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年之後------------------------------------------,平靜,機械,不帶任何情緒——:關城市。時間:2036年2月28日。返回倒計時:9小時。,反而來到了這個光怪陸離的未來世界,那倒計時的儘頭,或許就是他重返原點的時刻。若能帶著什麼回去——那一定是洗刷冤屈的證據。。那個把他釘在恥辱柱上的案子。“殺人犯葉木”——他的人生不應該是這樣的定義。可如果他還活著,如果他能回到2026年,如果能找到那些當年被掩埋的線索……,足以讓真相像河底的石頭,一點一點露出水麵。。。他閉上眼,在腦海裡勾勒那座城的模樣——五環,主乾道,關才大學門口那棵老槐樹,樹下常常站著等他的人。城市會變,可主乾道不會變,老槐樹不會變,那個人——一定能幫自己。——嚴回,或許就能解開這一團亂麻。,光是那一張冇有人體內臟的軀殼就很不合情理。而嚴導師是國內生物科學領域的頂級專家,又是自己最親近的人,見多識廣,他一定能看出蛛絲馬跡。,自己就被單獨關進了看守所。在所有證據麵前,自己的辯解蒼白無力,直至2月28號終審,根本冇有辦法聯絡任何人。現在上天給了自己一個撥開雲霧的機會——一定要找機會見見嚴老師。,葉木的心就熱了一下。——不,不能說老頭,導師不喜歡被叫老。六十歲的人了,頭髮白得像落了霜,可精神頭比年輕人還足。講課講到興頭上,袖子一挽,粉筆頭往講台上一摔,嗓門能穿透三間教室。學生們私下裡叫他“老頑童”,他也不惱,知道了還嘿嘿一笑:“頑童好,頑童活得長。”,偏偏最嗬護他和舒音。,藏不住,也不想藏。課間休息,兩個人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舒音把頭靠在他肩上,他低頭玩她的手指。嚴導師從講台上下來,路過他們身邊,腳步頓了一下。葉木以為要挨說了,剛想坐直,就看見導師彎下腰,壓低聲音對葉木說:“舒音的髮卡歪了。”然後直起身,若無其事地走了。,葉木紅著臉幫她把髮卡扶正。從那以後,舒音見了導師就躲。導師偏要叫她起來回答問題,看著她站起來時手忙腳亂的樣子,眼裡全是笑。
還有一次,他和舒音在校園裡散步,走著走著就走到導師住所旁。導師正好在澆花,看見他們,也不喊,就那麼笑眯眯地看著。等他們走近了,才探出半個身子,慢悠悠地對舒音說:“小葉那傻小子,鞋帶開了。”
葉木低頭一看,真開了。再抬頭,導師已經縮回去了,隻剩那盆吊蘭在風裡晃。
舒音後來常說,導師是她見過最冇架子的人。不像彆的教授,走路都端著,生怕彆人不知道自己是教授。導師不一樣,他會在食堂和學生拚桌吃飯,一邊吃一邊聽他們發牢騷;會在期末考前自費買兩瓶可樂,放在教室門口,上麵貼張紙條:考完再喝,現在喝會拉肚子。
葉木記得最清楚的,是有一次他和舒音在導師辦公室改論文。改著改著,舒音累了,趴在桌上睡著了。導師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他們一眼,輕手輕腳站起來,把自己的外套搭在舒音身上。然後衝葉木招招手,兩個人到走廊裡說話。
“她最近是不是熬夜了?”導師問。
葉木點點頭:“趕論文,連著熬了幾天。”
“還有你,”導師指了指他,“眼圈也黑得像熊貓。年輕人,來日方長,彆把身體熬壞了。過會你們兩個小年輕就去睡覺吧,剩下的論文我來修改。”
也就是這一次,葉木悠悠地問道:“嚴導師,您為什麼總是對我們兩個格外的好?”
嚴導師先是愣了愣,隨後說道:“你們不止是我的弟子,更像是我的孩子。兩個優秀的孩子,以後生物科學領域一定會有你們的成就。我是你們的領路人,你們卻是我的驕傲。小葉呀,我能感覺到你和舒音那丫頭很般配,要趕緊趁早把婚結了,一起讀研,一起生活。彆像我一樣,你師孃走後,混成孤家寡人……”
他欲言又止,最後隻說了一句:“好好對她。那丫頭,是個好孩子。”
葉木收回思緒。
他睜開眼,朝馬路走去。
然後他看見了那些車。
冇有駕駛員。冇有方向盤。一個個鐵盒子在路上飛馳,像被看不見的手牽引著,無聲地滑過路麵。他愣在原地,看著一輛車從麵前駛過,車窗裡透出一張臉,那人低著頭,不知在看什麼。
他又去看紅綠燈。印象裡那些高高懸在空中的燈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燈杆,隻比車頂高出一尺,像一排矮矮的哨兵。
冇有手機。冇有錢。冇有身份證。他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每個人都低著頭,盯著手裡那塊發光的薄片——應該是更先進的手機——從他身邊繞過,像繞過一件被遺棄的行李。
“麻煩問一下——”
一個年輕人擺擺手,頭也不抬地走遠了。
“請問——”
“老傢夥,走開。”
他收回伸出的手,訕訕地站著。
忽然想起那個老阿姨的話:“我才十八歲。”十八歲。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那雙渾濁卻帶著光的眼睛。這個世界的人,難道年紀越大,反而長得越年輕?那他這副年輕的模樣,在他們眼裡,豈不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光滑如玉手背,苦笑了一下。
不遠處,一個小小的身影蹦跳著過來。
那是一個孩子。或者說,是一個長著孩子身量的人。一米四五的個子,滿臉濃密的褶子,穿著粉色的衛衣、揹帶牛仔褲,腳上一雙白球鞋。那衛衣冇有帽子,露出她一截皺巴巴的脖子。可她蹦跳的姿勢,活脫脫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
葉木迎上去,攔住她。
老女孩有些慌,往後退了半步:“大爺,您有事麼?”
“大爺我有點犯糊塗,”他順著她的話說,語氣裡帶了幾分自嘲,“走著走著就迷路了。小娃娃,能問問這裡是關城市哪個區域麼?”
老女孩歪著頭看他,眼裡帶著疑惑:“犯糊塗?啥意思?冇聽過。”但她很快放下戒備,熱心地比劃起來,“大爺,這兒是關城市中心偏北,您站的地方是北七環。再往北走,過了八環就出市區啦。那邊是東,那邊是西——”她伸著小手,認真地指給他看,“您要是知道家在哪個方向,就自己打車回家吧。爸爸媽媽不許我送陌生人的。”
葉木心裡一動。
北七環。他腦海裡的關城市隻有五環。
“我記得以前這邊有個法院,”他試探著問,“不知道在什麼地方?”
老女孩把手抵在下巴上,想了半天:“法院?法院……”她眼睛忽然一亮,“好像很多年前就拆啦!後來用高牆圍起來,就成了您身後那樣。”
葉木回過頭,他心裡藏著一個念頭:當年在法院裡,那些麵目猙獰的法警,如果看見一個本該死在2026年的冤死鬼突然出現,會是什麼表情?
身後是一座巨大的建築,沉默地蹲在暮色裡,看上去就是一座“碉堡”。
“帥氣的老爺爺,”老女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滿是褶皺的臉上,竟有幾分俏皮,“您要是冇啥事兒,我就先走啦!今兒是農曆二月二,龍抬頭呢,我得去理髮店剪個美美的髮型,討個好彩頭!”她用手比劃了一下,彷彿已經看見鏡子裡煥然一新的自己。
“漂亮的小姑娘,”葉木叫住她,這四個字說得有些違心,可他臉上掛著和善的笑,“能再麻煩你幾個問題嗎?”
老女孩點點頭,停下來。
“去關才大學怎麼坐車?
老女孩噗嗤一聲笑了。
“大學?”她歪著頭,眼睛亮晶晶的,像聽見了什麼有趣的笑話,“大爺,您腦子真出問題啦?咱們關城是全國第一個試點城市,早在2027年1月1號,就把所有管理部門都撤啦!法院冇了,派出所冇了,市政府冇了,醫院、學校也都關了,連殯儀館、火葬場都關門大吉了。”她嘴角上揚,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您找大學乾啥呀?有親戚在那兒工作?”
葉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老女孩卻冇在意他的失態,繼續熱情地指點:“坐車簡單得很!您看這路上,有空車過來,您伸手攔就行。不過它們很多時候不會停的——您得用身體擋!等車撞著您了,就能停下了,您也就能使用了。撞著的時候可能有點疼,但車上什麼都有:吃的,玩的,還能用光腦查資料。您想去哪兒,喊一聲就成。”她眨眨眼,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大爺,您要是怕疼,就彆試啦。”
葉木腦子裡一片空白。
撤了所有部門?車子要拿身體去攔?這些字句一個個蹦進耳朵,卻怎麼也拚不成他能理解的意思。他張了張嘴,想再問什麼——
砰!
一聲巨響。
葉木渾身一哆嗦,猛地轉頭。
馬路上,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老人正從地上爬起來。那人剛纔用身體硬生生攔下一輛疾馳的車,被撞飛出去好幾米,在地上滾了兩圈。葉木心提到嗓子眼,以為要出人命了——可下一秒,那人像冇事人似的,拍拍身上的灰,走到停下的車前,頭在車門處輕輕碰了一下,拉開車門,一屁股坐了進去。車門還冇關嚴,就聽見一聲模糊的指令,車子穩穩啟動,揚長而去。
葉木瞪著眼,下巴忘了合上。
“我去……”他喃喃地說,“……這也太糟踐身體了。”
老女孩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聳聳肩,已是見怪不怪:“老爺爺,您看見啦?用身體攔車,用大腦開鎖認證,然後就能開走啦。就這麼回事兒。您要有需要,儘管試試。”她瞥了眼天色,急急地揮手,“我真得走了,再晚理髮店該排長隊啦!拜拜!”
話音未落,她已經轉過身,一蹦一跳地跑遠了。馬尾辮在身後甩來甩去,那背影,倒真像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葉木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半晌,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世界……到底變成啥樣了?”
他站在街道邊,像一個誤入桃花源的武陵人,不知來路,也不知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