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朱常洛那充滿期盼和急切的追問,太子妃郭氏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緩緩地後退一步,對著朱常洛,鄭重其事地斂衽一福。
然後,她抬起頭,那雙素來沉靜如水的眸子,此刻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光彩,一字一句地清晰說道:
“回小爺的話。臣妾以為,這個人,不必外求。”
“那……是誰?”朱常洛追問道。
郭氏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朱唇輕啟,吐出了一個讓朱常洛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答案:
“這個人,便是臣妾。”
“你?!”
朱常洛聞言,大為詫異!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想到,郭氏推薦的,竟然是她自己!
郭氏看著朱常洛那驚疑不定的眼神,臉上卻無半分退縮之色。她緩緩說道:“昔日趙之平原君門下,有毛遂自薦,方解邯鄲之圍。今日,臣妾不才,也願效仿前人,為小爺分憂解難,特向小爺自請此項使命!”
朱常洛依舊是滿腹疑雲。他繞著郭氏走了兩圈,上下打量著自己這位平日裏不聲不響的正妃,皺眉道:“你?孤承認,你素來端莊穩重,深得宮中上下敬重。隻是……你與孤一樣,也同樣難得見父皇一麵,平日裏更是少有交集。你又能用何種法子,去緩和孤與父皇之間的關係?”
“小爺此言差矣。”郭氏不卑不亢地說道,“臣妾自然無法直接去親近皇爺。但臣妾卻有一座無人能及的‘橋樑’!”
她頓了頓,這才將自己真正的計策,和盤托出:
“臣妾雖然不得皇爺青眼,但臣妾卻是五殿下朱由檢名正言順的嫡母!論及身份,這東宮之內,再沒有比臣妾更適合照管教養五殿下的人了!對嗎?”
她見朱常洛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便繼續說道:“小爺您想,聖母皇太後和皇後娘娘,都對五殿下喜愛有加,還曾親口囑咐,讓時常帶殿下去請安。這便是咱們最好的由頭!”
“臣妾身為嫡母,帶著身負‘祥瑞’的嫡子,去向太後和皇後這兩位宮中地位最尊崇的長輩請安,此乃天經地義,合情合理之事!就算是皇爺,也斷然沒有阻攔的道理!”
“隻要臣妾能時常出入慈寧宮和啟祥宮,便有機會與太後和母後親近。隻要臣妾能與太後、母後為善,時常在她們麵前,不動聲色地提及小爺您的孝順與不易,提及東宮的艱難與忠誠。那久而久之,太後和母後,自然也會對咱們東宮更加回護。”
“到那時,她們在皇爺麵前,偶爾替咱們美言一兩句,吹吹耳邊風,其分量,豈是那些外臣的百十封奏疏所能比擬的?這父子之間,縱有再大的隔閡,也怕是經不起這般春風化雨的消解吧?”
朱常洛聽到這裏,瞬間便明白了郭氏的全部意思!
好!好一招“借子為橋,暗度陳倉”!
他知道,郭氏這是要去代替劉氏,扮演那個“帶著祥瑞之子,去親近兩宮太後”的角色!
當然,怎麼代替,這裏頭便大有講究了!
歷朝歷代,為了防止後宮嬪妃乾政,以及外戚勢力篡權,所用的手段,可謂是五花八門。在北魏之時,甚至還有“子貴母死”這等極其殘忍的國策,便是為了杜絕母後專權。
而他大明朝,自太祖皇帝起,便立下規矩,皇子選妃,多是從家世清白的平民或小官僚家庭中甄選。如此一來,便可從根源上,杜絕皇子與母族外戚勢力勾結過深,形成尾大不掉之勢。
因此,明代皇子,大多是由生母親自撫養。但卻也有例外!
比如,他自己!他那皇長子朱由校,不就是因為生母王選侍位份低微,而被交由身為正妃的郭氏親自撫養,以抬高身份,彰顯“嫡庶之別”嗎?
如今,郭氏顯然是想將此事,在由檢的身上,再重新上演一遍!
隻要她能得到撫養由檢的名分,那她便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代替劉氏,頻繁地出入慈寧宮和啟祥宮!
這確實是一步妙棋!
朱常洛的心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位平日裏看起來溫良恭順、不爭不搶的太子妃,其心機之深沉,手段之高明,遠超他的想像!
他看著眼前這位眼神堅定,似乎早已成竹在胸的女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種或許可以將大事託付於她的感覺。
他沉吟了半晌,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沉聲道:“你說的……確有幾分道理。隻是,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十足的把握?”
郭氏見朱常洛已然心動,臉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屈膝一福,柔聲道:
“請小爺放心。臣妾早已想好了萬全之策。”
但朱常洛聽了她的話後沒有急於聽取她的計策,反而在書房內來回踱步,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帶,顯然還在權衡著此事的利弊。
郭氏看著他那副優柔寡斷的模樣,知道自己必須再下一劑猛葯,才能讓他徹底下定決心!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聲音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凝重,緩緩說道:“小爺,臣妾知道,您在顧慮什麼。隻是難道小爺忘了咱們穆廟當年的故事了嗎?”
“穆廟?”
朱常洛聞言,腳步猛地一頓,臉上露出不解之色。
郭氏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幽深起來:“小爺您想,當年世廟之時,其情景,與今日何其相似乃爾?”
她不待朱常洛回答,便自顧自地敘述起來:
“當年,世廟皇帝的長子哀沖太子朱載基、次子莊敬太子朱載壡,先後夭亡。經此打擊,世廟心中悲痛,又兼聽信了道士陶仲文那‘二龍不相見’的邪說,便遲遲不肯再冊立太子。按著祖宗規矩,序齒當立,理應由當時的三皇子,也就是咱們的穆廟爺,繼立為儲君。可偏偏穆廟爺的生母杜康妃,並不得世廟寵幸,早早便已失勢。”
“而當時,四皇子朱載圳的生母盧靖妃,卻正得聖寵,時常侍奉在世廟身邊。更要命的是,那四皇子朱載圳,生性聰明外露,反應機敏,又極善於交際,最會揣摩迎合父皇的心意。反觀咱們的穆廟爺,卻是個性子遲鈍、內向木訥之人,不善言辭。如此一來,世廟皇帝自然是更偏愛那四皇子朱載圳了。”
郭氏說到這裏,看了一眼朱常洛,意有所指地說道:“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小爺您說,是不是有些相似?”
朱常洛聽著郭氏這番話,臉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是啊!太像了!簡直是太像了!
當年的穆廟爺,對上受寵的四皇子朱載圳;如今的自己,對上受寵的福王朱常洵!
當年的杜康妃,對上受寵的盧靖妃;如今自己的生母王恭妃,對上那權傾後宮的鄭貴妃!
何其相似的處境!何其相似的危機!
郭氏見朱常洛已然被自己的話所引動,又繼續說道:“後來,嘉靖三十三年,穆廟爺的生母杜康妃不幸薨逝。杜康妃生前便不受寵,死後更是備受冷遇。世廟竟下旨,隻許以‘常禮從事’,不準按照成化年間紀淑妃的規格,也不準參照洪武年間孫貴妃的儀製。甚至不準穆廟爺以親子之誼,服那三年的斬衰重孝!百官不需服喪,祭祀之時,也隻需平立,不必叩拜!就連追封為貴妃的封號,也被壓著不給!這與今日王貴妃娘孃的境遇,又有何不同?!”
郭氏這番話,如同重鎚一般,狠狠地砸在了朱常洛的心上,讓他隻覺得一陣氣血翻湧,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看著郭氏,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一絲明悟。
郭氏卻不管他,繼續用那不疾不徐的語調,給他上了最關鍵的一課:
“穆廟爺當年,雖然處境艱難,但他畢竟是幸運的。因為他的身邊,有裕王府的那幾位侍講老師!高拱、陳以勤、殷士儋,還有後來的張居正!這些可都是經天緯地、國之棟樑的猛人啊!他們不僅悉心輔導穆廟爺的學業,更重要的是,他們還在朝野內外,處處為穆廟爺籌謀,為他塑造一個‘仁厚賢明’的‘好皇子’形象,最終才得以在世廟駕崩之後,順利地推動他繼承了大統!”
她說到這裏,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常洛,聲音也變得尖銳了幾分:
“可是小爺您呢?!”
“皇爺如今,連您正式出閣講學的機會都給斷了!直接就絕了您與那些翰林侍講們接觸的路子!您沒有高拱,也沒有張居正!您空有儲君之名,卻如同被圈禁的孤雁,無人為您出謀劃策,無人為您在朝中奔走呼號!”
“穆廟爺當年,尚有外臣可以倚仗。而小爺您,除了這宮中幾個忠心的奴才,又能指望誰呢?”
郭氏的每一句話,都如同利刃一般,深深地刺進了朱常洛那顆早已傷痕纍纍的心!
他無力反駁,因為郭氏說的,全都是事實!
看著朱常洛那蒼白的麵容和失魂落魄的眼神,郭氏深吸一口氣,走上前,用一種近乎於悲憫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足以徹底擊潰他心理防線的話:
“小爺,臣妾知道,您也曾寄希望於聖母皇太後,寄希望於五殿下這‘靈童’的祥瑞之兆。”
“可是佛若不渡,人又當如何?”
“佛若不渡,必當自救!”
“轟——!”
最後這八個字,如同驚雷一般,在朱常洛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是啊!佛若不渡,必當自救!
自己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不能再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父皇那虛無縹緲的“父子親情”上,現在也隻能再寄托在太後那難以捉摸的“佛法庇佑”上了!
他必須自己行動起來!他必須為自己的命運,為自己兒子的命運,去爭!去鬥!
他看著眼前這位眼神堅定,似乎早已成竹在胸的太子妃,心中那最後一點猶豫,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他沉吟了半晌,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沉聲道:“好……你說得對。佛若不渡,必當自救!”
“你且說說,你那萬全之策,究竟為何?”
他看著郭氏,眼神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種或許可以將大事託付於她的信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