由檢坐在宗廟大殿裏。
大殿寂寂,別無他人。
小小的人兒也一身孝服卻在看著老爹咯咯傻笑。
“看見這些牌位了麼?按照歷史,老朱家走到你這一輩就到頭了。”
“你爺爺敗家,你大伯是個懦夫,你那個大堂哥是個木匠。”
“你爹我會顛沛流離,死在逃亡的路上。”
“你,或者你的弟弟可能會被立為亡國之君,在雲南被狗日的吳三桂用弓弦勒死。”
“但你爹我不同意,誰想咱爺們死,咱爺們就先弄死他。”
“日後,你特釀可要擦亮眼睛,凡事多動腦子,不要被那些敗類給忽悠了。”
“來,給你太奶奶磕頭,保大明國胙長久,保你長命百歲。”
臭兒子也不曉得老爹說的啥,哼哼唧唧,咿咿呀呀,在宗廟石板上亂爬。
看看老太後畫像,想想皇帝老子,低頭瞧瞧臭兒子。
朱老七有些頭疼,皇帝老子就是兒時被教育的太過了,滿腦子都是憤憤不平之意,搞不過就擺爛,明明有個聰明的腦子卻用在了歪門邪道上。
不得不說,老太太在教育子女上不合格,大兒子擺爛,二兒子不幹人事,就沒有一個省心的。
皇室教育,老朱家就沒玩明白過。
也不止老朱家,翻開歷史往前看,老趙家老李家老劉家也沒玩明白過。
朱老七窩在宗廟幾日,考慮最多的就是這個問題。所謂的三百年定律到底能不能破解?
並非無解。
幾百年之後,當下的列強也還是有國王的,甚至一些貴族頭銜也沒有消失。尼德蘭、不列顛、板牙葡萄牙,人家的國王頭銜就延續了下來,而且老百姓也活的蠻好,比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國家都要好。
反觀那些沒有國王的國家......老百姓的生活反倒不如人家。
徹底的變革就代表徹底的摧毀重建,代價太特釀的大了。持續的變革與妥協,才能繼承祖輩們留下的遺產。
但前提,皇家首先要自己做個人,不然誰跟你妥協啊。
自己的兒子女兒,絕對不能窩在王府裡由一群女使家丁帶著,幽深宮殿裏養不出好東西來。
教育完什麼也不懂的臭兒子,朱老七心情舒暢多了,抱著兒子走出宗廟。
王妃正一臉憂心的在外守著,看著男人有些氣有些心疼。她是知道老太太同朱常瀛之間情感的,但莫名其妙折騰寶貝兒子幹嘛?
眼見胖兒子沒哭沒鬧,王妃方纔安心。
“殿下,守製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你也要注意身體,還是去歇息一下吧。”
守製,也就是守孝,做官的則稱丁憂。
儒家提倡守製三年,嚴格來說是27個月,這是對士大夫的要求,視為金科玉律。誰不守製,輕則遭受嘲笑重則身敗名裂。
張居正就因為沒有歸鄉守製而飽受爭議。
皇家則不需要,國不可一日無君,即便親爹死了,太子爺也要馬上登位處理國家政務。至於皇帝以外的宗親,以守製三個月為最,少則五日的也有,具體多少日由皇帝來決定。
老太太崩逝,守製三月已經是頂格。
瀛州偏遠,實際上朱老七隻需守製月餘。
宗廟有幾間耳房,也是朱老七守製的地方,吃住都要在裏邊。有事出門,則要對著牌位告罪請假。
對朱常瀛來說,這也無所謂,換個工作地點而已,而且清凈了,非必要則無人打擾。
沒有想到,老太太的離去令朱常瀛有了難得空閑時間,可以靜下心來讀讀書,寫幾篇文章。
他的手邊就有一本新鮮出爐的劇本。
《裹足記》
不過作者並非大名鼎鼎的湯顯祖,而是那個青樓浪子呂天成。
該劇講述,富家女盧巧孃家道中落,為親父嫡母賣去揚州,淪為準瘦馬,飽受折磨又被幾經轉賣,最後得了花柳被主家丟出門,為乞丐淩辱至死的悲慘故事。
朱老七翻看了幾頁,就覺寫的入木三分,看的頭皮發麻!
據吳四娘言說,故事都是真的,隻是主角不同,採選這些女人人生中最為悲慘的遭遇歸為一人。
其實吧,妓女這個行當並非皆悲慘,也有主動投身其中的,也有退役之後找個男人嫁了小日子過的不錯的。當然,被迫營業的居多。
世界上也不隻她們悲慘,悲慘世界,無人可以例外。
《金瓶梅》寫的好,但太特麼黃了太特麼寫實了,絕大多數人隻看其中的黃段子而忽視了劇中人的遭遇,屬於世俗小說,而非悲劇。
這個時代需要悲劇,隻有悲劇才能喚醒人類的良知同憤怒,進而埋下改變的種子。
之前的《沉塘記》就很熱,火爆大江南北。
這本《裹足記》效果應該也不會差。
吳四娘這老孃們還是有些人脈的,新劇一旦在屏東、澎湖開啟局麵,便會很快傳播至南京、蘇杭等大城市。
對於歪風陋俗,單單政令還不足夠,要加大輿論宣傳。僅僅文字宣傳也不足夠,畢竟這是一個文盲佔據絕大多數的社會。曲藝說書,民間小調纔是民間思想傳播的主要渠道。
《沉塘記》、《裹足記》就能破除歪風陋習了麼?
當然不能夠,移風易俗是一個緩慢的過程,慢慢來,總有雲開見月明的那一日。
夜半讀完《裹足記》,朱老七略略思索片刻,提筆在一張空白紙張上寫了幾個大字。
《溺嬰記》
這年頭男女房事也沒個預防措施,全靠自我控製。加之男女偏見,生活水平限製等等原因,棄嬰溺嬰多不勝數。
這些剛出生就死掉的小可憐,絕大多數是女嬰。
從某些方麵來說,那些睡不到婆孃的苦哈哈其實是活該的,或許他的父母就曾遺棄過女嬰。
大明男女比例嚴重失衡,而且越往南走越誇張,這是不爭的事實。
瀛洲法律禁止棄嬰,否則與謀殺等罪。
有用,棄嬰溺嬰現象確實大幅度減少,但減少並不代表沒有,而且正常死亡同非正常死亡很難認定,倘若一口咬定說病死,而又沒有人證……單單在瀛洲本島,就有數十起官司懸而未決,沒有充足的證據定罪。
朱老七簡直要氣瘋,瀛州不缺土地,而且人工短缺,即便做佃農收入也還可以。但總有這種喪盡天良的父母,以為養女就是給別人家養的,生下就溺死!
這種人,畜生不如!
對待無心之人,除了律法之外,也就隻剩下恐嚇同懲罰。
自然,官方不能下場恐嚇,但民間自發呢?
這一次,朱老七沒有僅僅寫三個字,然後丟給人自由發揮,而是有著具體要求。
《溺嬰記》,將是一部誌怪小說,進而改編為戲曲。
簡單來說,就是大搞迷信。
就比如溺嬰變厲鬼索命,或者玷汙祖墳,家族九世倒黴,生兒子沒屁眼啥的。總之,要寫的恐怖,怎麼嚇活人怎麼寫。
一陣風吹來,朱常瀛隻覺後腦勺冷颼颼的,風吹珠簾,悉悉索索。
唉,祖宗們又無聊了,這是要聊天麼?
......
永明城,馬時楠正為一事舉棋不定。
盤踞在葉赫河流域的那拉氏遣使,有意同永明城結盟,共抗建州老奴。
此事要從萬曆41年說起。
永明城不堪忍受建州盤剝,非但將建州駐軍給屠了,更攻破建州營寨四座。一番統計,斃殺建奴兩百餘,俘獲人口將近五百,各類物資牲畜無算。
之後就龜縮,一麵向苦兀島轉移人口一麵積極防禦。
結果左等建奴不來右等建奴也不見蹤跡。派出細作打探,方纔得知老奴暫時也顧不得永明城,因為建州起大軍攻打葉赫去了。
說起建州同葉赫的恩怨來,可以說為世仇,從元末就開始互撕。
遠的不說,隻說老奴崛起之時,女直諸部以海西諸部為最強,海西諸部中又以葉赫氏為最。
彼時,為了平衡女直勢力,李成梁有意扶植老奴,打壓海西。
當時葉赫部有兩位貝勒,布塞同納林布祿兩兄弟。
二人聯合海西九大部落,號稱三萬大軍,發兵攻打建州。結果戰敗,布塞被殺,納林布祿敗逃。
不久之後,納林布祿憂懼成疾,也便追隨他哥哥去了。
此戰,也即建奴吹噓的古勒山之戰,乃是建州走向強盛的真正開端。
其後,葉赫兩兄弟之子,布揚古同金台吉繼位葉赫貝勒。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然而實際上,努爾哈赤的老孃就出自葉赫氏,他的兒子皇太極也是葉赫女所生。
具體來說,皇太極的親娘是葉赫貝勒布塞的女兒,老奴把自己的老丈人給砍了。不但砍了,而且屍體隻還回去一半......聽說,是老奴親自操刀子將老丈人如屠豬一般一分為二的。
去年,老奴發兵兼併烏拉部。
烏拉貝勒布占泰自知不敵,求援葉赫。
葉赫雖然沒有出兵,但兩方卻結為姻親,葉赫貝勒布揚古承諾將妹妹葉赫那拉·布喜婭瑪拉嫁給布占泰,並支援了一部分兵甲器械。
布占泰則送去了大量聘禮,其實也是為了以防不測,將大半的家底都送去了葉赫。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烏拉戰敗,布占泰逃亡葉赫。
老奴自然氣不過,派人去索要布占泰,葉赫不給。老奴大怒,興兵攻打葉赫。
永明城之變也就發生在這個時候,為了攻打葉赫,建州自然無暇顧及上千裡遠的偏僻之地。
所以,永明城實屬緊張過度。
建州同葉赫之間的戰爭以老奴半勝而告終。
為何說半勝?因為葉赫部向大明遼東都司求援,遼東都司派遣一隊明軍進入葉赫城,老奴心有顧忌,不得已半途而廢。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老奴此刻還不敢公然同大明朝廷叫板。
但大明邊軍外強中乾,已經沒有實力縱橫捭闔玩勢力平衡了,逼退老奴之後便撤軍回了遼東。
葉赫大抵是怕了,四處拉盟友,西邊的蒙古勢力,北邊的野人部落,卻沒有想到居然將主意都打到了永明城這樣的小勢力身上。
好吧,永明城這個規模,在北疆已算不得小勢力,也算一方豪強。
去年的幾次小規模偷襲,不經意間令海參崴名聲大噪,畢竟能在老奴身上討便宜的人沒有幾個,但永明城做到了。
而為了刺激移民同土著參軍,馬時楠也學起了建州,將抓捕之人發落為奴,賞賜給有功將士。
當下,騎兵一團有兵1600餘人,距離滿額已經不遠了。
倘若發動民壯,也可湊出一支2500人的隊伍。稍微吹噓一下,五千大軍就有了。
而事實上,永明成去年已經轉移1300多人去往苦兀島,本月初又轉移走了500多口子。然而人口卻不見大幅度減少,因為總有土著散民為了躲避大勢力欺壓而投奔過來。
眼下的永明城兵強馬壯,馬時楠很有興趣同建州老酋掰掰手腕。
可惜,瀛王的命令卻與他的想法相左。
禁止永明將勢力拓展至海參崴半島之外,甚至嚴禁他主動出擊,繼續挑釁建州。
不過對於轉戰苦兀島,重建奴兒乾,瀛王殿下卻表現出極大的熱忱。下達指示,要求加大極北殖民,並建議沿黑水向西部拓展。
對於這個決定,馬時楠困惑的同時也隻能接受。
所以,對於葉赫部的結盟意願,馬時楠雖然感興趣但卻覺著意義不大。
然而葉赫使者額爾圖卻不這麼想。
在永明城小住幾日,額爾圖就意識到這夥大明人不簡單。
他是見識過大明火器的,大明以少量軍隊維持遼東局勢,憑藉的可不是弓箭,而是火器。女直人不是不想用,而是沒有。
眼前這支所謂的大明海匪,就怎的感覺比大明正規軍還要兇悍,還要紀律嚴明?
那城頭的火炮,都快有女人腰粗了,就還是第一次見識。
倘若能拉到這樣的強援,對葉赫助力不可想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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